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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天宝八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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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八载,剑南道,益州城,丹台碧洞宗
“阿困,几个时辰了!还不快起来!师父还在西殿等你,脸黑跟碳似的!”
是谁在喊叫?门外一声声催促如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般回荡在阿困的脑海,本就有起床气的小人更是升起无名之火,低声骂了一句。
天气冷得阿困窝在被窝里不肯出来,阿困睁开被眼屎黏住的双眼,抬起胖手把眼屎揉掉,虚眯着眼睛显然还没适应强光,心里暗道着这鬼天真他娘的冷啊。
如今阿困已有十岁,随师父入谷也有七年了。
既是师父又是舅父的李泌告诉阿困,她的母亲临盆时惊了魂,引发难产,生的时候力气又用尽了,刚刚生产完滋补的汤药还没端上来就血崩而亡,阿困为此伤心消沉许久,但李泌却从不提她父亲,故而阿困只知有母不知有父。
七年来与师父一同起居,本该侍事如父母,可阿困嗜睡就是不能早起,人如其名,但也没办法,娘胎里带来的毛病,想改都改不了。
李泌待她还算可以,一般小事不作打骂责罚,只是师父也同她说了自己与别人的区别,只叫自己登东时不能有他人在旁。
阿困不明白师父为何将她做男儿养,虽对此并无不满,但一想到李泌讲的她将来大了要胸衣就觉得十分麻烦。
骤然想起今天仿佛有什么大事?
是了,刚刚好像是师兄的声音,师兄说什么了?
阿困扣着手指开始努力回想,好像说什么“师父还在等谁”,一个激灵瞌睡全醒了,等谁?好像是在等我吧?他娘的在等我啊!忙不迭从被窝里爬出来,来不及叠被了。
正想着呢,大师兄听到里头的动静了,敲了敲门,推门进来,看了一眼阿困刚起来的样子,头发散成一团,默不作声的拿起盆去打水拧帕子,平日都是阿困自己梳洗的,今天实在是迟了,连大师兄都看不下去了跑来帮他。
将对襟大袖外罩长衣往只着了中衣的身上拢,时下冬日还要穿一件棉袍,又因为她有点胖,穿起来还是有些紧。
穿完跑到内门口去穿鞋,洗面漱口,好一番忙活。
人到三清殿时已是一刻后,满殿静寂。
今日乃是阿困与其他几名年纪无差的师兄弟初升蒲车道士的法会,昨日大师兄千般叮嘱他勿要贪睡误事,结果还是耽误了时辰迟了整整半个时辰。
搁在平日里小师弟贪睡误了早课师父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法会这等大事师父应该不会轻饶了。
更奈何今日一同晋升的几名小道是观里其他几位师叔的弟子,只有小师弟一人是李泌的关门弟子,如今这吊儿郎当的作态更是打李泌的脸。
阿困自知罪过,垂着头眼睛不敢看李泌,亦不敢进殿,只在外头侯着。
李泌端坐,左右两边分别是方丈和都管,眼瞧着站在门外的一大坨肉,火气更盛,心想费尽心血怎么养成这样了?
“这位道长闭关闭得如何啊?想来是祖师入梦传道授业,尔颇有感悟?”
阿困听着李泌这一番阴阳怪气隐含怒火的调侃,心凉了半截,但又觉委屈。
贪睡乃是早产娘胎里带来的毛病,观中医术极高的师叔也曾为其调理过,终不见好转,她一没学医术二没学符箓法术,在观里干的净是些打杂挑水的体力活,又怎能抵抗得了。
今天不知道是睡多了把脑子睡懵了还是怎么回事,向来尊师重道不敢顶嘴的阿困委屈劲儿一上来,顿时也不管不顾了。
“回师父的话,得祖师垂怜青睐,弟子在梦中窥得秘法锤炼己身,只怕是以后每日都要多加巩固,顾不上参加早课了。”
李泌见其还敢接话,想听她还能说什么来自圆其说便没有打断,阿困语速快,李泌听完气得整张冷脸又黑了几度,遂也不装了,只将手中浮尘使劲砸向阿困
“孽障!乖张!”
阿困余光眼见飞来横祸,步子一挪躲开了打向她的浮尘,李泌见状又夺过监院手中浮尘,再次砸向阿困。
阿困心中有尺再是猖狂也不敢触及底线,不过是起床气上头过个嘴瘾罢了。
故而第二次便没有躲,任其砸在身上,以李泌的功力这力道还是不小,阿困立马感受到了不小的疼痛。
“孽障乖张,目无三清祖师目无尊长,贪睡误事,延误法会,连累着一众师兄弟等你,不仅无丝毫愧意反而出言不讳顶撞师尊,如此大才本尊实难教导,即日逐出山门,道尽缘尽!”
李泌冷下面孔毫无表情的说道,言语中仿佛又不在意了,众人摸不准李泌心中所想,李泌心中只道以往小惩小戒阿困不当回事,有心吓他一番以长记性。
“师父息怒!阿困年纪尚小,贪睡亦不是他故意而为,近来早课虽有迟到,但相较以往已有极大改进,况且阿困不过七岁,尚无生存之力,请师父三思!”
大师兄听闻连忙劝道,其余众人亦附言。
观力俗世通常都是李泌在管,方丈年老平日都是自己闭门修炼,今日难得是几个小辈的法会,特意出来转转,方丈倒也十分了解李泌,摸了摸手里的拂尘,向一旁劝道,
“师弟消气,阿困本性纯良不是故意为之,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罚归罚,确实重了些,不若罚他当下不允冠巾,来年再以德行而论,再干一整年的活儿,足够他长记性了。”
李泌本就是吓唬阿困的心思,并未出言赞同也未反对,只冷着脸抿着嘴眉头皱的老高。
“阿困!还不向师父赔罪!”
大师兄赶忙接上师叔的话。
阿困到底不过是个七岁的孩童,虽有顽劣,被李泌抚养长大的她内心对李泌是十分敬爱的
“师父息怒,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师父千万别赶我!”
阿困把自己感动的差点泪流满面。
李泌见阿困这幅模样眯了眯眼睛,默不作声又等了几分钟,只道
“跪山门去。”
说罢也不管众人的想法,一甩拂尘抬步就走,擦身而过时目光不在阿困身上停留片刻。
眼见着李泌来真的,众人无法,只能差两个人左右各一边的夹着阿困手臂将其抬到山门。
一路上其他师兄经过阿困便安安静静的被拖着,等人一过便张牙舞爪地开始挣扎,口中胡乱喊着师父饶我,又是满脸泪水鼻涕,原本束的整齐的冠发也乱了,甚是可笑。
最后阿困被丢在山门口,跪坐在步满青苔的石板下,眼瞅着二位师兄将山门合上,心如这天一般凉。
好嘛,在门前跪到晌午,冬季的太阳照在人身上,拼尽全力生出一丝微薄的暖意。
终究是又冷又饿,阿困只得摘了观前桃树上两颗桃子,跑去偏门的台阶上缩着吃,吃完了又继续跪。
两颗桃子实在不禁饿,阿困心想着还是得去整点肉,又偷摸绕到观后,想翻墙进去大厨房偷点嘴,不过看来李泌还是挺了解她的。
就在厨房门口,刚刚抬他的两位师兄揣着手看着他翻到墙头,扒着墙头面朝墙反身准备滑下来,不经意的回头量了量与地面的距离,而后看见二人。
接着淡定的收起下滑左脚蹬在墙上,左右两脚交替着又翻回墙头,滑了出去,整个过程没人说话,此时无声胜有声。
阿困心叫倒霉,勉强承认李泌对她的了如指掌,一边往山门走一边愤忿道
“这老头儿不仗义,小孩都不放过...让我去哪找吃食啊。”
回到山门口又摘了桃子充饥,吃完将核儿用雪搓干净了,一会儿捏在手里玩儿,一会儿又当做石子儿跑到湖边打水漂,除了没肉,好不快活。
阿困玩一会儿跪一会儿,哭一会儿歇一会儿,闹一会儿静一会儿,不知道的只以为是个疯魔了没人要的孩子。
眼看到申时了,山门都没开过一次,也没个师兄师弟来瞧她,阿困又独自生了会儿闷气,心想,妄我平时待你们偷肉吃,落难了连个鬼影儿都没有,只道虎落平阳啊。
不知道阿困随谁,情绪来的快去的快,不一会儿又忘了不开心,自顾玩耍着。
师父还没松口的迹象,阿困饿极了,只好朝山下走,看看能不能逮只野兔啥的,烤来吃味道应该不差。
走到天色渐沉,但还能视物,南方冬日里的风格外冷冽,刮得人生疼。
阿困把手揣在袖筒里不敢拿出来,一双小桃花眼睛擦亮了四处瞅着。
不知是不是运气又好起来了,还没到山脚,就眼尖尖儿地瞧见一只野兔。
别说,还挺肥的,老远都能看见。
阿困立马躬下上半身,将手拿了出来,扶了扶头上的发巾和须发,聚精会神,蹑手蹑脚地朝着野兔慢慢挪去。
瞅准时机,飞身一扑,将正在吃草的野兔牢牢扣在手心儿里,阿困刚将兔子捉在怀里,还没捂热乎呢,就听见背后有一声轻呵
“这是我的兔子,还请小道长还与我。”
来人正是被阿困捉野兔发出的响动引来的,之间半人高的杂草,窸窸窣窣走出一个小娘子。
小娘子头发松散着没有疏发髻,只拿了根带子绑在脑后,前额两处叉了两根银步摇,一袭淡藕色的襦裙,手中拿着团扇。
面色清冷,盯着阿困的背影没什么表情,五官隐隐立体乍一眼望去长相着实普通,但重点是她的气质,一眼清贵的小娘子,越看越吸引人,让人不禁想问,是益州哪位官人家的小娘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