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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暫時告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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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暫時告別
「我回來了。」
哈利推開女貞路四號的大門。
屋裡沒有開燈,午後的陽光從客廳窗戶斜斜照進來,在地毯上落下一塊安靜的亮色。廚房裡傳來水流聲,緊接著是一只杯子被重重放在流理臺上的聲音。
佩妮幾乎是跑出來的。
她的臉色很白,原本梳理整齊的金髮有幾縷散落在耳邊。看見哈利完好無缺地站在門口,她先是停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隨即快步走到他面前。
「你去哪裡了?」
她的聲音尖銳得幾乎刺耳。
「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你怎麼敢一個人跑出去?你才五歲!」
一連串的責問落下來,沒有留給哈利回答的空隙。
佩妮的手抬起來,像是想抓住他的肩膀,卻在碰到他以前停住。她盯著他乾淨的衣服、沒有傷痕的臉,又低頭看向他空空的雙手,呼吸仍舊急促。
哈利安靜地看著她。
他沒有從那些斥責裡感覺到真正的厭惡。
在尖銳的聲音之下,有一句話被藏得很深,連佩妮自己也不願承認。
要是你也死了怎麼辦?
那份恐懼短暫而清晰,像針尖劃過水面,轉眼便被更熟悉的排斥與憤怒壓了回去。
哈利垂下眼。
他沒有追問那份恐懼,也沒有拆穿她。
「我只是出去了一會兒。」哈利說。
「出去了一會兒?」佩妮的聲音又提高了。「我找遍了附近!我問過鄰居,還去了公園。沒有人看見你!」
哈利微微一怔。
佩妮顯然察覺自己說得太多,嘴唇立刻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
「你給我們添了很大的麻煩。」她冷冷地補充,「要是被別人知道我們連一個孩子都看不好,他們會怎麼說?」
哈利沒有拆穿她。
他把門在身後關好,換下鞋子,動作和平日一樣安靜。
這棟房子仍舊整潔得近乎刻板。牆紙、家具、掛鐘,甚至空氣裡淡淡的清潔劑氣味,都和他離開時沒有不同。
可是哈利已經作出了決定。
他不能繼續留在這裡。
七道光芒出現得毫無預兆,其中六道已經離開,最後一道則消失得過於安靜。它們不是他熟悉的力量,也不屬於他曾經學會的任何魔法。
他必須弄清楚那些光芒去了哪裡,又會帶來什麼。
更重要的是,這個世界正在改變。
他原本只想在女貞路等待,等到霍格沃茨的信送來,按照曾經的軌跡重新走進魔法世界。他不打算主動干涉,也不認為自己有必要改變什麼。
但阿利安娜、艾琳和梅洛普的出現,證明事情已經偏離了他記憶中的未來。
他使用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
而世界回應了他。
在弄清楚代價以前,他不應該把這個普通的家庭留在未知力量的中心。
佩妮看著他走向樓梯旁的小門,神情忽然變得更加僵硬。
「你要做什麼?」
「收拾東西。」
「收拾什麼東西?」
哈利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她。
「我要離開一段時間。」
客廳裡的掛鐘仍在滴答作響。
佩妮像是沒有聽懂。
「離開?」
「是。」
「你要去哪裡?」
「還不知道。」
這不是敷衍。
哈利的確沒有決定目的地。他需要一個足夠安靜、不會被普通人打擾,也不容易被英國魔法界察覺的地方。他還需要時間檢查自己的力量,尋找七道光芒留下的痕跡,確認三顆守護寶石是否穩定。
對他而言,六年並不漫長。
對一個五歲的孩子而言,卻足以讓所有人驚慌。
佩妮的臉色由白轉紅。
「你瘋了嗎?你才五歲!」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她幾乎是在喊,「五歲的孩子不能自己離家,不能說什麼『我要離開一段時間』,更不能連要去哪裡都不知道!」
哈利沉默片刻。
「我能照顧自己。」
佩妮像是聽見了某種荒謬至極的話。
她看著眼前過分平靜的孩子,忽然想起這四年來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異常。
哈利很少哭。
他從不吵鬧,也不會像達力一樣在得不到想要的東西時尖叫。他學會說話、走路、自己吃飯的速度都快得令人不安。當其他孩子還需要大人哄睡時,他已經會在夜裡安靜地睜著眼,望著黑暗,像是在等待什麼結束。
他從來不像一個真正的孩子。
佩妮不願意細想。
因為只要細想,她就會想起另一個人。
另一個曾經站在她面前,眼睛發亮地告訴她,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魔法的人。
「是不是因為那個?」佩妮突然問。
哈利看著她。
「那個……怪異的東西。」她的聲音發緊,「你今天出去,是不是因為那種東西?」
她不肯說出魔法。
即使過了這麼多年,那個詞仍像一根刺,卡在她的喉嚨裡。
哈利沒有否認。
佩妮的手指顫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麼?」
「你是……」
她停了很久,才艱難地把那個詞吐出來。
「巫師。」
「是。」
佩妮往後退了半步。
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平凡、規律,屬於她努力維持了一生的正常世界。
「誰告訴你的?」
「沒有人。」
「那你怎麼可能知道?」
哈利沒有回答。
佩妮的目光落在他的額頭上。那道閃電形傷疤藏在黑髮之下,只露出很淡的一角。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的清晨。
門階上的襁褓,壓在毯子上的信,還有那個一眼就讓她認出來的名字。
莉莉·波特。
她曾把那封信讀了三遍。
她知道自己的妹妹死了,知道那個男人也死了,知道他們留下的孩子在某個她不願理解的世界裡成了有名的人。
她也知道,某一天,哈利會收到和莉莉一樣的信。
黑色的霍格沃茨長袍。
九又四分之三月台。
還有一列把莉莉從她身邊帶走的紅色火車。
「你知道那所學校?」佩妮問。
「霍格沃茨。」
那個名字從哈利口中說出來時,沒有孩子對未知世界的期待,也沒有莉莉當年的興奮。
只有一種過分遙遠的熟悉。
佩妮的喉嚨發乾。
「你母親……」
哈利抬起眼。
她本能地想把後面的話吞回去,卻在那雙綠色眼睛的注視下失去了逃避的力氣。
「你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嗎?」
「知道。」
佩妮的臉失去了最後一點血色。
「那封信裡沒有寫全部。」
「我知道。」
「你不可能知道。」
「她和父親不是死於車禍。」哈利平靜地說,「他們被一個黑巫師殺死。那個人也試圖殺我,但咒語失敗了。」
佩妮的嘴唇微微張開。
她從來沒有對哈利說過這些。
弗農也不知道全部。
這個孩子卻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了那個她以為可以永遠埋起來的夜晚。
「誰告訴你的?」她再次問。
「那不重要。」
「對我很重要!」
哈利看了她一會兒。
「佩妮姨媽,我記得的事情比妳想像得多。」
不是知道。
是記得。
佩妮抓住了那個字,卻無法理解它的意思。
樓上忽然傳來一聲哭喊。
「媽媽!」
達力顯然被樓下的爭執吵醒了。緊接著,房門被推開,沉重又急促的腳步聲在樓板上響起。
佩妮幾乎是立刻轉身。
「達達,媽媽在這裡!」
她走了兩步,又猛地停下,回頭看向哈利。
哈利仍站在原地。
他沒有趁她分神離開,也沒有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只是那份安靜讓佩妮無端感到恐慌。
彷彿只要她轉開視線,這個孩子就會從她的世界裡消失。
「你等在這裡。」她命令道。
哈利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佩妮咬緊牙,快步上樓。
達力的哭聲很快被她刻意放柔的安慰蓋過。
哈利聽了一會兒,轉身走向樓梯下的小門。
狹窄的碗櫥裡沒有多少屬於他的東西。
幾件不合身的舊衣服,一條薄毯,一雙磨損的鞋,還有幾張被塞在角落的廢紙。
他沒有收拾。
他原本就不需要帶走任何東西。
哈利在小桌前坐下,抽出一張紙,拿起鉛筆。
筆尖停在紙面上很久。
他看著空白的紙,片刻後,仍然提起了筆。
佩妮姨媽:
當妳看到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離開女貞路。
很抱歉沒有等妳回來,但有些事情越早處理越好。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有足夠的能力保護自己,請不用尋找我。
我一直知道父母真正的死因,也知道我是巫師。
我知道妳不喜歡魔法,也知道妳看見我時,經常會想起母親。妳怨恨她離開妳的世界,也怨恨我活了下來,而她沒有。
我不會因此責怪妳。
無論妳當時懷著怎樣的心情,四年前,妳仍然打開門,把我從寒冷的門階抱進屋裡。
我記得那個擁抱。
這四年來,妳和弗農姨丈讓我留在這裡,給了我食物與遮蔽風雨的地方。或許妳們認為那些並不值得感謝,但對當時的我而言,那已經足夠。
所以,謝謝妳。
我離開並不是為了懲罰任何人,也不是因為怨恨這個家。我只是有自己必須完成的事情,而那些事情不適合讓妳們參與。
我會在十一歲生日以前回來。
在那之前,請照顧好自己、弗農姨丈和達力。
桌上留下了三條護身項鍊。它們不屬於任何妳所厭惡的世界,也不會給妳們帶來麻煩。請讓每個人各自戴上一條,它們會在危險時保護妳們。
不需要等待我。
也不必覺得虧欠。
謝謝妳曾經打開那扇門。
哈利·波特
哈利放下鉛筆,把信紙壓在桌面中央。
接著,他攤開右手。
三點深紅色的光在他的掌心浮現。
它們與先前出現的七道光芒不同,也與阿利安娜、艾琳、梅洛普化成的守護寶石不同。這些光裡沒有靈魂,只有哈利從自身力量中分出的三道保護。
光芒逐漸凝實,化成三顆小巧的水滴形寶石。
第一顆繫上深綠色的細繩。
第二顆是深藍色。
第三顆則是溫暖的金色。
哈利將三條項鍊並排放在信旁。
每一顆寶石裡都封存著相同的魔法。
避開意外,抵禦惡意,在真正危及生命的時候把佩戴者送往安全之處。
它們不會讓德思禮一家變得幸運,也不會替他們實現任何願望。
只是保護。
足以償還一扇曾經打開的門。
樓上的哭聲已經停了。
佩妮正低聲哄著達力,腳步聲偶爾在房間裡移動。
哈利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狹窄的空間。
他曾經在這裡度過童年。
在最初的那一世,他躺在碗櫥裡,聽著樓梯上方的腳步聲,猜測明天會不會有一封屬於自己的信。他以為霍格沃茨是逃離這裡的入口,也以為只要走進魔法世界,就能找到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後來,他走過太多世界,擁有過太多房間,也失去過太多可以稱作家的地方。
碗櫥早已不再讓他痛苦。
它只是一個曾經住過的地方。
哈利沒有帶走舊衣服,也沒有帶走那條薄毯。
他走到客廳,停在大門前。
四年前,佩妮就是在這裡發現他的。
她打開門,看見一個被放在寒冷門階上的嬰兒。她讀完信,臉色蒼白,手指發抖,卻仍然彎下腰,把他抱進了屋裡。
那個擁抱很短。
哈利卻一直記得。
那一點微弱的溫度,他始終記得。
他抬起手,空間在指尖無聲地扭曲。
下一刻,門前已經沒有人了。
沒有爆裂聲,也沒有留下任何魔法痕跡。
只有窗簾被不知從哪裡來的風輕輕吹動了一下。
幾分鐘後,佩妮抱著已經停止哭泣的達力走下樓。
「哈利?」
沒有人回答。
她先看向客廳,又快步走進廚房。
「哈利!」
房子裡仍舊安靜。
佩妮把達力放到沙發上,幾乎是跑向樓梯下的碗櫥。
小門沒有鎖。
裡面整整齊齊,像是從來沒有人住過。
她僵在門口。
桌上的白紙在昏暗中格外顯眼。
紙旁放著三條項鍊,深紅色的水滴形寶石安靜地映著窗外的光。
佩妮伸手拿起信。
她讀得很慢。
第一遍,她只看見「離開」和「十一歲以前」。
第二遍,她看見莉莉,看見巫師,看見那個她花了四年假裝不存在的世界。
第三遍,她終於看見哈利寫下的其他句子。
給了我食物與遮蔽風雨的地方。
對當時的我而言,那已經足夠。
佩妮的手開始發抖。
那不是一個五歲孩子應該用來感謝家人的話。
她忽然看清碗櫥裡的一切。
過薄的毯子,穿過達力才被丟進來的衣服,放在角落的冷掉餐點,還有那個孩子從不主動提出任何要求的沉默。
她曾經把他的安靜當成理所當然。
因為哈利不哭,所以她可以假裝他不會難過。
因為哈利不索取,所以她可以假裝他什麼都不需要。
因為哈利看起來總是平靜,所以她可以把自己的嫉妒、怨恨和恐懼都推到他身上,再告訴自己,那只是為了讓這個家維持正常。
可是信裡沒有一句責怪。
那比責怪更讓她無法呼吸。
佩妮慢慢蹲下來,背靠著狹窄的門框。
她想起莉莉第一次從霍格沃茨回家時的模樣。
黑色長袍被仔細收進行李箱,紅髮在陽光下亮得刺眼。莉莉興奮地說著會動的樓梯、幽靈、魔法課程,說她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和別人不一樣。
佩妮站在一旁,覺得自己被永遠留在了月台上。
後來,她把那份被留下的痛變成厭惡。
她告訴自己,莉莉選擇了那個世界。
她也告訴自己,哈利屬於那個世界,不屬於這裡。
但哈利在信裡寫,他記得她的擁抱。
他記得的不是她這四年的冷淡,不是她刻意忽視的每一頓飯,不是她讓他睡在碗櫥裡。
而是她曾經打開門。
佩妮把信按在胸前,終於低下頭。
「哈利……」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害怕驚動誰。
「對不起。」
達力坐在沙發上,不明白母親為什麼哭。他抱著自己的玩具,茫然地望向碗櫥。
桌上的三顆深紅色寶石同時閃過一道極淡的銀光,隨即恢復平靜。
哈利沒有聽見那句道歉。
即使聽見,他大概也只會說沒有關係。
已經發生的傷害不會消失。
而那些被他留在身後的人,也未必能輕易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