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被看光了 ...
-
（四）被看光了
宁姗做了一个梦。她也分不清是梦还是她在这一世的记忆。
梦里一轮明月游上中天，光洁圆润。古老的青石桥在古城小河上架起，夜色被往来的行人手提花灯点缀得色彩斑斓。永乐巷两旁商铺的屋檐下坠满形态各异的花灯。夜市摆摊的吆喝声不绝于耳。猜灯谜，看杂耍，谈笑叫好声此起彼伏。
夜市中心高挂一面醒目的网状灯墙，四周围满了人。掌声与赞叹声连连。人群中，灯墙下，一抹青色长影纸扇轻摇背向众人。风度翩翩，背影从容。一连猜中十几则灯谜赢了十几盏花灯，身旁的书童双手已拿不下。
那公子猜得尽兴了纸扇一收欲走。围观的群众佩服他的才华，又为他的神采折服，自动退往两边让出一条路来。书童提着满手花灯在前方开路。身后有人问道：“公子才华横溢，可愿留下姓名？”
那翩翩公子嘴角含笑，脚步悠然，甩开折扇轻轻扇着，头也不回朗声笑道：“门前筑酒家，独醉杏花茶。怕饮郯江水，怕赏春桃花！”
她站在人群中，与众人一同思索这首诗的含义时，那公子与书童已消失在灯火长街的尽头。
画面渐渐朦胧。睡梦中宁姗翻转过身，砸了砸嘴，露出丝微笑。梦境又回到那晚永乐巷的灯节。
月下小桥流水，年初十五河水初融。从冬眠中苏醒的河鲤自水中跳跃。她站在桥头弯腰看河中鲤鱼戏水，身后有女声急道：“二小姐！小心！”
一失足，竟翻进河里。
宁姗皱了皱眉，怎么梦里又是含秋和采月在背后吓了她一跳害她掉下河！这时一条黑影自河对岸射来，稳稳揽了她的腰。足尖点水借力，黑衣男子飞身掠她上岸。
夜晚华灯，将那副冷俊脸映出柔光。棱角分明的下巴紧绷，眼底冰冷如无尽黑夜。一颗心在胸口处砰砰作响，她涨红了脸颊。
靳殇？！宁姗惊诧。原来大哥说的就是这一次，靳殇救了以前那个宁姗，她就对他一见钟情了？
两道黛眉如屋中山水般轻蹙了蹙，又迷迷糊糊睡去了。
洛瑾手撑下巴趴在床边看着她，不禁好笑：“你连睡觉的时候都有这么多种表情么？”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她娇俏的小脸。睡梦中宁姗不舒服的动了动。
急忙缩回手：“吵到你了吗？”洛瑾眼中掠过一丝惊慌，迅速又化成温柔的嗔怒：“睡着也让我担心！丫头。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儿啊？”
宁姗睫毛微颤了颤，仿佛听见了他的话。
什么样的人儿？前世吗？她努力回想着。睡梦中关于上一世的记忆很艰难才想起来。
前世她大概是个杀手？
一低头，手中果然握着一把CM162 EI。
她惊讶自己清楚知道这枪的型号。抬起头，标准距离50m外有一面白色枪靶。
预备哨吹响，她不由自主的抬起手中的□□对向靶心。喊开始的那个人应该是裁判。她开枪的速度比任何选手都要快，十枪连发，她的眼中没有圆环只有靶心。她的子弹只穿透靶心。
……
“注重动作，抓住十环的感觉！不要想下一个十环怎么打，不要想环数！呼吸，调整呼吸！”
……
“你开枪的速度要快，把压力留给别人！”
……
“你恨那些遗弃你的人吗？把你的怨恨装在子弹里发射出去！”
……
“这样的成绩也不能让你感到快乐吗？”
……
“别开枪！Susan，别……”
……
额头沁出晶莹的汗珠。宁姗在梦境中痛苦的挣扎着。不要回忆，不要去想，都过去了！没有人再逼你，你再也不会被遗弃！
“啊——！”她猛的睁开眼睛。怔怔半晌，才蓦地将闷在胸口的气喘匀。
眼前是红木雕花罗汉榻一仞高的棚顶。水粉蛟帐细细围了一圈，重重纱幔阻隔，隐隐透出夜色。身体嵌进软绵绵的床褥里。胃中的难过已经散去，她松了口气，觉得浑身无力。
门被推开。宁夫人和一群丫鬟走了进来。宁姗费力的支起身，宁夫人赶忙上前扶她：“好点了吗？”
宁姗点点头。
喂她喝了一碗清粥，宁夫人细心的为她擦拭嘴角。“怎么就吃了呢？昨天还对娘说你不在意他的。怕娘担心，所以说谎了吗？”宁夫人担忧又心疼的看着她。
想起宁非在如一坊打架的事，宁姗无精打采的眸子突地亮了起来：“娘，大哥呢？”
“你爹让他在祠堂跪着反省。别管他！这回娘也不帮他说话。”叹了口气，宁夫人蹙眉垂下眼眸。
“大哥也是为了我，我想去看看他！”
“别去。你爹正在气头上，这时去求他，说不好连你也一块儿罚了。”想了想又道，“娘才不准他罚你！我的姗儿都受了这么多的罪……”
宁姗低下头，心里内疚得很。突地想起白天她还对靳殇说，她府上很少吃海鲜来着。她真是脑残啊！
突然嗅到丝药香味儿，宁姗四下张望，见几个丫鬟从后堂走出来。味道是从后堂传来的。
宁夫人见她吃了东西，有了几分精神。温柔道：“梁大夫给你开了几服药，这几日不能间断。还有浸泡的草药，我已吩咐下去，今后你每天都要泡半个时辰。直到身上的疹子退了。”
低头看了看双手。宁姗吓了一跳，好多的小红点！不等下人搀扶，她一路踉跄，飞也似的奔进后堂一头扎进冒着热气的温泉池里。
宁夫人被她惹得哭笑不得：“从前叫你泡你总不肯听，现在知道后果了吧？”叹了口气，吩咐含秋采月在门外候着。领着其余丫鬟出去了。
见人都走了，采月悄悄跟含秋说：“刚才我好像站着睡着了。”
含秋嗔怪的看了她一眼，似在说不可能。她实在不想相信自己会站着睡着。
刚爬上屋顶就看见两个丫鬟好笑的神情，洛瑾尖尖的嘴角勾起一弯好看的笑容，得意极了。纵身跃下，又赏了她俩一人一指。
宁姗躺在温泉池中想起刚才的梦。在另一个世界，她是多次参加国际射击赛的自由选手。得过无数的奖杯，拥有着无数的追求者。却没有家人与她一同分享胜利的喜悦。
她有父母，却要住在孤儿院。那些孤儿可以被陌生夫妻带走，奢侈的拥有一个家。她却不能离开那里。只因她的父母离了婚，法院将三岁大的她判给了漂亮有钱的母亲。但那个母亲飞快的嫁了别人。她便被送到母亲好友开的孤儿院去。
在别人异样眼光的注视下长大。她习惯了背后的人对她指指点点。能怎么样呢？她从不奢求命运给她更多，只求它别夺去她仅有的。
闭上眼，她将自己整个浸入水中。仿佛这样便可以忘记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药汤很浓。她在水下闭气，嘴里吐出一串串气泡嗖嗖的窜上水面。
洛瑾拂开纱帐一走进来，就看见水气氤氲的方池。后堂是个温泉池？先是一愣，随即便看见水面那一串串上升的气泡。花容骤变，他瞳孔一缩想也没想便一头扎进水中。
宁姗被突然砸进水中的重物吓了一跳。张开嘴喝了几大口药汤挣扎着，脑袋伸出水面，大口的呼吸，喉咙呛得生疼。气还没喘匀，就被突然从水里钻出的男人拦腰抱起离开了水面。
身上只穿了件青绿薄纱。宁姗瞪大了眼睛半天没有思想，任他抱着走出了后堂。头一偏瞥见门口站着的含秋采月，不由得张大了嘴。她们怎么闭着眼睛站在那儿？！
身子一沉，她被扔到床榻上。挣扎着坐起来时，洛瑾扯过榻上的锦被将她纤弱的娇躯裹住。
怔怔望着眼前美丽得不像人的男子，宁姗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极品啊极品！完全忽略自己刚才已经被他看光了的事。
洛瑾拧了拧宽袍上的水，蹲在她面前责备道：“洗个澡都能睡着！我才离开了一下！”
谁？谁睡着了？宁姗飞快的反应过来，明明是你在我练闭气的时候莫名其妙跑出来！
等等，他是谁？
见宁姗一双杏眼睁得滚圆，洛瑾心中又有些开心：“见了我也不用这么吃惊吧？放心，我不是来找你报仇的！”说完笑得妩媚妖娆。
宁姗呆呆看着他。吃惊？报仇？她的脑海中飞也似的幻想着自己以前可能得罪过他的情景。可是她来到这里后只有前世的记忆啊，十五岁之前的宁姗干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
不，除了刚才那个梦。那个扇着扇子会猜灯谜的翩翩青影，还有将她从无定桥下救起的靳殇。那梦境好真实，应该是她在这一世仅有的记忆吧……宁姗神色陷入迷惘。
“喂！坏丫头！我千里迢迢来看你，你就准备一直对我视而不见吗？！”洛瑾从地上跳了起来，皱眉的样子也十分好看。
宁姗回过神。濡湿的眼睫眨呀眨呀，望着他眸子逐渐清亮：“你…你，最近忙什么呢？”话一出口差点没噎死自己。
却见洛瑾哼了一声：“还不是忙你的事！丫头，我说过我会回来的，你早忘了吧？”后一句带着股无奈或失落。
宁姗瞪着眼睛听得一头雾水。
“竟然趁我不在的时候跟别的男人订了婚？哼，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嘴上强硬，心中却忍不住发酸。说完撇过头等着她上来哄。
宁姗听出些端倪。莫非，莫非这个美男是宁二小姐的旧情人？然后她移情别恋喜欢了靳殇？没理由啊，这个男人不但长得美，还十分有胆色！居然连宁二小姐都敢泡……这样自投罗网的极品，宁二小姐不要？
见她半天不说好话，洛瑾转过头，急了：“发什么呆！在我面前不许发呆！”
吼得宁姗怔住。她想起一句话，在宁非生气的时候说，极其奏效。水灵的眨了眨眼，她饱含真诚的赞叹道：“真是越看越英俊！”
洛瑾一怔，脸上荡起微笑：“坏丫头，还是那般油嘴滑舌！”
宁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脸上却挤出了甜美的笑容，心道果然管用啊。
洛瑾被她的笑容惹得一颗心十分柔软。突然俯下身，伸手温柔的抚上她的小脸：“别以为说两句好话便了事了！看这张脸弄得，我非扒了靳殇的皮不可！”
宁姗努力压住想躲开的冲动。她恨自己没有一醒来就假装失忆。宁姗啊宁姗，你还有多少烂摊子让我给你收！她一边咒骂着这一世的自己在她醒来之前干得好事，一边想着怎么应付眼前这个美男。他说要扒了靳殇的皮？宁夫人不是说靳府是寻常人惹不得的吗？他又是什么身份呢？
这时老天爷十分体贴的给她下了场及时雨。洛瑾正要说什么，突地眼神一变。他听到尚桃园外有脚步声。起身快步掠到后堂门口，不舍的回望了宁姗一眼低声笑道：“我会再来。”白袍浮动钻入后堂的屏风里。只听飕飕两道风声，他隔空解了含秋采月的穴道，随后便听得后堂有人翻窗出去的声音。
宁姗惊得张了张嘴，赶紧假装若无其事。
含秋采月双双一个激灵睁开眼，目光有点呆滞似刚睡醒一般。见二小姐身上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笑盈盈望着她俩，顿时有点不知所措。
宁姗道：“我洗完了！瞧你们累得站着睡着，没忍心叫醒！去休息吧，晚上换两人当班！”话语里满是主子对下人的体恤。完全没把她俩站着都能睡着当成一件奇事。
两个丫鬟感激的福了福推门出去。出门后采月偷撇了含秋一眼心想，原来你也是站着睡着了！
踏着石子路向前走得几步，看见了站在小桥上发愣的宁老爷。走上前福了福，含秋道：“小姐泡好了药汤，正要睡下。老爷要进去吗？”
宁老爷神色惆怅，看了眼天上的弯月，叹了口气：“距七夕还有三个月。每年赢州城的才艺大会宁府都不参加。这次老夫想让姗儿去试试。你们说呢？”
二小姐哪有拿得出手的才艺？她从前最擅长的便是撒娇和骂人。含秋采月对看一眼，低下头不敢说话。
宁老爷叹道：“姗儿心野只顾着玩儿，从不肯学习。夫人道女子无才便是德，老夫却怕她再让人家看扁！明日你们拿了琴棋书画来让姗儿选。老夫不狠心不行啦！”负手摇着头走出了月洞门。
想起昏迷在儿子怀中一脸小红疹子的女儿，宁老爷眉头缩得老紧。咬了咬牙，步子迈得更快。
“老爷，你想清楚了吗？退婚的事刚传了出去，你就让姗儿去抛头露面。要拿不出像样的才艺，她以后可怎么得了！”宁夫人急得围着宁老爷打转。
宁老爷被她绕得头晕，干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从前太过放纵她，才让她成了赢州的笑柄！夫人可知外面的人如何说她？”
宁夫人嘴一撇：“我管不了别人，我只要我的姗儿不受一点委屈！”
“她受的委屈还少吗！总之姗儿会出席的消息老夫已经派人放出去了。她若再不争气，我便彻底由着她去！”不容宁夫人继续争辩，宁老爷袖子一甩走了出去。
张妈担忧的看着她：“夫人，老爷是铁了心。你就别再扭着他了！我们去看看小姐吧？”
宁夫人不回答，紧蹙的黛眉始终没有散开。
张妈又叹道：“老爷也真是，这么短的时间，让二小姐如何准备啊！”
尚桃园的桃树也不知怎的，骨朵儿结了快半月，总是不肯开花。
泛着清香的园子里，宁姗慢悠悠的从抱着物事整齐站成一排的婢女面前走过。巴掌大的小脸纠结成一副苦相。
琴棋书画？她在孤儿院弹过电子琴，下过五子棋，画过简笔画……走到一个端着文房四宝的婢女面前突然停下脚步，眸子一亮道：“你，出来！”
那名婢女站出来。宁姗瞥着她手中托盘上的笔墨纸砚，明亮的眼中飞快闪过一抹促狭。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被看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