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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夕阳下の风筝与风② 微眯起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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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塔下。
空寂无人的一楼大厅,寂寥地盛满暮光,独自饮啜。
小雨推门而入,即被这浓郁的光芒包围,身处其中,仿佛另一个时空。而他就在这时空里来回踱步,想找到出口。
然后,他就看到了电梯。
果然和先前猜想的一样。这条可以毫不费力即通往顶层的路径,是禁用的。电梯没有通电,门前告知板上清楚地写明它只在节日开放。
曙兰的一切建筑都建于现代,她的历史还不到七十年。蓝楼和钟塔则更年轻,建成才只有二十年。所以虽然从外观上看属于巴洛克复古风格,但内部设施却是现代化的,电梯、监控、计算机等无一缺少。
只是此刻,小雨却无福消受。想到顶层,唯有步行。
十七层的高度,沿着螺旋形的楼梯一直向上走,渐渐有了奇异的感觉。抬脚落步间扬起的飞尘,仿佛时光的碎片,而这条甬道正通往遥远而陌生的时空。塔身慢慢融进了暮色里,少年的脚下浮云层层,飞鸟翔集。
那乐声,那音符也愈来愈清晰了!从塔顶滑落,轻柔舒缓,好像一阵微风。十四、十五、十六,每上一层,那命运的歌声便愈响亮。
少年的脚步戛然而止。
十七层已至。无论是那不可思议的乐声还是那奇诡的风筝,都只与他一门之隔。
只要推开了这扇小小的木门,所有的疑团便可解开……
小雨心想。
然而,在这风般吟唱的乐声中,所有的一切都凝滞了。那样的祥和安恬,让人不忍烦扰拉琴者,不由得停下来静静聆听。
是小提琴的奏鸣。
旋律舒缓柔和,几乎没有明显的起伏。只是一直这样反复吟唱下去,和贝多芬的《献给爱丽丝》有些类似,能让人想起明媚的晴天里,蒲公英被风带往很高很蓝的天空,天海之间的暖风带着阳光的味道,肆意吹拂,在云朵之下轻轻歌唱……
小雨转过身,背靠木门,闭上眼睛去辨别琴音里隐藏的感情。单纯只听旋律,这无疑已是绝妙,然而不可思议地,他在这旋律之下,听到了一如既往、看到风筝时才有的哭泣音符。
每一次,每一次在暮色里遥望那纯白的风筝,他都能听到那一声哭泣。分明是不可能的事,在那样的距离之下。开始也以为是种幻听,可是数次之后,那声音却愈来愈明晰,一次比一次清楚地在他耳旁鸣响。
睁开眼睛,赫然有一滴不知何时凝聚的液滴从右眼掉落,跌进尘埃里——那样的声音,如一支微小的箭刺进他的心脏,不曾流血,却会隐约发痛。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拉奏出这样的琴声?
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催动着少年,使他不自主的转身去推开隔门。
指尖触过去,感受到金属门柄微凉的触感。犹豫着,少年的手颤抖地推开木门,心跳居然同时加快。
暮光已经全盛,天际的红霞浓得化不开的样子。
晚风似早已躲在门后积蓄着力量,刚打开一线缝隙,即破门而入,呼啸着兜头灌进来。吹得小雨睁不开眼睛,头发尽数向后掠去。举起手臂阻挡风势,慢慢向前挪动,避开这狭小的风口。
待一切平静下来,举目望去,钟塔的十七层是个圆形的广场。巨大的石柱托起弧形上凸的穹顶,其上精雕细刻,纹饰庄重。广场边缘的白色大理石护栏,足有一人高。穿云过雾,风雨无阻,有如空中亭台。
琴声自西边而来。
小雨抬眼,惊异地发现从前看起来很遥远的落日黄昏,此刻竟图画般置于眼前。感觉那么近,天空里的云朵似乎都燃烧起来,直视过去像一片炙热的火海。如血残阳下,那旗帜般飘荡的,自然是连日来所看到的白蝴蝶风筝。
它是那么大,那么诡异,在霞光里白得有些晃眼。很久之后,他才看清楚,原来牵绊风筝的引线是系在栏杆上的。
塔顶猎猎的晚风里,风筝扶摇直上。而比风筝更加吸引少年的,是夕阳下的拉琴人。
那是个女孩子。
瘦小的个子,稚弱的面庞,拉琴的姿势标准而优雅。就像是来自永无岛的精灵,指尖流动的魔法可以将手上的乐器演奏地这般动听。更有数十只鸽子静静的停伫在她的四周,偶尔拍打着翅膀掠过,似乎也被这魔音吸引了,真是个奇幻的场景。五米之外,少年第一次这么仔细地去观察一个人。
那孩子微倾着头,长而直的睫毛在斜晖下投射出淡淡的阴影,覆盖着象牙色的皮肤。五官的线条孩童般的柔和,脸颊并不饱满,但有鼓鼓的腮。下巴则是又轻又薄的感觉。再加上那头亚麻色、刚及耳垂的短发,像极了漫画里八九岁儿童的脸型。而她看上去也不过十三四岁,闭着眼睛,完全沉溺在小提琴的拉奏中的样子。
小雨呆呆地看着,连琴声的旋律亦不大注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眼前这个孩子,只是像个无知幼儿一般,静静地注视着她,直到乐曲结束才觉察自己有些失态。
除了心目中那个永远舞动着的天鹅公主,他还从不曾这样去注意过别人。
还没来得及让自己正常思考,一曲结束后,拉琴的孩子已经将琴收在了琴囊里,开始慢慢地收拢着风筝的丝线。成群的鸽子也吹着鸽哨,扑棱着翅膀四散而去,好像一场晚会的结束。有几只甚至从少年的耳际头顶直掠而去,吓得他赶忙躲开。
等到风筝完全握在她手中,小雨惊异地发现,风筝比女孩的身体还要大、还要高。
此时,她背着琴囊,手举风筝,朝着小雨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啊……那个……” 小雨有些慌乱,支吾着想解释自己的到来。他朝来者尴尬地笑笑,一抬头,正好迎上女孩的目光。
小雨怔住了,刚刚在脑中想好的说辞就在嘴边,却再也讲不出来。目光接触的刹那,他有种心悸的感觉。所有的感官好像失灵了。塔顶冗杂的风声鸟声,以及近处的流云夕照,似乎离他很远很远,统统成为背景。一臂的距离下,只有对面那张孩子般稚弱的脸,占据他所有的视线。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并没有看他一眼,仿佛少年不存在,迎面走过来,然后擦肩而过,甚至连风筝刮擦到小雨的肩膀,也不去理会。
少年心中诧异——还从来没有人敢无视他的存在,而她竟然这样目中无人,视他如空气!
然而,这并不重要。在那短短的几十秒内,他看见她的短发柔软干净,被风吹得轻轻拂过脸颊。她的嘴唇苍白干燥,用力地抿着,像是含着许多忧伤。微眯起的眼睛里可以看到睫毛倒影,瞳仁纯黑如琉璃,晕着淡淡的蓝,那是初生婴儿才有的色泽。以前从来不去注意的细节,这一次却看得如此清楚。甚至就在她与他擦身而过时,她眨了一下眼,那长而直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的轻微颤动,他也觉察到了。
这像是电影里似曾相识的邂逅。
少年呆立在原地,一时间竟忘记了呼吸。从女孩朝他走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有些微的紧张,等到她走过去,他才感觉到紧攥的手心里有湿湿的水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女孩已经走了,身后的木门被风“砰”的关上,连夕阳也一并关在了门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仿佛电影散场,四周一片寂静。唯有少年的心在这苍蓝暮色里悸动,回应着夜风的喁语。
默默地静立着,忽然有一滴冰凉的液体滴到脸颊上,小雨抬头,看到天边积压着层层暗色的云,天阴欲雨的样子。空气中充满着大量的水分子,有潮湿的气味。他知道,那些水汽正在慢慢地相互挤压聚合,想要成为另一种状态回到地面.
雨季,终究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