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季》夏绿成川

3、♫ 夕阳下の风筝与风① 从来没有

　　夕照满天，晚风轻轻吹拂。

　　淡金色的光线穿过榕树斜伸过来的枝干，透过明亮的落地窗射进来，慢慢弥漫整个教室。靠窗的位置上，遇到了障碍，于是光线折射，勾勒出一个少年伏案疾书的侧影——干脆利落的侧脸，瘦削挺直的的背脊，周身笼罩着淡淡的光芒。

　　一个恬淡的黄昏。

　　嶙峋的建筑物静默地矗立，风和叶的纠缠带来树影的婆娑。不远处，那座钟塔楼顶，依稀有鸽子的身影徘徊，微风送来悠长的鸽哨。

　　这个伏案的少年就是小雨，曙兰新进的转校生。

　　外表冷漠镇定，实际上却有着冲动的个性。对很多东西看不惯，却从来不屑表现出来。

　　就像现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掩藏着翻腾汹涌的心情——

　　自以为是的老头子！竟然要我抄十遍课文，这样下去，要写到是么时候。哼，这就是国际名校曙兰的教学水准吗？真让人失望。

　　日间的国文课，他无意间顶撞了教汉语的那位严厉又专横的端木老师，他自大和不屑的态度激怒了这个向来说一不二的资深学者，于是罚他将所学古文抄写十遍。

　　一遍、两遍、三遍……三个小时过去了，他只完成了一半而已。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说起来，还没有吃晚饭呢，好饿啊。究竟要写这些长篇大论到什么时候，什么嘛，专制的老头子，我根本就没有错，可恶！

　　小雨越想越生气，握笔的手指因不忿儿微微发颤。然而表情却是一贯的冷淡倨傲。

　　实在是一个特别的少年。明明心中爱憎强烈，却从来不表露在脸上，仿佛戴着面具的演出者，让人猜不出他内心真正的想法。不过此时，也许是太愤怒的缘故，竟可以听到他的呼吸明显地加快了，心脏起伏剧烈，手指也加大了力度。

　　“咔嚓”一声清脆的断笔声响起，小雨满腹的不忿终于随着这一声响得到完全释放。他看着练习薄因为用力而留下的字迹，蓦地将它抛向一边。

　　几点了呢？

　　他瞥了一眼腕表，瞳孔骤然缩紧。

　　已经……已经六点了，那个东西，应该出现了吧？

　　那真是庞大又古怪的东西。明知离得很远，却依然可以看得很清楚，仿佛触手可及。在尽头牵绊它的，究竟又是怎样奇怪的人呢……

　　稀薄朦胧的暮光里，小雨安静地仰望远处的天空，脸庞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明亮的金色。他微微地眯起了眼睛，露出惶惑而悠长的目光。

　　窗外的榕树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

　　“小雨！”一声高喝断然打破眼前美好的氛围。小雨皱眉，仿佛看到眼前有乌鸦嘎嘎飞过。

　　转身，目光冷澈如冰。

　　“喂，你这家伙，我不是说过了吗？没有我的允许，不准靠近我五米之内。”

　　“不要家伙家伙的叫嘛，人家有名字的。”说话间，只见一身蕾丝缎面的少女已步步逼近。

　　此人正是一周前青春大道上遇见的宋晚晴，她毫无悬念的和他同班。

　　“等等，不要靠过来！”少年立刻慌张地后退，尽可能的躲避晚晴靠近。

　　“哈，干嘛怕成这个样子啊？我又不是凶神恶煞。”晚晴嘻嘻哈哈，愈发靠过来，故意调侃小雨。

　　看到少女露出得意的笑意，小雨心中的怒火腾地燃烧。

　　“别过来，否则我不客气了。昨天我已经警告过你了，不准再靠近我，不要让我再见到那只可恶的狗。”

　　“哦，说起来，你还是怕见到小罗啊。呵呵……”晚晴不知为何发笑起来。

　　“不准笑！”

　　此时的小雨，已是火冒三丈，近乎失态的表情，让人差点认不出来这就是以往一直以冷傲、镇定自居的天才少年。

　　但是，好像也不能怪他对晚晴发火。因为自从遇见这个穿着诡异的少女之后，他总是祸事连连。

　　是的，祸事。

　　想象一个超有气质、形象美好的王子殿下般的人物，出糗到狼狈不堪的地步，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他来说，不算是祸事吗？

　　自从认识宋晚晴之后，她就像幽灵般缠着他，怎么赶都赶不走。忍受她的粘人矫情就算了，每次碰到她和那只讨人厌的狗，他身上都会发生噩梦一般的惨剧。

　　周三那天，晚晴硬缠着他问东问西，一直跟着他从教室走到喷水广场，在小雨身旁蹿来跳去，不停地用她独有的超嗲声音说个不停，如播放器般片刻不曾消停。小雨简直要抓狂，忍无可忍，他伸手推了一把：“宋晚晴，如果你再不闭嘴的话，我就把你扔进这个池子里。”

　　晚晴踉跄后退，双手抱着小罗，低头撅嘴，眼睛睁得又圆又大。装作很无辜很委屈的样子轻声嘟囔：“不要这样嘛，人家要哭了。”

　　晕倒！

　　小雨敢发誓，这辈子他也没见过、也再也见不到比宋晚晴还做作的女孩。

　　接下来的事，正如他所言，有一个人掉进了水池里。只是，这个人不是晚晴，而是小雨。

　　原来小罗护主心切，看到小雨推了晚晴，以为主人被欺负了，立刻呲牙咧嘴，跳出来冲面前的少年扑了过去。小雨惊慌失措，连连后退，然而小罗似乎不肯放过这个它眼里的大恶人，死死攥着少年的衣襟一通乱咬。就在人狗纠缠之时，晚晴听到“扑通”一声落水声，再睁眼时，小雨已是浑身湿淋淋极度不堪地站在她面前了。当然，少不了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还有昨天，她本来是真心想对小雨表示抱歉的，特意买了自己最喜欢的草莓冰激凌，想着再看见小雨时要请他吃的。她一边走着一边和小罗嬉闹——

　　“小罗，看，冰激凌哎，想不想吃？”

　　这只吉娃娃和它的主人有着相同的嗜好，就是超喜欢吃冰激凌。

　　“喂喂，别一副虎视眈眈的样子，今天如果你在小雨面前表现得好的话，我可以考虑一下，把吃不完的留给你哦。”

　　晚晴把小罗当做做错事的孩子，边走边教育，而小罗耷拉着耳朵，无精打采的样子，干看着少女手里的冰激凌流口水。

　　不知不觉，已经快走到学园公园里，那正是她约小雨出来的地点。事实上，如果不是晚晴说她要正式向他道歉，小雨根本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约会上，尤其对方是像宋晚晴这种没脑子的白痴女生。

　　只顾着逗弄宠物，晚晴似乎忘了此行的目的，她丝毫没注意到前面不远的玉兰树下，小雨已经等在那里。

　　“打起精神来哟，小罗，不要一副三天没吃饭的可怜样。”晚晴这样说着，然而小罗仍是一副惨兮兮的样子

　　“你这表情……嗨……算了，先给你一支吧，要是接不住的话，可就不怪我了。”

　　这时的小雨恰在前面听到了这个宇宙独一无二的声音，很阴险地在心底笑了笑，哼哼，又被我抓到小辫子了，连带以前对我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错误，可不是道歉就可以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优雅地转过九十度身子，想让晚晴看到他利落干净的侧影。他知道只要他用这个角度讲话，就会给人居高临下，不容辩驳的感觉。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在以前的学校曾被冠以“九十度王子殿下”的称号。那种不可侵犯、让人心生畏怯的气质，也因这个角度而更加彰显。

　　“喂，你迟到了五分钟，处罚要加重！如果你同意做我的奴隶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小雨双手插在口袋里，斜侧着身体，眼睛不看走过来的晚晴，直视前方装作镇定又冷漠的样子说话，其实心底早就乐开了花——哼，这下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可是晚晴根本没有注意到小雨的存在，只是继续着和爱犬的玩闹，忽然快步跑到狗狗前面，面对来时的小路，背过身体，将一支冰激凌卷筒朝身后抛去。“接住就是你的喽！”话音未落，小罗已闪电般向前蹿了出去。

　　“嗷——”

　　彼时小雨正得意地等待着晚晴的回答，沉浸在想象的快感中，对即将发生的状况一无所知。直到听到女孩一声奇怪的“哎呀”声后，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等回过头，不偏不巧，晚晴丢过来的甜筒恰好砸在头上，并且很不给面子的从额前淌了下来。

　　晚晴不由得悄悄捂住了嘴。

　　接下来的事仿佛噩梦，少年被扑倒在地，已然一动不动，好像被施了咒语，失神地任由兴奋而来的狗狗在脸上舔来舔去。

　　那一刻，小雨想死的心都有了。

　　神啊，我究竟犯了什么错，要被一只狗这样蹂躏？

　　这就是学园王子小雨和天命狗狗小罗的二三事，说起来真是缘分不浅。经历过这些事后，小雨终于相信，小罗就是他的命中克星，见一次倒霉一次。而宋晚晴则能避就避，经常和那畜牲在一起的家伙，身上保不定沾了多少“专攻小雨”的因子。

　　连晚晴偷笑之余也在感叹，唉，小罗，那个自大的家伙是你前世的兄弟吗?你好像比我还爱粘他啊。

　　一想到少年之前的种种糗事，晚晴再也抑制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给我适可而止吧，宋晚晴。你应该知道，我的咏春拳可不是花拳绣腿的空架子！”小雨涨红着脸怒吼着，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尴尬。不管怎样，一想到这个世界上，有人看到他狼狈出糗的样子，就如同握着他的把柄一般，让他坐立不安。

　　“好了好了，我不笑就是了嘛。放心，今天我特意把小罗丢在家里，不让它跟过来。”晚晴勉强止住笑意，一本正经地说：“真是好心没好报，我可是看你抄书抄的这么辛苦，特意过来慰问一下的。”说着，把手里的面包牛奶扔给少年。

　　小雨接过食物，用复杂的眼光看着晚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一向骄傲，从没对任何人说过道歉或感谢之类的话。

　　“你这家伙有时候还不错……”他小声嘀咕。

　　“什么？你说什么我没听到，大声一点。”

　　“我说你真得很招人烦啊！”

　　“敢这么说我，面包拿来！”

　　……

　　好一阵纠缠才把宋晚晴这个瘟神送走，少年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坐下来了。说起宋晚晴，这个女孩实在让他招架不住。天生的超级自来熟加神经大条，认识的第二天就“小雨、小雨”亲昵地叫个不停，不管他如何反复提醒她，他们的关系只是同窗而已，连朋友还算不上，不要叫这么亲热。何况，他们之间好像还有笔账没算清楚呢，至今他的胳膊还在发痛呢。然而宋晚晴完全不予理会，根本提都不提，借着同班的优势，整天像粉丝一样粘住他，硬是给别人营造出他们关系很铁的样子。

　　真是奇怪。小雨这样想着，看看桌子上的面包和牛奶，忽然嘴角抿了抿，逸出一丝笑意。虽然晚晴时不时装可爱扮嫩，矫情又做作，但那只是表面的东西，在她心里，是真的把他当朋友的吧。

　　好吧，曙兰的第一个朋友，勉强就算是你吧，宋晚晴。

　　小雨嚼着面包这样想着。

　　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放下手中的食物，站起来重新走到玻璃窗前。轻微地叹了口气，小雨将手插到口袋里，目光变得悠长起来。

　　那东西果然还在。

　　已经是第七日了，小雨心中暗叹。自他来到这个学校，在每一天的黄昏里，他都能见到相同的画面。不可思议究竟是谁，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在那么高的塔楼楼顶放飞一只纯白的蝴蝶。那是风筝吧，纯白无垢，仿若流云。来曙兰的第一个黄昏，他就看到了它，看见了绯红霞光里的那片白色。第一眼即被震慑住，莫名的感觉袭遍全身，那白色的身躯在风里轻轻摇晃，似乎在向他召唤什么。天空万里无物，映落在他眼睛里的，只有那只白色蝴蝶而已。

　　多年以后，他才明白。原来命运之手，在那时已经开始推他向前，只是不论是谁，都未曾察觉。

　　夕阳璀璨，小雨整个身影都笼罩在金色的余晖里，那淡淡的光芒在他发丝和睫毛上轻轻跳跃。

　　在这艾瓦岛最后的风季里，气氛竟如此安谧，丝毫无法让人联想到不久之后的暴风骤雨。玫瑰色的天空里铺满大片大片絮状的金色云彩，一朵一朵灿烂得仿佛开在天际里的明亮雏菊。白色的风筝在红霞金光的背景里，不断上下翻飞，长长的尾翼飘展摆动。高处的风将它带往离天空更近的地方，摇摆不定的身姿，似乎挣扎着想要诉求什么，低低地无声唤着。

　　小雨听到了。他听到到了那细小微弱的声音，仿佛哭泣的音符。突然地，心口开始微微疼了起来，眼睛里一片炙热，好像那些明亮的云朵，快要燃烧起来的样子。

　　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难过。就在这个无人的黄昏里，他第一次有种想哭的冲动。

　　风猛烈的刮过来，榕树枝叶摇晃，暮色渐沉。远处传来悠长的鸽哨，划过气流，有些刺耳的感觉。模糊的视线里，那片白色在风里摇摆地更加剧烈。

　　是谁？那风筝另一端牵绊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每一次，当看到那奇异的白色蝴蝶时，他都有种冲动，想跑到塔顶，看看风筝的主人有着怎样的面孔。只是那十七层的高度以及身边总也理不完的杂事，一次一次将他的脚步停绊。

　　但是今天，今天或许可以呢？

　　小雨的手指猛然攥紧，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