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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坦诚 ...

  •   “七殿下,你不去看看那木人吗,宁斐之做的新机关,挺精巧的。”

      远处,少年们围着一具精巧的木人偶惊叹不已,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顾皎注意到了在一旁亭子里看书的君珩,后退几步走了过去。

      君珩眼皮都未抬,只冷淡一瞥:“不过是些哄小孩子的把戏罢了,无趣。”

      无趣?

      顾皎看看他手中的书,又看看被众人围观的、能做出简单动作的木人,暗自腹诽——

      不愧是皇子,眼界果然不同。

      少年们心思不定,很快就有了新的乐趣,结伴到院子里斗起了蛐蛐儿,木人则被随意地扔到了屋内的桌上。

      顾皎跟过去看了会儿热闹,又忽而觉出渴意,便折返回去喝水,推门瞬间却顿住——

      君珩不知何时进了屋,正伏在案前,目光专注灼热地盯着那被遗弃的木人。

      顾皎一怔,随即屏住呼吸,悄然隐在门后。

      过了好一会儿,只见君珩伸出手,带着几分迟疑,学着宁斐之的样子,轻轻触碰了木人背后的机关开关。

      “吱呀……吱呀……”

      木人笨拙地活动起来。

      而少年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睛,在那一刻竟微微睁大,如同被点亮了星辰,清晰地映照着惊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欢悦。

      和刚才被他称为“无趣”的公子哥们一般无二。

      顾皎静静看了会儿,又重新关上了门,方才意识到,七皇子君珩,也不过大她一岁而已。

      本也是爱玩闹的年纪,却总是装作和旁人格格不入的样子。

      ……

      顾皎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意,后来她总爱“强拉”着君珩参与他们的胡闹,源头或许就在那个午后。

      “他啊,总冷着张脸,摆着皇子的架子,恨不得把生人勿近写在脸上。”

      “可骨子里,其实也不比宁斐之稳重多少。”

      怀安脸上也浮起一丝笑意,却如薄雾般浅淡:“是啊,那会儿陛下在东仪殿根本待不住,天未亮透就惦记着出宫,有时连早膳都顾不上。”

      他声音低了下去,像蒙上了灰尘:“可后来……他再没提过出宫。”

      顾皎沉默着,庭中积雪似乎更冷了些。

      “因为我?”许久,她问道。

      怀安没有直接回答,只低声道:“娘娘离开东仪殿那日,陛下将自己反锁在殿内,任谁叫唤都不应声。”

      “奴才实在无法,只得说要去左相府请娘娘回来……”他顿了顿,仿佛还能看见那一刻,“陛下这才开了门。”

      想到君珩从殿内出来时面色惨白,仿佛魂魄都被抽离的样子,怀安叹息一声:“娘娘,那番话是伤了您的心,可陛下他自己,亦未曾好受过半分。”

      怀安抬眼,目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容奴才多言,这些年您对陛下,未免……也太过心狠了些。”

      顾皎眉心一皱,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随即,她唇角弯起一个微冷的弧度:“公公此言,从何说起?”

      怀安垂眸,避开她锐利的目光,自顾自道:“陛下何曾真的与您置过气?那次之后,他话更少了,时常对着一处枯坐半晌,神思恍惚。”

      “有时在朝上遇见顾相,”他顿了顿,声音更轻,“陛下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也不过挤出些寒暄客套。”

      “奴才总以为,您二位少年相伴的情谊,总不至于真就成了陌路,可……”

      顾皎静静听着,唇边的弧度一点点消失,只余一片沉寂。

      “可是怀安,”她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造成这个局面的人,从来不是我。”

      她抬眸,目光如锥,望进怀安眼底深处:“你明明知道的。”

      三年前,看着东仪殿紧闭的朱门,她第一次意识到,她与君珩不会是一路人。

      怀安沉默良久,只从盒中取出那枚温润却沉重的玉牌,双手奉到顾皎面前:“若娘娘心中尚有未解之结,何不亲自去问问陛下呢?”

      ……

      龙章宫内,沉香袅袅。

      几本摊开的奏折整齐地堆在紫檀书案一角,怀安离去前研好的墨,已在砚台中渐渐干涸,凝成深色的块垒。

      君珩执笔枯坐,笔尖悬在奏疏上方许久,墨汁无声地滴落,晕染开一片混沌的墨迹,他却浑然未觉。

      视线凝固在博山炉升腾的薄烟上,仿佛能穿透烟雾,看见玉露宫的方向。

      怀安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一炷香的时间了,应该已经到了玉露宫,见过她了。

      怀安离去已近一炷香。

      该是到了,也该是……见到她了。

      她拿到掌令,会是什么反应?

      惊愕?嘲讽?还是……如他所愿的片刻动容?

      君珩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或许都不会,她大抵只会觉得他别有用心,又在耍弄帝王心术。

      思绪不受控制地又飘回慕晚那温缓却入骨的话语——

      “您不会真打算金屋藏娇,就这样囚人家一辈子吧?”

      “那臣可得赶紧回临阳点兵才是,省得左相逼宫时救驾不及。”

      他沉默许久,只是别过脸,以冰冷掩饰狼狈:“朕心里有数。”

      慕晚盯着他,忽而一笑。

      “就算娘娘因此恨您,也无所谓吗?”

      ……

      “嗒。”

      手中的紫毫笔毫无预兆地脱力,掉落在光滑的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君珩怔怔地看着那支滚动的笔,仿佛看着自己无处安放的心绪。

      恨吗?比起恨,他更不想被她疏离客套地对待下去。

      就仿佛那些在他心中翻涌如潮,激荡着无数光影的记忆,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一场曾经绚丽,却潦草收场,只余下无尽悲凉的臆梦。

      君珩下意识地望向窗外,风雪已停,入目一片银白,刺得他眼睛生疼。

      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那抹纤细的身影与某人并肩而立,言笑晏晏……

      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攫住心脏,他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仓促地闭上眼,试图将眼底翻涌的痛楚与苦涩一并掩去。

      他又何尝不知自己留不住她?

      三年前留不住,如今……或许依然留不住。

      所以,他终究还是选择了让步,其实,即便没有慕晚那些诛心的话,他也撑不了几日了。

      这枚掌令,早已备好,或者说,从她踏入这深宫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等她带着疑问、带着怨怼,甚至带着恨意,再次走到他面前。

      他也无数次地预想,该如何向她剖白他所为的用意,如何解释他从未想过胁迫她什么。

      怀安看出了他的心思,几次提出要去请她过来,都被他拦了下来。

      他每日遣影卫暗报她的点滴,自然知晓她毫无来见他的意思。

      最后,心中的期待随着时日的推移散去,只余一片冰冷绝望。

      她……何曾在意过他?

      他又何必再等。

      直到寒疾发作,意识昏沉间,他终于情难自禁,默许了怀安去请她。

      终可当她真的站在面前,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又让他心底刺痛,口不择言地提及了谢崇玉。

      思绪至此,君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目光仍不受控制地胶着在门上,他想——若她收下了呢?她……会来吗?

      “吱呀——”

      殿门被推开的声音,猝不及防地撞碎了沉寂。

      君珩心头猛跳,几乎是本能地执起案上的紫毫笔,佯装专注地在那片被墨汁晕染得一塌糊涂的奏疏上划动——尽管笔尖早已干涩,只在纸上留下几道无力的刮痕。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捏着笔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

      怀安晨起说他气色尚可,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哄他。

      内殿的珠帘被一只手轻轻掀起,君珩几乎屏住了呼吸,许久,才忍不住抬眼望去——

      珠帘后,怀安身形一顿,保持着正要迈入的姿势,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尴尬。

      君珩看向他的目光,瞬间从紧绷的期待化为了深重的失望与……一丝被窥破的薄怒。

      怀安默默地退了一步,下意识就想解释,君珩却已垂下眼帘,周身只余一片冷寂。

      “她收下了?”

      怀安张了张嘴,目光迟疑地越过自己肩膀向后瞥了一眼:“呃……是。”

      君珩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再度问道:“那她……可有说什么?”

      还是迫不及待地拿着令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囚笼般的深宫?

      “她说……”

      怀安的话刚起了个头,一道清亮含笑的嗓音已自身后响起,如同碎玉落入冰湖。

      “她说,陛下心意,甚是感怀,忍不住便想来与您……叙叙旧。”

      君珩不可置信地抬首,怀安已侧身让开。

      顾皎的身影出现在珠帘旁,她微微偏着头,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手中稳稳托着一碟晶莹温润、堆叠得整整齐齐的栗粉酥。

      手中的笔再也握不住,“啪嗒”一声掉落在案上,笔尖残余的墨汁,彻底污了那封本就惨不忍睹的奏疏。

      怀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极快地掠过,无声地将案旁那把圈椅拉开些许,然后垂首,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顾皎坐进怀安拉开的椅子里,将那碟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栗粉酥轻轻放在君珩面前。

      “上次在玉露宫,你走得急,没尝成。我替你试过了,御厨的手艺,的确不差。”

      她微仰着脸,笑容明亮坦荡,直直望着他。

      君珩握着拳的手在袖内微微发颤,指尖冰凉,他看着她,却迟迟没有伸手去碰那块糕点。

      顾皎轻轻叹了口气:“陛下如今,连这点面子也不肯给我了吗?”

      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叹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只骨节分明又略显苍白的手,已飞快地从碟中拈起了一块栗粉酥。

      见状,身后侍立的怀安似乎极轻地咳了一声。

      君珩垂下眼帘,将糕点送入口中,细碎的酥皮沾了一点在他淡色的唇边。

      “如何?”顾皎单手支颐,歪着头看君珩,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君珩别开脸,避开她灼人的视线,声音低哑:“还好。”

      “这样嘛?”顾皎点点头,“那改日……我们一同去尝尝闲云轩的?刚出炉的,才最是香甜。”

      君珩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瞬间翻涌起无数种情绪。

      自东仪殿一别后,她从未这样自然亲昵地与他对话过。

      就仿佛,那三年的隔阂从未存在过一般。

      “君珩。”

      顾皎看着君珩,轻轻地、清晰地唤道。

      话音落下,始终直直盯着她的人呼吸一窒。

      怀安的目光在怔忪无措的帝王与笑意温婉的贵妃身上迅速转了一圈,随即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你……叫我什么?”

      君珩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种生怕惊碎了什么般的小心翼翼。

      顾皎抬眸,却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径自说了下去。

      “本来啊,是想来向你讨个说法的。”她语气轻快,带着点无奈,“不过现在……我又反悔了。”

      “什么?”

      君珩被她没头没脑的话搅得思绪更加混乱,原本就紧绷的神经更是如同乱麻。

      “我这几日总是想,当初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才让你那么生气。”顾皎深深地叹了口气,“可又怕问起来,再被你赶出门。”

      说着,她微微偏头,笑意清浅:“总不好次次都不欢而散,显得我好像多讨人厌似的。”

      君珩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急促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没有——”

      没有讨厌你,从来没有,可后面的话,却哽在了喉间。

      不过,顾皎已毫不客气地接过了他的话:“嗯,我也觉得。”

      她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枚触手生温的羊脂白玉掌令,将它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书案上。

      玉牌上的“珩”字,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

      顾皎抬起眼,目光清澈坦荡地望着他:“所以,我现在想知道的是……”

      “陛下把它给我,是不是就意味着,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她眨眨眼,唇边重新勾起那抹狡黠又明媚的笑意:“就是说,我可以不计较你搞砸我生辰宴的事,你也忘掉所有不愉快的事。”

      “就当……”声音轻缓下来,带着一种初春融雪般的暖意,“……故友重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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