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季》夏绿成川

5、♫ 认真の雨① “我是什么

　　雨，带着季节的惆怅，连绵不断地坠落，时而如瓢泼，时而如松针，一刻也不曾停歇。已经有足足一个礼拜了，还是很兴奋的样子。

　　猗兰雨坐在教室里，靠窗。不时有雨水撞到玻璃上，溅出水珠，然后迅速沿着紊乱的轨迹下滑，像是很多行的眼泪。少年只手托腮，望着窗外笼在烟雨中的清冷冷的风景，信手在本子上胡乱涂鸦。

　　想不到艾瓦岛的雨季说来就来，迅速的让人来不及反应。明媚的阳光和风已经成为了记忆，那种安逸再也无处可寻。是的，风季结束了，连同风季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个塔顶上的孩子，那一袭纯白再也没有出现过。只是在每天下午的六点钟，还是会习惯性地望望窗外，想起那张忧伤而稚弱的脸……

　　雨季来得势不可挡，在雨水中浸润久了，不止建筑和树木，连人也有了湿漉漉的感觉，无论眼神还是表情，都是水汽氤氲的。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宋晚晴。

　　她永远精力过剩，即使外面下着雨，也困不住她的脚步。

　　猗兰雨看着那身明亮的柠檬黄的衣服，揶揄道：“宋晚晴，你真像朵明亮的小葵花啊！”

　　“是吗?谢谢。这是安为我新作的设计，怎么样，好看吧？”晚晴声音里带有明显的得意和自足。

　　猗兰雨摇着头笑，转过脸继续看窗外。来曙兰有些日子了，学园的各种传闻和风头人物，他也大概了解了些。据说这里生存着很多岛内的政经权贵子弟，他们在学园自成一派，十分招摇。没有想到的是，宋晚晴居然是名企——集团的千金，难怪娇里娇气的。除了这些以父之名不可一世的家伙，唯一让猗兰雨感些兴趣的，就是传闻中有“小提琴的魔法师”的音乐天才蓝风吟。

　　听说，那个少年还只是曙兰初中部音乐科的学生，但音乐造诣已经达到了大学部弦乐专业的水平。甚至还曾拿到过奥地利皇家音乐学院的奖学金，但不知是什么原因，竟然没有接受。

　　这个地方奇怪的家伙还真不少，猗兰雨心想。

　　进一步熟悉曙兰的同时，他也急切地打探雅岑的消息，知道她身边没有亲密的异性后，猗兰雨才稍稍放下心来，毕竟雅岑才是他来这里的最大原因。

　　无边的漫想着，忽然听到教室门“嗵”地被人踢开，整个班的学生立刻噤声，一齐朝门口望去。

　　猗兰雨的目光刚探过去，身边晚晴的身影便飘出去了。

　　“莱恩，安，阿诺，还有小蓝，你们来做什么啊？来找我吗？怎么办，待会儿还有课呢……”

　　她自顾自地说着，没有留意为首的男孩却是一脸凶相，怒目看着教室里，像是愤怒到要爆炸的样子。

　　刚才踢门的一定是他了。猗兰雨打量着门外四个陌生的少年，最前面的的男孩高大健硕，深目高鼻，有一头像他的脾气一样火爆的红头发。紧随其后的三个少年却相反，个个眉清目秀，神情自若，倒不像是和他一路来的。

　　猗兰雨还没怎么看清楚他们，那红发男孩就打断了晚晴的寒暄，径直朝教室内大吼：“格兰特·休斯，你给我滚出来！”

　　这声叫喊仿佛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教室里顿时像沸水一般炸开了锅，各种议论声交织成解不开的一团。

　　“怎么回事？”

　　“不知道，不过看样子，那个格兰特要惨了……”

　　“咦，那不是总领事的公子莱恩·托勒密吗，他可是一贯嚣张得很呐……”

　　“嗯，听说以前有人惹了他，结果被打得脾脏损伤，很恐怖的。”

　　“这一次，好像听说是因为他妹妹。格兰特胆子真大，竟敢去招惹他妹妹，这下有他受的了。”

　　“……”

　　教室已经沸成一锅粥了，红头发的莱恩大拳紧握，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

　　“格兰特·休斯，有种就出来，我们单挑！”莱恩突然扬拳朝临近的桌子砸去，恨恨的说道。

　　这一拳威力无比，吓得旁边的小女生眼镜都从鼻梁上掉下来了，教室内的人立刻噤声，空气一下子被凝结住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静静看事态的进展。就连还站在门口的晚晴，也悄悄退到外边，低声问一旁的三个少年发生了什么事，脸色也凝重起来。

　　这时，安静的教室里忽然响起桌椅挪动的声音，最后一排里，有个金发碧眼的男生慢慢站起来。他若无其事弹了弹袖子，懒洋洋的说道:“谁家的狗跑出来了，叫这么大声，害我连午觉都睡不成。”说完，他故意很轻视的看了看莱恩，慢悠悠地晃到门口。

　　“抱歉啊，我现在忙得很，没时间陪一只品质这么低劣的红毛斗犬玩耍，嘻嘻。”

　　格兰特讥笑着从莱恩身边走过，转身欲走出教室。

　　“混蛋！”

　　忍无可忍的莱恩，霍然出手，一把揪住格兰特的衣领，结结实实的给了他一拳，将他打翻在地。

　　人群里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呼。

　　格兰特倒在地上，嘴角流出血来，他身后的椅子已经断裂。可见莱恩这一拳劲力有多大，也能想象格兰特有多痛。

　　然而莱恩并不罢手，怒气冲冲的走上前去，想要继续揍他。格兰特自然不傻，不会站着白白挨打，二人当即厮打起来。

　　教室里已经没有人可以继续漠视这一场斗殴，几个胆小的女生用书本遮住视线，吓得抽泣起来；那些一贯品学兼优、飞扬跋扈的优等生们一个一个正襟危坐，把脸扭向一边，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继续看书，实际上额头早就冷汗涔涔了；的也有几个平日里以打架逞威为乐的不良少年走向前拍手叫好，嬉笑着看热闹的。不过到底是莱恩，朝他们吼了一声闭嘴，就再也没人敢吭声了。宋晚晴站在门外劝解着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叫他们不要暴力，可是根本没人理她。至于和红发少年一同过来的那三个少年，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靠在栏杆上。

　　这时候，猗兰雨才看清楚那三个少年。一个气质阴柔，嘴角总是噙着一抹讥诮嘲讽的笑意，栗色的头发微卷着垂在脸颊两侧，看起来优雅又高贵。与他靠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的少年，个子低低，眼睛大大的，一头淡金色头发，好像油画里的小爱神丘比特。那个站的最远的少年，背对教室，倚着栏杆安静的站着，很淡漠的样子，好像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瘦瘦矮矮的，背影相当稚气。尽管如此，却有着一头招摇的漫画人物似的发型，蓝黑色蓬松而凌乱，从猗兰雨这个角度望去，可以看到他额前的头发长得能遮住眼睛。

　　不知为何，那瘦小的少年给他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有点似曾相识。不过，比起这个，这些人无动于衷，事不关己的态度更让猗兰雨生气。

　　他冷冷看着这场暴力下的众生百态，心底升起一个鄙夷的声音——一群垃圾！

　　比起莱恩的威猛体格，格兰特要瘦弱的多，尽管嘴上强硬不肯认输，却根本不是莱恩的对手。刚开始还能反击两下，但腹部挨了莱恩两拳后，已经毫无反击之力，完全处在挨打的境地。他已经遍体鳞伤了，但是那红发少年双眼冒火，并没有停手的意思。

　　“住手！”忍无可忍，猗兰雨霍然站起，冲那嚣张的打人者喊道。

　　教室里静了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朝声音的发出者看过去。他们都想知道谁这么大胆子，不顾莱恩火爆的脾气和篮球大的拳头，敢替格兰特说话。

　　不止是教室里这些廉价垃圾，连门外那几个衣着光鲜的伪劣品，也都投来感兴趣的目光。猗兰雨冷笑一声，无视这些人的眼光，继续说道： “以强凌弱，这并不是一件很光彩的事吧？”

　　“哪里跳出来的家伙。怎么，你想替这混蛋打抱不平吗？”莱恩停下来看着猗兰雨，朝他扬了扬握紧的拳头。

　　猗兰雨紧盯着他，毫无怯意：“打人也要适可而止吧，即便是他的错。何况，靠拳头解决的事情是无法让人心服的，只会让比你弱小的人因为害怕而忍气吞声。一旦找到机会，难保他们不会报复。这样纠缠下去，你不觉得很困扰吗？”

　　“我才不不怕他们报复。哼，来一个挡一个，有一百杀一百！今天如果你想阻止我的话，下场会和他一样！”红发莱恩指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痛得呻吟不止的格兰特，挑衅地看着面前傲然挺立的少年。

　　猗兰雨眉头一皱，声音低沉：“我是什么下场，要试过了才知道。”

　　无形的暗流在两人之间涌动，气氛慢慢开始冰冻。莱恩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而猗兰雨则调整身形，做出了一个咏春拳的出拳姿势。

　　“噗！”格莱特吐了一口满嘴的血水，从齿缝间挤出尖锐的笑声：“哈哈，你果然是个只会打架的白痴家畜。这一点，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

　　“想知道我为什么欺骗你妹妹吗？告诉你，那是我精心策划，专程带给你的礼物。哈哈……”

　　“你这混蛋说什么！因为我？我跟你可从来没有任何瓜葛。”莱恩大声说道。

　　“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做了那样的事情后，可以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继续着你贵公子悠哉嚣张的生活，甚至于连被害人的样子都忘记了。”格兰特顿了顿，表情里的玩世不恭被一种带有恨意的愤怒所代替：“但是，你可知道，这样的事，对于某些人来说，却成为一生一世无法消弭的阴影！”

　　“你、你说什么呀？我根本不记得我有对你做过过火的事情。”

　　莱恩的声音弱了下去，被对方语气里挟带凌厉之气震慑。

　　“三年前，你是曙兰有名的不良少年团伙‘旋风组’的成员吧，当时组长是凯斯，大财团洛克菲勒的公子。 ‘旋风组’聚众打架、斗殴，看见不顺眼的人出手就教训，其手段之残忍，甚至已经到了触犯法律的地步。但是，因为你们个个背景厉害，非富即贵，校长、风纪主任，甚至警察署长都听之任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后来你们更加嚣张到无法无天的地步。”

　　说到这里，格兰特顿了顿，眼睛里血丝密布。

　　“有一天，一个高你们一届的体育特长科男生，因为在餐厅不小心将一杯柳橙汁打翻在你们某个成员的身上，立刻被那个人叫来帮手暴打，几个少年将他打得肺部出血，小腿骨折。拼命道歉求饶依旧无法使那一群恶魔停手，反而被嘲笑，被侮辱，被伤害。只是一杯柳橙汁而已，我哥哥却为此付出了再也无法继续他喜爱的田径运动的代价！”

　　最后一句声嘶力竭的狂喊，饱含着血泪的控诉，使格兰特双眼燃烧着红色的火光，好像执戈的黑神，在审判着对方的罪恶。

　　听到这里，大部分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三年前那个打人的少年就是莱恩，被打的是格兰特的哥哥。格兰特所做的惹怒莱恩的事，就是对三年前那件事的报复。

　　“哈哈……”格兰特一阵怪异的声音，不知是哭是笑，听起来让人汗毛倒竖。他继续说道：“我哥哥安迪，从小体育优秀，小学以来接连参加田径比赛，每次都会载誉而归。每一个训练他的教练都说他很有前途，将来一定可以代表艾瓦岛去参加世界性的比赛。成为国际选手，一直以来都是哥哥的愿望，而他也为此一直不懈地努力着，忍受高强度的练习，即使受伤也咬牙坚持。我的哥哥，他是我们全家的骄傲。”

　　“但是自从三年前被人打伤，他就永远地告别了体育，再也无法实现梦想，再也不能在赛场上驰骋。没有鲜花，没有有掌声，连笑容都被你彻底粉碎！”

　　“只要剧烈运动，肺部就会痛，连腿伤也无法复原到运动员的水平。哥哥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可以飞速奔跑的田径选手了。”

　　“莱恩·托勒密，你这个杀人凶手！是你将我那个优秀自信、前途无量的哥哥亲手杀死了！”

　　这凄厉的控诉回响在静寂的走廊里，一字一句仿佛无形的锥子穿透人心。

　　众人都沉默。莱恩托勒密不可置信的睁大双眼，愣在一旁。

　　那时候，他的确是年少轻狂了一些，仗着总领事之子的身份不可一世。如果不是悬崖勒马，差一点就进了少年监狱。他只管谁招惹了他，从来没去想过会给人家带来多大的伤痛。格兰特的哥哥，他完全没有印象，这样的事他做过太多太多，想必那只是无数次逞凶斗狠事件之中极普通的一件。

　　他从来不知道背后的故事。

　　他曾经轻而易举地就毁灭了一个人的人生……

　　而那个毁在他手里的人的弟弟，为了复仇，几乎就要毁了他唯一的妹妹的性命！

　　想到薇沙，莱恩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出火苗，几乎是咬着牙说：“也许我的确应该赎罪，但是事情是我做的，你要杀要剐全冲我一个人就好了，为什么要伤害薇沙，她单纯无辜，和这些事完全没有关系。”

　　“你心痛了，是不是？哈哈……”格兰特狂笑，凝视莱恩，“看着最爱的人受伤却无能为力，这种滋味你知道了吧?哥哥被毁掉的时候我就发过誓，你所加诸在我们身上的痛苦，我一定要用同一种方式还给你！”

　　“混蛋！”莱恩被激怒了，伸拳便要挥过去。“你是故意的，从一开始就是骗她的。你几乎害死她了，无论如何，不可原谅！”

　　“住手，我说过适可而止。”

　　莱恩的手腕被人擒住，动弹不得。他勃然大怒：“放开我，让我教训这个混蛋！”

　　猗兰雨任他挣扎，不为所动，只是很平淡的说：“我一向不喜欢太暴力的事在我眼前发生。或许，你可以试着找一个非打不可的理由来说服我。”

　　“理由？”莱恩蓦地垂下手臂，气息平定下来。

　　“如果不说的话，你是准备阻碍到底了？那么，我就告诉你，你身后这个人用怎样卑鄙的手段去残害一个女孩生命的。”

　　如果说愤怒是他的基调，那么此刻莱恩的声音里除了怒意还有从来没有过的悲伤和凝重。

　　“如你所知，这家伙为了报复我，费尽心机去接近我的妹妹，薇沙。从一开始就谎话连篇，礼物也好，约定也好，全部都是为了达到目的而使用的肮脏手段。但是薇沙还是上了这家伙的当，她爱上他了。之后，他故意翻脸，假装移情别恋，在薇沙面前和别的女孩接吻。薇沙不谙世事，从小就是温室里精心照料的玫瑰花，这是她的初恋。无法相信事实，她求他回头的时候，这个该进地狱的家伙，他居然说如果想改变他除非薇沙去死。然后，薇沙就像他说的那样，拿了母亲的安眠药自杀。这是三天前的事，直到那时我们才知道真相，才知道这家伙的真面目。薇沙现在还在医院里，内心的创伤至今无法复原。这样虐杀人命的恶魔，挨一万拳都不够！”

　　听到“自杀”这个字眼，众人心头一震，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到底薇沙也是总领事的女儿，这种事情自然捂得紧紧的。虽然有传闻说她出事了，但没有人知道详细情形，就连莱恩那几个要好的同伴，如晚晴、阿诺等人亦不知晓。

　　格兰特眼底闪烁着震惊和不安，他根本不知道薇沙真的会为他去死，他只是想让她更伤心而已。然而短暂的惊惧很快被他一贯的无所谓的表情代替，他的嘴角噙着报复得逞的笑意。

　　莱恩继续：“的确，我是对别人做了过分的事情。但这些跟薇沙无关，为什么要让她替我遭受这些恶意的伤害？用不相干的人作为报复的工具，这难道是理所当然的吗？”

　　一番话说下来，教室和走廊都静悄悄的，没人敢发出半点声响。莱恩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冲动的想打人了，只是看着若有所思的猗兰雨，仿佛他是无上的道德审判者。

　　半晌，猗兰雨终于慢慢吐出四个字：“原来如此。”

　　似乎感觉到判定错误的天平向自己这边倾斜，格兰特仓皇起来，急切地叫道：“别听他的，莱恩·托勒密，我发现你除了会打架之外，还有另外一项才华，那就是口才很好嘛，这么会颠倒黑白。猗兰同学，他就是个十恶不赦的魔鬼，专门毁灭别人的梦想和幸福，想想我哥哥安迪，这种人就应该毫不犹豫地给他几拳！”

　　“嗯，你说的不错，谢谢提醒。”猗兰雨淡淡回应，手臂缓缓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