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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掌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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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盏茶后
君珩缓缓坐回原位,面色已恢复平静,只是望向慕晚的眼神,冰寒刺骨,若有实质。
慕晚拽了拽衣襟,轻咳一声:“其实南宁那边——”
“她还说了什么?”君珩打断,显然是对他的未竟之言更感兴趣。
慕晚唇角微扬:“陛下生气了?”
一旁怀安的眼皮都快眨抽筋了。
“您明明知道臣不可能和贵妃娘娘有什么的。”
慕晚不为所动,淡淡笑着:“还是说,陛下在意到……连一句玩笑话都容不下了?”
君珩放在案上的手微微收紧:“朕只是好奇。”
“那陛下不惜开罪顾相,亦执意将人接进宫,又是为何?”慕晚面露疑惑,“难不成,也是好奇?”
“谢家之事牵涉甚广,”君珩移开目光,声音平直,“而顾皎之人,无论对顾家还是谢家,皆是不容忽视的一环。”
慕晚却骤然失笑:“陛下,这话您自己信吗?”
他步步紧逼:“明明盼着好好相处,却偏要摆出寻仇的架势,最终倒是把自己气个不轻。”
“慕晚你——咳咳!”
君珩抵着桌案便要起身,喉头却一阵痒意,忍不住呛咳了起来。
怀安慌忙奉上茶去,边轻拍其后背,边不赞同地看向慕晚:“将军,您言过了!”
“怀安,我早说过,”慕晚几不可闻地叹息,“你不能事事都由着他。”
“他自己看不开,难道你也不明白吗?”
咳声渐息,君珩接过茶盏压下翻涌血气,声音嘶哑:“慕晚,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根本不懂……”
“臣是不懂。”慕晚懒懒接口,“毕竟为了逞一时之气,悔不自胜了三年的人,可不是臣。”
看着君珩强撑平静却愈发泛红的眼底,慕晚暗叹,早该来这一趟的。
在临阳接到密旨假意追捕谢崇玉时,他就猜到帝京定然生变,可是他也未料到君珩动作竟如此之快。
顾相的眼珠子都说抢就抢,君珩是真不怕他造反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他跑这一趟,倒也不全为君珩。
忆起方才梅林之事,慕晚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陛下,”他坦然望向君珩,语气沉缓,“既已行至此处,是非对错……又何须再问?”
……
“小锦时,想什么呢?”
顾皎倚在床畔,笑吟吟看向心神不宁的小宫女。
自回来起,这丫头便总偷瞄她,还时不时忧愁深叹。
“奴婢没有。”锦时忙低下头,又一次擦拭起已经被擦得锃亮的桌案。
顾皎有心逗她,故意道:“你觉得……慕将军为人如何?”
啪——
青瓷釉的盘子打了个圈儿,摔在了地上。
锦时瞬间呆住,本能要跪,却被早有预料的顾皎抢先扶住。
“无妨,是我不好,吓着你了。”
顾皎温声安抚着,边将她拉离碎瓷,按在椅上。
看着坐立不安的锦时,顾皎又不觉想起初入玉露宫时,这人跪在人群中偷偷抬眼瞧她的模样。
怀安让她自己选几个合眼缘的贴身侍候,她看了一圈,便指了她。
如今看来,还真是挑对人了,这般纯稚性子,单是看着就让人心喜。
“锦时今年多大了?”
顾皎不再逗弄锦时,柔声问道。
锦时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还有些发凉,小声回道:“十……十七了。”
“十七啊……”顾皎眼中漾开温和笑意,自然地揉了揉她柔软的鬓发,“比我小两岁呢,你很怕我吗?”
锦时急急摇头,清澈的眼睛里满是认真:“没有,娘娘很好,只是……”
“怀安公公再三嘱咐要尽心服侍您,您又是左相的女儿,”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眼中带了些憧憬,“奴婢很景仰左相大人!”
“我爹?”顾皎了然失笑,“也是,景仰他的人可不少,连我都免不了。”
“不过他是他,我是我,你不必如此拘谨。”
锦时抿唇沉默片刻,才极低声道:“娘娘,您……不一样的。”
“嗯?”
“奴婢从未见怀安公公对陛下之外的人那般恭谨过,而且,昨日他还特意请您去劝陛下用药。”
锦时看向她,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一丝隐晦的敬畏:“这些年,陛下都不许旁人近身的。”
顾皎了然。
小丫头这是觉得君珩待她不一般,日后说不定会升个品阶什么的,所以才生怕得罪了她。
想到这儿,顾皎失笑:“那你可曾发觉,除你之外,这玉露宫上下,没一人愿与我亲近?”
锦时一愣,回想起来才惊觉那些宫人刻意的疏离。
“她们怕呢,”顾皎轻轻一叹,“怕我这朝不保夕之人,会连累了她们。”
“怎么会?娘娘这么好的人——”话到一半,锦时想到了什么,脸色不太好地止住了话头。
“娘娘……”她声音愈发小了,“您和慕将军……”
顾皎忽然抬手捂脸,长叹一声,肩膀微塌。
“君命难违,儿女私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声音透过指缝,幽怨难言,而顾皎暗暗听着锦时倒抽冷气的动静,肩膀不觉因憋笑而轻颤了起来。
“娘、娘娘!您别伤心!”锦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站起,“日子还长……总会有再见那天的!”
顾皎“艰难”抬头,眼圈微红地握住锦时的手,目光恳切:“锦时,这玉露宫中,只有你待我好。”
锦时指尖一颤,旋即更用力地反握住了她。
……
成功博到锦时同情的顾皎日子过得越发惬意了起来。
小宫女卸下拘谨,得知她爱甜,便变着花样钻研点心,松软的桂花糕、晶莹的蜜枣膏,真真是暖胃暖心。
宁少爷的《天煜秘闻录》已经被顾皎收了起来,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发现,宫里活色生香的八卦逸闻,远比话本精彩百倍。
“魏国公的私生子!?”
一日午后,听着锦时连绵不绝的讲述,顾皎咬着半块杏仁酥,睁大了眼睛。
锦时用力点头:“魏夫人闹着要面圣告状,被国公爷硬拦下来,没几日,魏府就悄悄接回一位‘三少爷’!”
末了,她又不觉撇撇嘴:“奴婢以前见过他,那人看人时,眼睛都长在头顶的!”
顾皎聚精会神地听着,虽说没什么来往,但是她对这个三少爷倒也有印象,不过,着实谈不上什么好印象罢了。
“怪不得……魏家说自家三少自小被送到了重光寺修行,我当时还奇怪,清修了这么些年的人,怎么会养成一副目中无人的脾性。”
私生子倒是不稀奇,只是发生在以清正闻名的魏国公身上,还真是让人惊讶。
“听说魏夫人本想把人打发走,可她膝下无子,怕国公爷怨怼,只能认下。”
锦时颇有些愤愤不平:“谁承想,国公爷转脸就把那外室抬成了贵妾!”
顾皎看她气鼓鼓的小脸,好笑地递过一块新酥:“本就是凉薄之人,无须为其伤神。”
锦时突然挺直了脊背,眼中闪着坚定的光:“慕将军定不是那等负心之人!他一定会好好待娘娘的!”
顾皎:“……”
慕晚要是知道仅仅一面之缘,他在一个小宫女心中已荣升为她的“奸夫”,不知该作何表情。
说来也巧,之前跑去临阳想招慕晚为婿的,正是这位魏国公。
顾皎不自然地咳了两声,摸摸鼻子:“其实我和慕晚吧……”
“咚咚咚——”
规律的叩门声适时响起,打断了这微妙的对话。
顾皎打住了话,越过锦时去开了门,看清来人后,唇角忍不住一抽。
“怀安,”语气带着点无奈,“你别告诉我,陛下他又不肯喝药了?”
怀安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温和微笑:“陛下安好,只是命奴才给娘娘送样东西。”
语末,他双手平稳地托起一个紫檀木盒。
顾皎看看怀安,见他微微颔首,才伸手掀开盒盖。
黑缎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白玉牌。玉质温润,通体无瑕,只在正面精雕着一个笔锋遒劲的“珩”字。
只一眼,顾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异:“他的掌令?!”
帝王掌令,号令三军不至于,但持此令在帝京城内畅通无阻,却是毫不夸张。
怀安点点头,但笑不语。
顾皎心思微动,目光紧紧锁住怀安:“这是什么意思?”
她与君珩,旧情虽有,但这几日相处,着实是谈不上融洽。
更何况……她没记错的话,此令亦是自由出入宫禁的通行信物。
“奴才只是奉旨行事,不敢妄加揣测。”怀安微微垂首,托着木盒的手又举高了半分。
顾皎并没有伸手去接,她凝视着那枚在盒中散发着无形威压的玉牌,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摇头。
“无功不受禄,这礼太贵重了,我——”
“娘娘。”
怀安的声音忽然响起,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甚至……恳切?
“您当真……无意与陛下冰释前嫌吗?”
顾皎彻底怔住。
冰释前嫌?
明明是君珩当年亲口与她决裂,怎么在怀安口中,倒成了她……耿耿于怀、不肯放下?
看见顾皎眼中明晃晃的怀疑,怀安微微垂眸,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响起。
“娘娘,这些时日,朝中并不太平。不少官员借着谢家谋逆之事,明里暗里向左相施压。”
“陛下素来不问朝堂细务,此番却罕见地动怒,处置了一批兴风作浪之人。”
怀安抬起眼,深深地看向顾皎:“您心思玲珑剔透,难道真看不透陛下如此作为,所为何人吗?”
顾皎一怔。
宁斐之与她提过,对左相府生事之人并没能闹出什么风浪,却并未告诉她个中始末,她只当是顾青行处理得当。
从未深想……竟是君珩在暗中出手?
但如今得知,她又似乎并无太过意外。
顾皎忽然惊觉,即便三年未见,即便昨日还针锋相对,她竟从未真正担忧过君珩会真正伤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侧身让开门:“今日还早,怀安公公可方便小叙片刻?”
怀安下意识要拒绝:“奴才……”
“若是不便,”顾皎唇角弯起一抹弧度,抢先截断他的话,目光落回那盛着玉令的木盒,“那这掌令,我似乎也‘不便’收下了。”
她忽然想要知道一些事,一些三年前就该知道的事情。
僵持片刻,怀安终是无奈地低叹一声:“您这性子,真是一点没变。”
顾皎眼中笑意真切了些:“可怀安你变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怀念的调侃:“从前你说话,可比现在爽快多了。”
提到“从前”,怀安脸上也浮现一丝柔和,眼中漾开些许追忆:“那会儿啊……”
他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带着引导:“娘娘记得当年奴才的样子,那……可还记得陛下当初,是何等模样吗?”
顾皎一怔,君珩以前的样子?
眼前却骤然闪过一幕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