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冕》余祯

46、她们二十五

　　李晴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梦见自己回到小时候，小到弟弟还没出生。尽管爸爸依旧因为她不是男孩而嫌弃，但妈妈对于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可以说是百般呵护。大家都说，孩子是不会有三岁之前的记忆的，可李晴晴依稀记得妈妈在自己耳边说过的话：“晴晴，李晴晴。晴晴，谢谢你成为妈妈的孩子。”

　　李晴晴刚成为一名小学生的时候，迎接她的不是崭新的文具套装，而是家里新添的男丁。刚出生的弟弟哭的格外响亮，嫌弃哭声吵的爸爸却很开心：“这小子，哭声真有劲儿，不愧是我的儿子!”

　　平时只有过节才见的亲戚此时也都挤在家里狭小的客厅内说着些恭喜的吉祥话，走的时候也不忘在她的头上摸一把说：“晴晴啊，你是姐姐了，要帮着爸爸妈妈多照顾弟弟知道吗？”

　　就这样，李晴晴永久地背上了“姐姐”这个枷锁。小学低年龄段的孩子大多都是恋家的，尽管在学校玩的再开心，第二天被家长送过来上学时依旧哭的和正在经历生死离别一样。李晴晴是个例外，比起家里她更喜欢呆在学校里，于是别人是上学难过放学开心，到她这里就变成了上学开心放学难过。学校是唯一一个她不用当姐姐的地方，不用应对繁杂的家务，课间自由时间可以尽情玩耍。并且学校里还有她的好朋友——林依依。

　　她和林依依在幼儿园的时候就认识了，家又是住在同一个小区前后栋的关系，两个小孩熟络起来非常快。李晴晴还记得幼儿园放学时，自己妈妈和林依依的妈妈会站在门口的大树下等着她们，许多朋友在放学的时候就会高声喊着拜拜，喊着明天见，但她和林依依可以再一起牵着手走一段路，直到到了家门口再道别。

　　林依依的妈妈手很巧，会给林依依扎不同样式的小辫子，每周五天她的发型都能不重样。李晴晴觉得自己妈妈的手应该也很巧，因为她看妈妈能织出各种花纹的毛衣，但她一次也没提过想要扎辫子的事，她觉得妈妈应该没有多余的时间花在自己身上，何况要是让爸爸撞见说不定还会挨骂。

　　弟弟出生后，就没有人再接送李晴晴上下学了。林依依的妈妈看她总是一个人往返学校和家，曾和她父母提过，表示现在人贩子猖獗孩子上下学还是有人陪着的好。只是她父母并未听进去，李晴晴还是一个人走，但她觉得自己父母也可能当时听进去了，毕竟后面直到弟弟离开学校不读书了，一直都是家里人接送上下学的。

　　在她又一次放学后准备一个人走回家时，林依依拉住了她的手：“晴晴，我们一起回去吧。”

　　“依依？可是你妈妈应该还在外面等你。”

　　“你一个人回家好勇敢！我也要和你一样勇敢！我和爸爸妈妈说不要他们接了，我们一起回去。”林依依亮晶晶的眼眸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李晴晴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小学到家的距离比幼儿园要远点，为了方便林依依家里一直是骑着个小电驴过来接人。李晴晴知道林依依父母压根不会放心让她自己走回家，先前几天是后面偷偷跟着，到了后面，原本的小电驴变成了一辆小三轮。

　　“我看你们两个小短腿走路实在是太辛苦啦，童话故事里勇士都是有自己的坐骑哦，两位小勇士，上车吧。”

　　从那以后李晴晴每天早上都会到林依依家楼下和她一起坐车去学校，她觉得不好意思每天坐人家的车，林依依却表示：“晴晴你一定要来哦，你早上不来我就在楼下一直等你，我们要一起去上学。”

　　她想找父母拿点钱，希望可以买点什么送给林依依表达自己的感谢，但是当她鼓起勇气和父母说出这个请求时，得到的却是，“你去找你爸吧，我这边忙着给你弟洗衣服呢。”

　　“送什么送？有免费的车坐你还想变成付费的？坐不了就拉倒，又不是不能走，你之前不也是走回来的。”

　　这样的家庭，李晴晴是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林依依见到的。可是一直以来，她身边就很少有事情会“乖乖听话”，知道她不想就不发生。三年级的时候，她生日，林依依问她：“晴晴，今天是你生日诶，你可以邀请我去你家里玩吗？”

　　“我，不好意思啊依依，我不过生日的。”李晴晴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撒谎，她自己当然是想过生日的，但是家里人似乎都已经忘了她的生日。她经常觉得大人的记性很神奇，他们可以记住很多关于弟弟的东西，却记不住几个有关自己的事情。

　　“没事啊，我去你家给你庆祝，生日一年只有一次，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日子！”

　　李晴晴知道林依依在想什么，班上很多玩的好的朋友都去过对方家里了，只有她们，林依依没有来过自己家。小朋友们把互相去家里玩当作关系亲密的象征，林依依也想通过这个证明自己和李晴晴是顶顶好的朋友。李晴晴不想让她失望，一直以来自己都不能为林依依做点什么，只是去家里玩一下我们躲在房间里玩不太吵就行了，有客人来爸爸妈妈也都会和蔼一点，应该没问题的。李晴晴这样想着，点了点头带着林依依去了自己家。

　　小小的李晴晴没有考虑到，所谓的在客人面前和蔼只是成年人想要维持一些体面，而面对小孩时，他们更愿意在比自己弱小的人面前耍威风。从林依依进到家们的那一刻起，李父的脸色就差了起来，“哦，你就是林依依是吧，我们这尊小庙今天倒是来了尊大佛，李晴晴，你自己带来的人自己招呼。”

　　说完李父自顾自掏出一根烟就开始抽，平时考虑到婴儿在家不能抽，这下李母带去孩子去楼下遛弯了可给他逮着机会开始抽了。吐出的烟让林依依闻得很难受，“欸，你这朋友不在我们家吃饭吧？我先打好招呼啊，家里今天没弄饭，她要留下来吃就只能跟你吃一样的啊，诺，桌上那碗米饭你们两个分，榨菜也在那里。”

　　就在这时，李母带着孩子走了进来，闻到烟味立刻指使李晴晴去把客厅窗户打开，“李吉安，你脑子有病啊在家里抽烟，你想让你儿子从小就吸二手烟是吧？连窗户都不打开，你自己抽烟抽死别连累家里人。”

　　搁平时为了自己儿子，刚抽一口他也会把烟给掐掉，现在被人直接在小孩面前这么训，李吉安一时也到了气头上，“你管那么宽？哪有男的不抽烟的？你现在在这里东防西防的，咱儿子长大不一样抽烟？！不抽烟才不是真男人。”

　　两个人就这样骂了起来，丝毫没顾及还有两个孩子在场，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说。李晴晴站在原地扣手指，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喜欢这样。太失败了，李晴晴想道，依依来到家里就让她看到这样的场景。自己去依依家里的时候，阿姨给拿了漂亮的拖鞋，桌子上还摆了好吃的水果零食，可以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看电视。好失败，好丢人，依依会不会以后再也不和我玩了？李晴晴想让林依依走，别留在自己这个鸡飞狗跳的家了，但她又不敢抬起头去看林依依的脸。

　　“叔叔阿姨，我还有作业没写完，晴晴之前说好和我一起写的，我们先走了。”林依依拉起李晴晴的手就往外跑，压根不听后面两人说了什么。突然被拉走的李晴晴整个人蒙蒙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双腿已经跟着迈开步伐向外跑。在夕阳的照射下，林依依的小辫子随着身体的跑动而摇晃着，像一只灵动的蝴蝶，漂亮的蝴蝶指引着李晴晴从家里跑了出来，跑向光的方向。

　　“晴晴，你长大以后想要干什么？”林依依失踪前一周，两人搁林依依家里做完了作业趴在柔软的毯子上玩玩具。

　　“我不清楚，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能赚大钱就行，赚了钱我就买个大房子我们两住一起，然后请你去世界各地旅游。”李晴晴没有接触很多东西，在她有限的认知里就是读书上大学出来工作这一条路子。但你要问她工作具体是工作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我的话，我想开一家自己的餐厅。”林依依最近痴迷于厨房玩具，缠着爸妈买了好几版不重样的，她平躺在地毯上伸出双手在空中笔画着，“我要把餐厅装修的漂漂亮亮的，里面就卖我喜欢吃的东西，小蛋糕、布丁、冰淇淋。嘿嘿，我喜欢吃啥就卖啥。你不是说你要赚大钱吗？那正好，我后面开餐厅要钱我就去找你！干的累了我们两再出去旅游！”

　　“嗯！”李晴晴重重地点了点头，尽管是幻想，但她还是从中感受到了被需要的感觉。

　　“晴晴，我们长大以后还要是好朋友哦，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哦。”

　　李晴晴想说：“嗯，我们一定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的。”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不出话，她想用点头来表示自己的回应，又发现自己像是被钳制住一般动也动不了。

　　她看到林依依来邀请自己出去玩的那天，看着那时的自己坐上父母的摩托去吃酒，看着林依依带着自己的“时空胶囊”一步一步往小树林里走去。

　　“别去，依依别去！你会死的，你会死在那里的依依！依依回家！依依对不起，对不起我那天不应该去吃酒的，我应该留下来和你一起呆着的。”李晴晴发不出声音，当时的林依依也看不见她。直到林依依的身影消失在树林中，李晴晴的世界再次回到一片黑暗。

　　“晴晴，晴晴。”

　　谁在叫我？

　　“晴晴，晴晴？晴晴你醒了！快，快叫医生过来，你有没有感觉好点啊孩子？你吓死我好你叔叔了。”

　　李晴晴睁开眼，看见林依依的爸妈正守在自己的病床边，见自己醒来又是开心又是着急，两个年过半百的人在病房里忙前忙后的。

　　“叔叔阿姨，你们，你们怎么。”李晴晴开口，发现自己嗓子哑的不像样子。

　　“先别说话啊，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等身体养好了再说。”林母赶紧打断她的话，转头让林父去护士站那边问问医生怎么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