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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春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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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和十载,长安城,朱雀大街
翌日,冬日里难得的阳光普照,雪下得没有往日大,宫前的积雪早已被清扫的一干二净。
皇撵自承天门出宫城,朱雀门出皇城,经朱雀门大街由明德门出长安城。
因禘祭庄严,沿路回避,未见平民。
行了七十里地,方到太庙,撵驾鱼贯而入。
圣人及太子先至偏殿更衣,宗室诸臣在外侍候,如往年一般,圣人只在帷中观礼,不过今年总算是有太子明堂祭酒献礼了。
一整套下来已是两个时辰后了,众人皆疲,圣人也坐累了,但尚有余力。
遣宗室诸臣先行回京,又朝着卫姜说道
“太子辛苦,随我住几日再回长安。”
圣人突如其来的命令使得卫姜很是错愕,从前只有元大监、左右千牛卫同行,国朝中只有口耳相传,未见真章。
这些席豫已提前给她说过了,所以卫姜也没有提前准备,但圣人开口了卫姜也无暇多想叉手曰“喏”。
元大监打马朝卫姜靠来,
“殿下头次进观,莫要慌张,一会儿有观中道士引路,所闻所见可能与世间秩序稍有不同,无需惊诧,只管跟紧圣人就是了。”
“我知晓了,多谢元监。”
卫姜一听果然同席豫说的一般,遂神情庄重地答到。
行至一不起眼的山包处路旁立着一块巨大的岩石,不知从何而来,但与周围的环境融合让人不觉它的突兀。
只见有一道士站在不远处,想是早已在此等候,那道士也不言语向圣人行了礼便带头往那一片浓雾重重的山崖下走。
卫姜差点惊呼出声,转头望了望半个身前的圣人,圣人无半点异色,迈开步子追随道士一脚踏入浓雾。
卫姜又望向元大监,元大监表示无碍又示意让卫姜跟上,
卫姜定眼瞧了瞧深不见底的浓雾,深吸一口气迈入雾中,消失不见,元大监紧随其后。
三人消失后左右千牛卫自觉地留在原地驻守没有跟上三人。
卫姜踏入浓雾,瞬间浓雾消散,转而是出现在一处瀑布里面,巨大的冲刷声,让卫姜呆在原地,不敢动弹。
圣人和先前那个道士前行了数十步,元大监紧跟着出现在卫姜身旁,点了点还在发愣的卫姜
“殿下,走罢。”
卫姜回过神连忙跟上圣人,先是从瀑布侧面穿出,又进了一处山谷,沿路景观极为原始,卫姜不禁想到书中云隐世而居大概就是如此吧。
走了大概一两里路,来到一处石阶起始之处,原来该登山了。
随着石阶东拐西拐,卫姜渐渐辩不清方向了,
至不二观时,方丈监院已在观门列,上身叉手微倾向圣人问安,随后引众人入观,卫姜紧跟圣人之后入观。
进来后卫姜才发现此观虽然地镜隐秘,占地不大,但道观的配置极高,配齐了大道观的三都五主十八头,应有尽有,真是个避世的宝地。
因着临近晌午,圣人吩咐直接食膳,自顾坐在主位,招来卫姜坐在下首,元大监就立在一旁也不做声,道士们不与圣人在一处用膳,告了辞一众退下了。
于是只留了个都厨上膳,模样生的端正,与其他留须的道士不同。
都厨双颊干净无须,面相柔和、却又威仪可法,乌发一丝不苟的盘在冠上,一身道袍干净整洁,气质非有道学之士不可有。
怎么看也不像个都厨,说他是个都讲、静主倒差不多。
指挥着道童布完菜,都厨却未离开,径直坐到圣人另一边下首位,开口道
“章怀的孙女?”
圣人见都厨坐下,没有见怪,端起碗筷夹了一筷,回道
“对,这孩子很好,吃饭罢。”
前半句是说给都厨的,后半句是给卫姜的。
都厨便端起碗筷开始用膳,卫姜眼见着都厨夹了盘子里那块儿仅有的鹿肉,顺着筷子瞧去,没成想径直入了那都厨之口。
卫姜蹭一下站起来指着那都厨想要质问却又被惊得说不出话,又转头瞧了瞧圣人,圣人没有丝毫反应,身旁的元监见状向卫姜摇头示意无事,让其坐下用膳。
那都厨看着卫姜这般模样只撇了眼就继续埋头吃肉,丝毫不顾及卫姜的反应,卫姜顿时觉得此人形象就只是都厨而已,再无原先端庄儒雅之感。
“前些日子,吐蕃那边有些动静,怕是又没钱了。”
圣人咬了一口胡饼,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元大监立马补充到,
“靖安司递上来的消息,说河东裴氏近日四处奔走,言是准备南迁往江南道,其间多在东都采买接触了许多色目人,又周转到江南换了许多黄金,这些色目人可能是他们的通传。”
“河东裴氏魏晋高门,定著五房,西眷、洗马、南来吴、中眷、东眷,五房各自绵延。可有查到哪房有疑?”
都厨接着问道。
“东眷裴,晋国公,裴度。”圣人道。
都厨听及也没抬头,继续夹菜扒饭,“嘿,这老小子,临了了不在洛阳好好颐养天年,跑去江南折腾,想什么呢。”
“如你所说,举族南迁兹事体大,他这一支满门功勋,没有理由这般折腾自己不说,又自毁根基,白忙活一世。而且不会那么轻易地被我们查到,裴氏也可能只是幌子,背后另有其人。”
元大监表示认同。
“如果裴度有利所图,那便应该不止裴氏,回去让靖安司把那七家挨个伺候,务必先把长安的狼崽子揪出来。”都厨径直对着元大监说。
“喏”
元大监面对都厨的命令竟然直接听从了。
“见我老了,他们不安分很正常。但不管哪家,大汤都不能再起战事了。此事涉及外族,虽然你才回来,我还是要来告诉你一声。”
圣人没吃多少便放下碗筷看着都厨说道。
“我知道了。你又不吃了吗?”
都厨移开话题转而问道。
“朝廷事太多,吐蕃又都不消停,便没什么胃口。”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又想她了?”
圣人放下碗筷时,卫姜不知都厨口中的他是何人是男是女,也不多嘴问,只管埋头吃饭,见圣人食毕卫姜就随之放下,桌上便只有都厨一人还在食膳。
圣人立马白了眼都厨一眼
“吃那么多堵不上你的嘴。你要的人给你带来了,我不会教孩子,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罢径直起身带着元监往外去了,丝毫不理会剩下二人。
“欸,你们去哪啊?真当甩手掌柜啊!”
都厨忙不迭地站起来朝门外问道。
“乏了,去你院里打个盹,你待会自己过来。”
圣人到底还是留了一句。
眼见着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卫姜连话都插不上。
但卫姜没有将内心的诧异再表现出来了,今日这都厨给她带来诸多震撼,圣人政务机要都直接与此人商议,甚至连圣人的日常琐事都说于此人,其地位绝不是自己能比的。
自己表面上是圣人的太子,但自小不在太极宫圣人身边长大,陛见的次数不过五次。
所以此人至少跟元大监的地位差不多了,而此人从未出现国朝之上,哪怕一次宫宴卫姜也没见过,圣人将人藏的如此严密,这人究竟什么来头?
联想到此人也算是个道士,难道是圣人幼时在观里修行时关系极好的师兄弟?卫姜小口扒着饭左思右想便觉得只有这种可能了。
“你坐吧,你也不吃了吗?待我吃完去我院里再说话。”
“喏”
卫姜不敢多语,只能恭恭敬敬地候着。
卫姜看着都厨将菜里的汤汁倒入碗中和早已撕碎的胡饼拌着,左手又夹了块桂花糕咬着吃,只觉此人与他的形象反差太大。
待到都厨吃完也有小半个时辰了,自己收拾了碗筷又将桌子擦拭干净了放在一旁,才冒一句“走罢”。
卫姜无奈只得跟上前去。
一路上二人除了都厨让卫姜唤其道长就好,别无他话。
话说卫姜跟着都厨自道观后门出,又往西北方向走了一里地,来到一处小湖。
湖畔上依着一座小院,入门可见石阶,迈步而下右侧是一片翠竹,左侧摆放着各种草药和竹筛,前厅后堂,北屋廊下竟还有几只猫趴着,见主人归来,勉强站起来伸了伸懒腰以表迎接,复又趴下。
小院南角种着一棵桂花树,院中鹅卵石空地上摆着一方小茶几,这环境好不安逸闲适、整洁大方。
屋与屋间又有长廊相连,西屋廊下只有元大监一人身影不见圣人,卫姜上前叉手,元大监低声说到
“圣人在休憩,殿下安心,去北屋罢。”
卫姜点了点头,与都厨进了北屋。
一个无名都厨哪来的钱建这么好的院子?
卫姜心底又升起许多疑惑,难不成是圣人赐的?
都厨走到房中塌上盘腿坐下,卫姜便坐到他对面,
“这是我家,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吗?”
“卫姜知道,圣人将我付与道长,是让道长教导卫姜如何做好一个太子,而道长接下来所言定是在观中言论多有不便。”
“哈哈,是个聪明娃儿。对于方才河东裴氏你如何看?”
“吐蕃穷苦狼子野心,旧历又趁我大汤内乱勾结回纥占我河西切断我朝与安西四镇的联系,以致四镇孤立无援,陷落敌手。
今岁,圣人神武意在收复四镇,陇右河西又逐步掌握在我们手中。
吐蕃此番勾结,无非还是在意安西的,其心不甘,但自己又伤了元气,只能缓图之。
裴氏地位虽不如五姓七族,可自我大汤立朝裴氏一门八位拜相,在朝中的关系盘根错节,加之裴度拜晋国公,子孙荫封不在少数。
如果能将裴氏为己用那是最好不过,故而吐蕃选择裴氏是意料之中。
可是这个选择太过明白,让人一眼就能望穿他的目的,卫姜以为吐蕃不会这么蠢。”
“此事不急,有靖安司在,至少可保长安无虞。只是圣人的意思是让我将毕生所学之法皆授与你,从前你只读些圣贤书,这些腌臜事也没有接触过,此番是个长见识的好机会。你可愿意?”
卫姜没有丝毫犹豫叉手回道“卫姜遵圣人召令。”
“这件事不是我带你来此的目的,我再问你,可知圣人为何偏选你承嗣?又可知圣人如何以女儿之身登临帝位?”
“圣人定我为嗣我不知缘由,可圣人即位难道不是因为先帝内外征伐积劳成疾,骤然驾崩又无后嗣,圣人奉代宗遗诏即皇帝位,不是吗?”
都厨听罢只是摇了摇头,“我既然这样问,那自有相悖之处,你说的不全对,这只是起居郎、史馆修撰的学士们所记表面原因。”
卫姜听罢顿时明白圣人得以即位另有他由,
“不论圣人选谁承嗣,又或是今日之位另有来路,卫姜只知圣人是我大汤的皇帝陛下,更是我大汤的圣天子。
圣人尚还是辅政的时候就机辩善文、进退闲雅、法纪严肃,即位后更是躬勤政事、卷不辍手、恭俭爱民、省刑减赋、不事征伐、锐意图治。
是继则天顺圣皇后以女子独身而造万民之福,故,再没有比圣人更伟大的帝王了。”
呵,好一通高质量的马屁,都不带重的。
话题突然一转,“那要是我说先帝没死呢?”
都厨抬起眼帘,目光尖锐地抓住了卫姜所有细微反应。
卫姜被都厨的直接唬地愣住了,随后第一反应是不可能,此人在戏耍她吗?
先帝小敛大敛她因年龄不够没有资格参与,可之后的成服、小祥、大祥、谭祭、启祭、遣祭她是尽数参与,朗朗乾坤圣天子丧礼,如何能有假?
卫姜十分崇拜先帝与圣人,听此一言不禁恼怒,蹭地一下站起来与都厨四目相对,斥道“不可能!胆敢议论先帝你放肆!”
“她不是外人。”
圣人慵懒无力的声音忽从院里传来,下一秒圣人便出现在二人面前,都厨说道
“你睡好了你来讲,让我也去盹一下。”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圣人立马按住都厨,“你一并讲了罢。”
遂坐在卫姜让出来的塌上,卫姜则跪坐一旁满脸懵。
“行,那我将你的事一齐说了啊。”都厨还是征求了圣人的意见。
待圣人点头,都厨转头看向卫姜,说道
“接下来我所讲,皆是旧历辛秘,世间所知者加我不过四人 ,你为皇太子,这些辛秘我与圣人商榷后觉得还是应该让你知道。”
都厨没有理会卫姜反应,中间稍作停顿继而说道...
“玄宗朝,开元二十六载六月初九。
那日的兴庆宫里一个名叫李月圆的女官被人安排私逃出宫,随后出现在长安城万年县一处民宅内,原来这李月圆是待诏翰林,供奉东宫,太子内臣李泌的亲妹妹。
不多久李泌就发现妹妹已经怀孕一月有余,不知是谁做主将孩子留下来了,九个月之后李月圆诞下一名女婴,取名为阿困。
但不到半月,还没出月子的李月圆暴毙在房内,屋内打斗痕迹颇深,可一旁摇床内的女婴毫发无损,你说怪不怪,竟还能留条命?
阿困长至三岁被李泌带到益州一处道观抚养,直到长成十五岁,送入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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