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五)青影茕茕 ...

  •   (五)青影茕茕

      晨光明媚得叫人睁不开眼。冰冷的眸子在阳光下倔强的射出两道寒冷的光。

      原来父亲向宁府退婚是瑾王爷的命令!他早在暗中操控了他的人生,却在他面前装作不知情。他装得真像。昨天见面时还若无其事的试探他的心意。暗中却吩咐父亲将宁老爷签下的契约撕毁。靳殇心中冷笑,怕我对她动了心思,你又是她的什么人呢?

      靳天行把经过告诉儿子后,一直不动声色的观察他。只见父子俩目光一个赛一个的冷,冻得立在一旁的地焰寒毛直竖。

      靳天行将儿子的反应尽收眼底。瞳孔紧缩,心底逐渐涌起一股烦躁,终于冷淡的开口:“你从何时起对那丫头起了心思?”

      一句话打散了靳殇凝固的思绪。抬眼便对上父亲尖锐不容逃避的注视。

      “我没有。”

      他平淡无奇的语气令靳天行眼中怒意叠加:“现在已开始为她欺瞒我了?”

      靳殇低下头不再辩解。

      “你以为沉默就能藏得住心事吗?强装镇定,只会让敌人看得更加清楚!”

      沉默半晌,靳殇平静的说:“父亲,我会远离她。”

      靳天行冷哼了声:“知道怎么做最好。她是瑾王爷要的人。现在天下看似太平,皇上早已派人暗中调查安定王生前的势力。皇宫的眼线回报,刘相五天没有上朝了!过不了多久,凡是安定王生前与他打过交道的人,怕全要牵连在内。”

      靳殇深吸了口气,恢复了往日不羁的神采:“父亲放心,殇分得出轻重。”

      靳天行道:“东西取回来了么?”

      靳殇从怀中取出一支精巧的木匣。靳天行接过了打开,当中躺着的正是三生坊朱老板亲手制作的那支珠钗。

      “银子给的可够数?”

      “按照父亲说的数目一子不差!”

      靳天行满意的点了头。

      日光下那珠钗钗体银光流现,钗头一朵珠花姿态娇媚精雕细琢栩栩如生。花芯嵌得一颗鱼目般大小的夜明珠。天色愈亮它愈浑浊,天色愈暗它愈耀目!

      对光看了看,夜明珠并不是中空的。整个珠钗通体相连,没有丝毫接缝的痕迹,钗中不可能藏进任何东西。靳天行疑惑的陷入沉思:“主上要我们按照图样定制这支钗,是何寓意呢?”

      靳殇奇怪道:“父亲也看不出端倪吗?”

      靳天行摇头。半晌突问道:“朱友可说过什么?”

      “他说这颗南海夜明珠巳时二刻才送到他手中,我若早去一刻,他便不能交工。”说完眼中掠过惊奇,“朱友也是主上的人?”

      靳天行想了想:“不会是。主上传话从不用自己的人。”

      “难道他谁也信不过?”

      “他不会把自己的羽翼暴露给任何人。就如同没人知道我们也是他的人一样。”靳天行深沉的望向远方。这样,即使皇上发现了这股暗藏的势力,也无从查起。

      十年了。靳天行没见过那个人。

      神秘的主上每次行动都在赢州城不同的角落留下暗示,却从没派过一个亲信亲自与他们联络。他行事的谨慎令靳天行琢磨不透之余也深感佩服,便更加心甘情愿的为他效力。靳天行觉得,只有这样的人才配让他称一声主上。

      捏着手中的珠花,靳天行眉目深远若有所思的低声念道:“巳时二刻,若早一刻,便不能交工……”

      靳殇冰冷的眸子浮现亮色,似乎也听出个中端倪。

      靳天行深深望了他一眼,道:“瑾王爷与你说要提防祝流年了?”

      “是!父亲,这祝流年是个什么样的人?”靳殇很好奇,瑾王口中的四品中书是个只喜欢喝酒吟诗又喜爱美色的风流才子。皇帝为何要派这样的人来监视他们?

      靳天行冷酷的脸上突地荡起一个笑容,靳殇和地焰皆是一惊!只听靳天行深有意味的赞道:“是个妙人!”

      屏退了多余的婢女,尚桃园里只剩下含秋和采月。二小姐神秘兮兮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命她二人在月洞门守着,吩咐如有人进来便大声通传,否则不许进去打扰她。

      梨木长案上铺了张上好的宣纸。宁姗自己磨好了墨用小紫毫沾了,深吸口气,下笔在宣纸上作书。

      纸质柔韧洁白,墨迹一沾上便立即将其吸附住。宁姗不由得心情大好,下笔更加流畅,两行隶书不消一炷香的功夫便完成了。

      只见白底衬着娟秀的黑字,宣纸上端端放着一首诗:“门前筑酒家,独醉杏花茶。怕饮郯江水,怕赏春桃花。”

      这一世的身体灵活得很,装了她的灵魂,用着跟前世没什么分别。宁姗望着自己久违的字迹小脸上浮起笑来。前世的射击练习,首先要练的不是准头,而是拿枪时手要稳。只有枪拿得稳,才能在对准靶心时一击即中!

      教练让她平时写写书法。不但有助于静心凝神,还可以练习手腕的巧劲。她平时不爱出门,就在家里没完没了的写。直到握笔写字像握筷子吃饭一样自然才罢休。教练端着她写的字看了半天评价道:“恩,总决赛打完可以靠卖字画为生了。你写,我画!”那时内敛含蓄的她也跟着笑了。

      看着纸上的那首诗,宁姗蓦地一愣。这是,梦里听见的那首诗?她怎么记得如此真切?转而又想,世上真有这么个人吗?

      听得门外含秋采月双双提高嗓门唤了声“夫人”,宁姗赶忙收起那张写了字的纸藏入袖中。在案上铺了张崭新的宣纸,便推门去迎接。

      宁夫人见女儿脸上的疹子经过一夜好了许多,心中宽慰。瞅见案上的白纸又不禁发愁:“这么短的时间,真难为了你。姗儿,告诉娘,你真要从今日起习书法?”

      宁姗微笑着笃定的点头。

      “娘还以为你会发脾气不干呢!”叹了口气,宁夫人蹙着的黛眉逐渐舒展,“娘都忘了,娘的姗儿大病一场后,就不再任性了。”

      宁姗内疚的瞅着她:“姗儿以前给爹娘惹了不少麻烦吧。以后再也不会了!”

      宁夫人安慰的笑着。温柔的拍住她的手:“别怪你爹,他是给气糊涂了。过些日子,我再劝劝他!”

      宁姗猛摇头:“娘!让我试试吧!”

      “你想去?”宁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宁姗使劲的点头:“让我试试!”

      宁府之中有座独特的院子,名为秋风馆。宁姗踩着石阶步进去,看见院子里一整片青砖铺就的空地。院子四围建了圈青砖围墙,前方则是一座敞开木门的小屋,屋里摆着四座雕花圈椅,中间放着张小几。小几上摆放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小屋两旁有家丁候着。宁非正在院子当中的青砖地上挥舞着拳头练功。

      宁姗知道这座宽敞的秋风馆以前是给宁二小姐放风筝用的。自从她醒来,就再没在这里放过风筝。见这里地方大,宁非便常在这儿习武。

      “大哥!”

      听到妹妹的这一声唤,宁非飞快的收拳转过身看向她。起初一双英锐的眸子还蹦出些欣喜,随后便被怒气驱赶得无影无踪。宁非转过头哼了一声:“这里没有你的大哥!”

      听他这样说宁姗心里有些难过,幸好知道他没有真的生她的气。宁姗吸了口气,小脸上浮起讨好的笑容:“大哥刚才那套拳法使得出神入化呢!”说话间已奔到宁非的身边拽住了他的胳膊。

      宁非轻轻甩开她的手冷哼:“不及你的靳将军十分之一!”

      宁姗惊讶:“谁说的!”正要继续拍马屁,只听宁非冷笑一声:“我的好妹妹亲口说的!这么快就忘了?”

      宁姗怀疑的看着他,心下已经把她来到这里之后说过的话翻了一百遍。她说过这样的话?突地明白过来,奶奶的,八成是以前那个小妮子说的!

      她迅速堆起一脸狗腿的笑容摇起宁非的手臂:“大哥!以前的宁姗瞎了狗眼了!我的好大哥怎会不如那个冰块儿?”

      又听宁非冷笑道:“冰块儿?你不就是喜欢他的冷酷么?说大哥我跟他一比就像个断袖!”说完自己涨红了脸,狠狠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宁姗在心里把以前那个宁姗骂了一千八百遍。在前世连个心疼她的人都没有,这小妮子什么都有了,却说自己的大哥像个,断袖?

      回头偷瞥见妹妹一脸纠结的模样,宁非心中早已乐得花枝乱颤。见她又向自己投来可怜兮兮的目光,宁非哼得一声扭过头去。

      宁姗见讨好没用,叹了口气,一改方才的笑容,巴掌大的小脸严肃起来:“大哥,以前姗儿不懂事,不知道大哥的好。现在知道了,以后再不会惹大哥生气了!”下巴轻扬,一番话说得诚恳坚定。

      宁非只觉得自己产生了幻听,转过身不敢相信的看着她,半晌才开口道:“这是我妹妹吗?”

      宁姗认真的说道:“我是你的妹妹。不是你以前的那个妹妹。我是全新的宁姗,大哥!”话音刚落,她发觉自己有些哽咽。这是她一直想对他说的话。她还想对宁老爷和宁夫人说同样的话。

      宁非严肃的凝视她清亮的眸子,突然张开手:“大哥抱抱!”

      “……”

      一把将她纤细的身躯揽进怀中,宁非轻轻的叹息:“我的妹妹长大了。大哥以后再不能这样抱你了。”

      怀中宁姗微微扁嘴,眸子里闪现泪光。

      起初听到妹妹要参加赢州城一年一度的才艺大会,宁非骇得英眉直竖:“妹妹,今日的你有些不对。莫不是……海味吃得脑子坏了吧?”

      宁姗嗔了他一眼小脸一扬:“少门缝里看人,大哥等着瞧吧!”说完这话当晚,她便换了身男装携着扮成书童的采月出府逛永乐巷去了。

      宁非苦笑:“还说要习字,又跑去玩了吧?”唤来海伯吩咐道:“去寻几个会写字的少女来!”心想,谁也别妄想看我妹妹的笑话!

      永乐巷的夜市热闹十分。虽没有元宵节那晚随处可见的精致花灯,却有摆摊的小贩有趣的叫卖:“蜜来哎冰糖葫芦哎——!葫芦儿冰糖的哎——!”

      宁姗觉得赢州城看似繁华庄严,实际上却别有一番小城的风味。

      她换了身淡蓝色长袍,一头长发用同色的带子束起吊在脑后,干净简约,如此摇身一变成了个俊俏的小公子。见街边有砸年糕的,自掏腰包买了两串,给采月一串。

      采月惊喜得开口就要喊谢过二小姐。在宁姗眼色的诱导下,喊出口时变成了谢过二小少爷。

      宁姗蹙眉摇了摇头撇嘴道:“孺子不可教也不可教!”

      她换男装出府,是不想让人认出她来。虽然上一世她写得一手好字,却也担心这一世的人们审美不同。上街逛逛,买几幅字画回去参照临摹,再拿去给宁夫人他们看,让他们好好惊讶一番!

      边走边得意的想着,脚步一顿,突觉脚底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同时听得身前传来一声轻柔的惨叫:“哎呀!”宁姗醒过神低头一看,自己蓝缎厚底的步履下正踩着一个人的脚。

      是个男人的脚。

      宁姗快速收回脚赶忙道歉:“对不起!踩坏了没有?”抬起头,目光撞上那人的领口。再往上抬,她愣了愣。

      面前的男子不超过二十岁,鼻子高挺,唇角微微扬起似噙着抹浅笑,嘴唇生得很清秀。脸型削瘦,下巴的轮廓不尖锐也不浑圆,刚刚好的样子。往上看,一双眼用条青色带子遮住系在脑后,露出两条形状好看的眉毛。额头宽广,浓眉笔直,似墨染过一般别具神采。

      只听一个好听的声音道:“姑娘莫怪。在下突患眼疾,行动不便。惊吓着姑娘了。”温暖的吐气就如清晨雨后朝阳下的青草香气一般令人心神舒爽。

      宁姗心想,我踩了你,你却跟我道歉?情不自禁的盯住他的脸看,很是好奇他的眼睛长什么样。直看到刚买的年糕自手中滑落糊在了地上,她才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公子,我是男的!”

      青带蒙了双眼的男子早已闻得她身上的女儿香,唇角柔和不欲拆穿她。和蔼的笑道:“在下从郯京一路赶往赢州,途中不慎感染了眼疾。这病会传染,请公子离在下远一点罢。”

      听说会传染,宁姗真的想退后两步跑开。可见他一副温顺有礼的样子,又着实不忍心丢下了他。

      向他身后望了望,宁姗小心的问道:“你一个人到了赢州?”她说这话的时候还不知道郯京离赢州有多远。后来看了齐国版图才知道,那要是放在现代,就是成都到济南的路程。

      青带男子笑着点了点头。

      宁姗不可置信的瞅着他:“你看不见,如何认路啊?”

      “在下出发前观察过天象。根据近月来齐国风向的变化判断方向,一路往东便来了这里。”

      宁姗惊讶得张大了口:“你好厉害啊!”

      青带男子笑道:“公子言重了。在下路上遇得好心人,一路搭乘他的马车。否则天降祥雪在下也到不了赢州啊。”

      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青衫有些脏皱了,晚风拂过轻柔拉扯着他的衣角,在夜灯下微微颤动,竟带出一种茕茕孑立之感。宁姗心中有些难过,这么一个斯文公子,路上不会遇着强盗了吧?

      真被宁姗猜中了。他瞎了眼睛,还遇着一窝土匪,将他的盘缠洗劫一空。能保住性命实属不易。这样的狼狈像,若让赢州知府看见,还不暗中嘲笑死他!

      祝流年暗叫倒霉。正想着若是能碰着个心地善良的小姐将他领回府中换置一身新衣就好了。只是自嘲的幻想,却叫他真的碰见一位善良的小姐!

      宁姗见他不说话,想是路上真遭遇什么不好的事了吧。不由自主的关心道:“公子来赢州可是要找什么人?”

      祝流年心里赞叹,好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啊!轻叹了声,轻柔的语气中有意无意夹杂着无奈:“想是七夕将至,姑母盼姑父早归,又担心他放心不下赢州的生意,便叫侄子来赢州帮姑父看铺,让他回家乡与姑母团聚。”

      祝流年随口编造的话,却让宁姗听得感伤。古人果然比现代人有情多了!当下拉起了他的手腕:“走!我送你去找你姑父!”

      祝流年一愣,赢州的女子竟如此热情大方?不改的轻柔微笑挂在清秀的脸上,任她拉着穿行在长长的永乐巷上。

      “你姑父的商铺在哪里啊?叫什么名字?”

      “永乐巷上的三生坊便是了。小兄弟如何称呼?”

      宁姗想了想道:“苏山!你呢?”

      “在下祝流年。”

      抓着他的手腕走得极快。宁姗不知为何,总希望他快点与家人相聚。她太明白一个人彷徨无助的感觉。虽见他脸上总挂着笑,她却觉得他身影茕茕,有种说不出的落寞感。

      片刻功夫,宁姗便将他领到了三生坊门口。“到了!”她笑着对他说。一想他又看不见,不必再掩饰内心那莫名其妙的惆怅,神色瞬间暗淡下来。

      他却仿佛发现了似的,反握住她的手,诚恳的说道:“祝某不会忘记小兄弟今日的大恩。请小兄弟留下住址,他日在下眼睛痊愈,必登门拜谢!”

      宁姗瞪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白玉般的手,飞快想到自己在赢州城里臭得发霉的名声。连忙慌张的摇手:“算不得什么大恩,助人为乐而已!”说完立刻想猛抽自己。什么助人为乐而已,听着像自己夸自己!

      “祝某三个月内皆会留在三生坊,小兄弟定要过来!”

      他的语气温柔中隐隐透着一股强势。宁姗正想说什么,三生坊内突然走出个白白胖胖三十多岁的男人,看见祝流年,一双小眼惊讶得瞪得溜圆。刚听他开口唤得一个“小”字。

      祝流年一回头,嘴角的笑容尽失。

      朱友立刻会意:“流年啊!你可来啦!”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一把抱住祝流年挺拔的长身,用那长满肥肉的胖手猛拍他的后背。

      宁姗看见这副情景心情莫名转好,甜甜笑道:“祝公子,告辞了!”头也不回飞快的走掉。

      朱友仍旧忘情的拍着他的后背。祝流年苦笑道:“人都走了,你拍够没有?”

      朱友立刻松开了手正了颜色。见祝流年脸上绑得一条青布带子,半截眉毛皱了皱,道:“眼睛怎么了?”

      祝流年平淡的说道:“进去说!”

      宁姗快步走出十丈远,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惆怅。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看去,只见三生坊门口尽是来往的路人,那抹青影已不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青影茕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