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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四十八)山夜无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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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山夜无眠
峡谷峭壁边上燃着一团篝火灼灼跳动,夜风调戏火焰的声音一会儿忽忽扇扇,一会儿噼噼啪啪,扰得宁姗睡不踏实。
她翻了个身,黛眉微蹙。身底下的草坪不大葱郁,草间细碎的砂石子咯得骨头发麻。可是太累,太困,便顾不了那么多。冰凉地面前世她也睡过,只是比夏末的荒野阴冷得多,与那一次相比,这次还有火堆取暖,身旁还有人气,算是好过太多了。
此时正过了夏末最燥的几日,秋蚊子从萎靡中活了过来,拖着细长的腿围着火堆兴奋横窜,打算吃顿饱的再去见祖先。
细嗡声一波接一波在耳畔挥之不散,蒙面人环手靠在山壁边上闭目,两道眉毛一直拧着,睡态烦躁,不时抬手狠抽自己一嘴巴。
啪啪的声音原来不是炸开的火星,宁姗迷迷糊糊的想,蒙面人大概是B型,前世她也极受蚊子待见,大约是B型血的缘故。
后半夜身上的包奇痒,蒙面人烦躁的抓挠,最终烦躁的从地上跳起,抽出佩剑胡乱砍向空气泄愤,砍累了方才罢手,一手提剑一手叉腰气得胸脯呼呼直喘,边喘边瞥向角落里正酣睡的宁姗,一瞬间气往上涌,心里极不平衡。
她凭什么睡得着!若不是她醒来后在马车里不安分的挣扎乱撞,拉车的马儿怎会受惊发狂?轱辘怎会咯在石头上崩飞?系马的缰绳怎会扯断?马儿怎会逃跑?马车怎会倒翻?他俩怎会沦落到步行赶路,夜宿荒野!揣了一身的银两在这荒无人烟的鬼地方一个子儿都派不上用场,让她背着又不妥,只得自己背上一路,压得肩膀泛酸不说,妞儿倒好,马车毁了之后还能照吃照睡!
掳走她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蒙面人满腹委屈,用剑指着宁姗的背喝斥道:“喂,起来!”
没动静。
可恶,敢睡得这么香?!蒙面人眉眼一竖,将玄黑的束袖一抖,抖出粒银弹珠夹在指间向前一掷,弹珠带着股不大不小的力道飞向她后背。
背心穴道被那一记弹得发麻,宁姗“唔”了一声,扶着后背无奈的翻身坐起,转身怨念的看向蒙面人。
原来是装睡,故意不理人?蒙面人气不打一处来,哼声道:“荒山野岭,你一个姑娘家,就这么肆无忌惮的睡觉,不知检点!”后四个字拖着长音,眼神充满鄙夷。
宁姗倦怠的垂下眼睫,头一沉差点坠断了脖子,右手还捂着背,又蹙眉伸出左手去揉后颈,抬头看了蒙面人一眼:“你叫我起来,就为骂我不知检点?”
蒙面人鼻子一哼,走近她从头到脚打量,啧啧道:“细皮嫩肉的,横竖看都是娇生惯养的小姐,地这么硬也能睡着,莫不是在暗耍心计吧?”
可真有闲心。宁姗苦笑道:“我不睡白天怎有力气走路,难道你背我?”别以为她不知道干粮快吃光了,肚子空空再不睡觉,死的一定很快。
“你想得美!”蒙面人气得直翻白眼,居高临下睨着她,狐疑道,“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香料,什么草药?怎得蚊子只咬我不咬你?”
宁姗低头嗅了嗅,干笑道:“别心急,我再过几天不洗澡,有香料也变臭料。蚊子最喜欢臭的东西,说不定过几天就会咬我了。”说着目光扫向地面,在草丛里找出刚才砸中她的银弹珠。
蒙面人气得干跺脚:“你骂我臭?!”
宁姗唇角扯出丝笑容躺回地上,“笨死了,蚊子在夜间活动,定是喜欢黑色东西,你穿一身黑衣,它们当然喜欢你!”头枕上一块光滑的大石头,咯得脑袋生疼,双眼一闭全当是自己塌上的白玉枕。
蒙面人一时被她唬住,怔怔片刻,突然反应过来,提剑指着她吼道:“你接二连三的骂我,就不怕我不给你吃东西?!”
宁姗咂了咂嘴:“反正被你掳走之后就没吃上正经的饭菜,这几日我口味也变清淡了,不如就试试这山间野草,秋意近了还没枯黄,不知嚼起来什么味道。”说着竟真睁开眼伸手去拔眼前的小草。
蒙面人见她调侃成瘾,不由得心生鄙夷,将手一环嘲笑道:“你如此有办法,不如便将你丢在这峡谷里,看你吃草能活多久!”
宁姗盯着手中被夜色染成墨绿色的草叶,哼唧道:“丢下我,你此行还有意义么?”将草尖含入口中,一点一点嚼进去,渐觉满口清涩,清涩中还渗出一股野草衰败的气息。
蒙面人一瞪眼,察觉她的话不对。宁姗将草叶扯出,呸呸吐了两声,看向蒙面人眼中的疑惑,想起他身上日渐变小的包袱……觉得也是时候谈谈合作的事了。于是笑道:“我虽中了软筋的药,未必跑不离你的视线,你可知你昨夜睡得多沉?”
“……”
“在这山间绕了两天仍没绕出去,分明不识路。你想南下,倒不如问我。”
蒙面人吞了口唾沫,言语不能。
宁姗闭上眼,笑容在脸颊若隐若现。她辨得这道峡谷在赢州以南。蒙面人骄傲易怒,衣裳布料与武器皆是不俗,对她虽不客气却也不算太坏,好像不喜欢她但又不得不关照她的样子。尤其发起脾气来,动不动便手叉腰,干跺脚。宁姗一边想一边笑,苏三小姐真是可爱得很。
醒来之时她躺在颠簸的马车上,见车帘外日头正中,周围尽是荒山,她心中便有了底。这马车大概跑了一夜连一上午,但听车厢外的扬鞭策马声,俨然是由女子发出。
她被掳走那晚晕厥前,并未认出蒙面人是苏巧蓉,因她女扮男装不施粉黛还蒙着面,委实不大好认。醒来后她四下打量,见车厢内布置简约中竟有些许雅致。马车疾奔,风不时荡开门帘,飘进淡淡若有若无的香气,好像在哪里闻过。
她安静坐了半晌,应该逃跑吧?可如今已距赢州城甚远。第一不知掳走她的是什么人。第二,即使她跑得了,独自走回赢州谈何容易?第三,赢州城门关了半月,外来的人一律不准入内,也不允许百姓出城,她即使命大跑回去,也是进不去城门的。如此她想到,蒙面人应该不是驾车从城门出来的,马车定是事先便安置在城外。
她开始猜测蒙面人的身份。若是个武林高手,能挟着昏迷的自己,越过赢州西城门森森城防而不被发现的,应是高手中的高手。可秋月说过,当今世上能比祝流年轻功还厉害的,便是二十年前的莫虚。他都不敢带自己飞出城门,那蒙面人定是做不到的。
如非偷偷出城,便定是大摇大摆走出去的。靳将军不在城中,苏知府便成了最大。那么掳走她的蒙面人若不是苏知府的手下,也定是能接近他身边的人。便是得到他的准许也不好说。
宁姗定定神,深吸口气。反正她回不去,也对付不了蒙面人。可这马车会带着她离赢州越来越远,于是先毁掉马车才是上选。一来可拖缓行程,二来可试出这蒙面人有无同党接应。
于是乎,在她一番折腾下,马车翻了。代价是撞伤额头擦伤小臂见了点血,回报是发现蒙面人原来身型瘦弱十分眼熟,细心一辨俨然是那曾被小姗儿踹进池塘与闪进茅坑耽误了终身大事的悲催女子。
她并没立即拆穿,任苏巧蓉气急败坏的对她下了药,软她筋骨让她使不出重力。她看得出苏巧蓉的武功挺不济,可自己比她不济十倍,索性就只能忍着。
说了许久,宁姗睁开眼,隔着灼灼火光,盯向对面那黑色面巾上一双呆滞的眼。
苏巧蓉早知她聪明,可听了她被掳后的心理过程仍不觉发怔。也难怪,自己的情绪总浮于表面,而这丫头却懂得藏在心里。若想不被她算计,只能多留点神。偏如今自己的心里脑子里装的全是那个白衣高贵的男子,否则怎会漏掉对她的警惕。
宁姗道:“我与你摊牌,你是否该告诉我你往南要做什么,干嘛掳我?”
苏巧蓉咬住嘴唇,抬眼看她半晌不吭声,蓦地扯下面巾,露出一张不施粉黛的素脸:“我掳你自是想要折磨你,还用问么?”眼神不带丝毫情绪的瞅着她。
宁姗眨眨眼,没头没脑的来了句:“其实你这样子也挺好看,何必总是浓妆艳抹。”
“你还说!”粉拳一捏,苏巧蓉瞪圆眼睛坐直了身。
宁姗呵呵笑了,果然一逗就沉不住气。抢在她再次发飙之前开口道:“以前的事我不对,今日向你道歉。”说着起身坐起来,神情郑重:“对不起,苏三小姐。”行了个颌首礼,抬起头甜美一笑:“消气了?”
苏巧蓉怔了怔,冷哼一声别过头:“少耍花样,你根本不是诚心道歉,即便是,我也不接受。”
分明是嘴硬。可宁姗听了竟耸耸肩:“让你说中了,我的确不是诚心的。当我什么都没说!”
她变得可真快!苏巧蓉回头瞪着她,瞪得睫毛直颤。
“宁二小姐,我无兴致与你说笑。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我劝你别动歪念,否则……”
“否则杀了我吗?”宁姗笑着打断她,“姗儿很怕威胁,被威胁急了,说不定会自尽图以清净。”
苏巧蓉死死皱眉瞪着她,一颗心生疼。为了她心爱的瑾,她不会伤害她。可她实在不喜欢宁姗,不喜欢她故作自在,不喜欢她扬着鼻尖笑……若不是为了瑾,怎愿与这丫头日夜相对,图添心烦。
宁姗似看出她心思,嘟了嘟嘴道:“不愿说就算了,反正我早晚知道你为何掳我。不过说真的,干粮快吃光了吧?你以后拿什么养活我啊?”这才是她最挂心的问题。
提到这件事苏巧蓉就气:“还不全怪你毁了马车!若是乘车而行,现在已经到了沽城!根本用不着担心吃的问题。”
“沽城?那里不是被山贼占了么?”靳将军还亲自带人去剿匪,赢州也是因此而关闭城门不是吗。
苏巧蓉语塞,正想措辞。宁姗恍悟:“原来闹山贼只是个幌子。”
“你住口!”苏巧蓉喝住她之后自己愣住。
宁姗满面狐疑,却蓦然放松了表情,眼睫一垂:“算了,我也不感兴趣。明天你要弄不来吃的,我便心甘情愿饿死好了。你放心,我尽量一饿便死,不会饿得半死不活拖累你,你……”上下打量一番点了点头:“大概背不动我。”
“谁要背你!”若不是为了瑾,我干嘛要管你死活!苏巧蓉气得肺快炸了,指着她的鼻尖道:“你放心,我剜自己的肉也把你喂饱!”
看来自己比想象中安全,而且对她还很重要。果然只有将苏巧蓉激怒才能套出她想知道的事。宁姗满意的笑了笑,今天先诈到这里,见好就收。眼中噙着狐疑将苏巧蓉上下一打量,啧啧道:“你浑身都没二两肉,瘦不拉叽的肯定嚼不烂。”
“你!”
“不如你给我解药,明日我与你一起找食物吧?”
“不行!”苏巧蓉抓狂怒视,搞了半天是想要解药!原来这几日自己身边带着这么贼的丫头!
宁姗撇了撇嘴:“吼什么,不给就不给。”打了个哈欠躺回草地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后缓缓的说道:“折腾一夜,蚊子大抵全给你喂饱了。你不睡,我可睡了!”
但见夜空微蓝,距日出不过一个时辰。被妞儿一说,苏巧蓉又觉得浑身发痒,手沿着小臂不自禁的向上抓挠。半晌没听见宁姗动静,她想了想,试探的问:“你真的知道怎么走出去?”
没料宁姗果真没睡着,背对着她慢悠悠答了句:“给我解药就告诉你。”
苏巧蓉气结想跺脚,没好气的走回山壁边上躺下。这夜她注定无眠。
火堆渐渐熄灭。宁姗背对火堆侧躺着,也是一夜无眠。
她默默从腰间摸出那个小瓷瓶。醒来以后,手中便紧紧攥着它。轻轻拔开瓶塞,嗅到一股清甜。与那晚玉睿给她灌下的一模一样。
玉睿说这是忘川蛊的解药,喝下会想起前事。可她什么也没想起,倒是心情变得容易浮躁,有时自己无法控制。祝流年为何要在走之前再塞一瓶给她?要喝么?要在什么时候喝呢,喝了会怎么样……这药水怎么嗅都觉得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