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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四十七)祸根 ...

  •   (四十七)祸根

      祝流年带走林思璇,一是想借她脱身,二是想来林府看个究竟。

      林府头顶的天空被火海染成一片赤紫,浓烟滚滚向上翻腾,隐约闪出妖艳火光。

      城里的卫兵不知都到哪去了,忙着打水扑火的都是些热心百姓。多数围观的人见火势生猛,想是扑救也无用,便远远的站着议论着,眼睁睁等待着整座府邸一点点化为灰烬。

      周围的空气滚烫,仿佛再迫近一些便会被烤熟。墙壁也在燃烧,鲜红艳丽的火苗强势的攀至屋顶,烧断一截截檐角,落地摔得粉碎,蹦开的碎瓦被刺眼的红光裹住,无从挣扎,直至烧得渣都不剩。

      林思璇双脚无力瘫坐在地。火光漫天,她的瞳孔却逐渐放大,空洞。肩膀有些瑟缩,两只手五指张开仿佛使出浑身的力气抠住地面。

      这火非同寻常,祝流年见过一次,便是十年前的契丹,有人用同样的巫术,烧了他的卧房。

      那火不受风的干扰,不会祸及邻近的房屋,却能在顷刻之间引燃墙壁,将目标团团包围。

      没有叫喊声,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号,除非府邸内没有人,否则已然化为烈火中的亡灵。

      “这一切是你造成的。”林思璇突然低声嘟囔了一句。抬起头,柔弱的眼神里射出一丝嘲弄。若非他执意将自己赶回契丹,她便不会选择牺牲林府上下这一百多条人命。

      祝流年低头,眼神淡漠的看着她。

      林思璇突然起身将他抱住,脸轻轻埋进他怀中,无助的大哭:“祝大人,怎么办……思璇怎么办……”

      哭声引来围观者的目光与指指点点。

      “不如,与我回郯京如何?”

      这一刻火势骤然有减弱趋势。林思璇止住哭声,仰起脸来望他,嘤嘤道:“思璇今后,就只有祝大人了。”眼中还闪烁着泪光,缓缓映入火焰的炙热。

      祝流年淡淡一笑,这一刻竟动了杀念。若留下她,他日必成祸患,可若不留,无人与耶律奉报信,母亲便有危险。

      林思璇将头轻轻靠回他胸前,悲伤底下有抹得意的笑。她对林夫人下蛊,使她浑身出疹溃烂流脓,将林老板困在她身边,将整座府邸的人困在府中。如此一把火,烧断了短暂的亲情,她在这人世间当真成了无依无靠的人。可这些算什么,她会得到想要的自由。她猜祝流年是不会回契丹的,只要他肯让她进四方门,她便随他左右,从此再不用受制于耶律奉,听人摆布。

      可有一件事令她怨怼,便是祝流年对宁姗的看重。才艺大会前她曾使人去宁府画舫做手脚,让河上的水灯无法靠近。瑾王要看宁姗拿头彩,她偏不让他如愿。可没想到祝流年看出蹊跷后竟暗中助她,不但令她登桥,还被她大出风头。

      那女子在桥顶扔了二十余支发簪,手段虽有些特异,却都瞧不出端倪。唯有最后一次她扬手潵出的三枚华胜,那手势乍看没甚特别,细一追究竟极难参悟。她一生只见一人使过,便是祝流年的母亲。后来她偶然在一簿巫术古籍上发现一丝线索:这个手势在巫术里,代表某种召唤。

      林思璇猜它是种暗语,并且与四方门有关。因为祝流年是故意的,故意让宁姗在无定桥上将那手势使给她看,为告诉她,这姓宁的女子在四方门的保护之内,是她林思璇动不得的。

      可是绝不会仅此而已。林思璇死死咬住嘴唇,不自觉竟咬出了血。

      祝流年已抽开身半晌,面向火海站着,侧影潇然洒脱。“我以为,二皇子派来监视我的只剩你一人。”他觉得既然暂时不能杀她,该说的话便该趁此时机一次说清楚。

      林思璇松口,秀唇上血丝鲜艳,她低声道:“什么都瞒不过祝大人。城东的暗号相信大人已看到了。大人应该想到,二皇子等了五年,此刻他若还有耐心等下去,他便不是二皇子了。”

      祝流年清笑,道:“我来赢州以后的事,你知道多少。”

      见他神态从容的问话,林思璇心底生出一丝希望来,如实答道:“赐靳天行元帅府的事是你先斩后奏。”一旦靳天行的视线淡出赢州城,他便可放松的在城内布置一切。

      祝流年望着燃了许久不烂的门楣,眸色安静,轻点了下头。林思璇心中一动,又道:“你派人找到南海夜明珠,让三生坊的朱老板镶嵌在靳天行定做的朱钗上,借他之口说出巳时二刻。这是你与二皇子约定的时辰。”

      祝流年似笑非笑,又点了下头。

      “南海夜明珠在南,钗针便指向北方,暗指赢州城以北的落霞峰。你暗示靳天行七月初七巳时二刻要前往落霞峰。这也是你与二皇子约定好的。一旦靳天行率勇骥军离开,必走山间夹道。而二皇子的军队从峰顶山路行过,只要遇见勇骥军,以我军居高临下的优势,眨眼间便可将那群齐人变成山间白骨。”

      祝流年又一次轻轻点头,清隽的笑自嘴角化开,别过脸来看她:“你足不出户,倒知道得清楚。不过你说错了一样。”

      他笑得那样好看,说出的话却令她不禁寒颤。

      “什么?”

      “勇骥军除了登走山路、行山间峡谷外,还有第三条路可走。”

      林思璇一愣,半信半疑的看着他。

      祝流年又将目光投进火海,唇角再度燃起笑来,淡淡道:“你可想过那朱钗除了暗指落霞峰外,兴许还有别的用处?”

      林思璇怔了怔,心下不安起来。祝流年淡笑着公布了答案:“它还是把钥匙。”怕说得不够明白,他又补上一句,“开启地底通道机关的钥匙。”

      林思璇彻底定住,半晌不能言语。祝流年知她多年来一心想进四方门,对门中的许多传言定是再清楚不过,只“地底通道”四字,她便会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林思璇当真是再清楚不过。传闻说四方门成立之初,曾耗时五年在落霞峰底部修建出一条地底通道,沿通道可从契丹边境的大草原直通大齐国最外重的城门天下关。但也只是传说,一百多年来从没有人能验证这个通道真实存在。契丹王族曾有不少人去落霞峰脚下寻找通道入口,皆是无功而返。

      林思璇定了定气,冷笑道:“祝大人莫要用缓兵之计,思璇不信。”

      祝流年望着火海,却是真笑,笑得她越发觉得他的话是真的。

      “不信更好,大可随我回郯京。只是到时,地底通道的秘密会成为全天下的秘密,耶律奉私调重兵,擅离职守,被齐国洞悉了落霞峰这座天然屏障的破解之法,契丹民心大乱……你说契丹王那时,可会大义灭亲?”

      林思璇眉心一皱:“这只是你一面之词。”

      祝流年笑道:“你如何能肯定,方才那讯号是你的人所放?”这句话无疑加重了林思璇心底的不安。她似乎已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一时间心口慌乱,喉咙干疼,情绪几乎不受控制。

      “……不可能……这么多年,契丹王族一直在找那个通道,从没……”

      “他们也一直在逼迫四方门人。”祝流年蓦然打断,别过脸看她,“所以,怎会让你们找到。” 兴是她看错,那双笑眸里竟飞快掠过一丝狠绝。

      林思璇震惊得不能言语。咬住嘴唇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了令她难以接受的猜测:“你选择了齐国?”

      祝流年不置可否的笑。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约定而为。回到齐国这五年,除了将四方门潜伏多年的暗部重新联络起来,他还搭上了靳天行这个挡箭牌。皇帝本要他想方法除掉靳家,他却假传口谕先斩后奏。名义上由靳天行随意调兵兴修元帅府,实际他想利用勇骥军驻扎郊外之际替他抵挡契丹眼线,切断与契丹的联系。

      元帅府选址在卧侠关附近一处绵延起伏的峦嶂下,与一片湖塘相邻。山水相匹,相辅相成,正是背有靠山前有明堂的风水宝地。卧侠关城门就与这山峦相接,是三道城门中最弱的一重。齐国长年无战事,上次契丹来袭的大军还没摸到天下关,就在乌山森林中了勇骥军埋伏。如此便城防松懈,除天下关仍重兵把守外,里头两道城门皆只留有二三十人。

      祝流年猜,耶律奉派来的细作定是沿着卧侠关的山峦潜入的。他诱靳天行在此处建府邸,山脚下便随之多出几百名安营扎寨的勇骥军。这支军队向来纪律严苛,比日头起的早,比星辰睡得晚,夜间每隔一个时辰还要换班守夜。祝流年暗笑,有几百个门神替他守着,别说契丹细作,就连一只细腿蚊子也别想飞过去。

      怪就怪耶律奉贪欲熏心得寸进尺,当初祝流年已立下血契助他夺赢州,他却还用他母亲性命相挟。契约约定,不论用什么方法,他必须在庚午年七月内将赢州划进契丹版图,用赢州城的大印换他母亲自由。耶律奉不笃定他一定会做到,只是他喜欢迫人,将人迫到不能回头的境地时,每每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可他没料祝流年从一开始就没履行约定。

      先是在三月前定计故弄玄虚,以南海夜明珠钗做引,用银两数目暗示靳天行,在七夕这日率勇骥军离城前往落霞峰。再是寻到牡丹,助她回到契丹传话给二皇子耶律奉,让他以为一切都照契约所定的顺利进行。二皇子收到牡丹所带的口信,应该是大喜的。赢州城在七夕这日有才艺大会,这时全城的百姓几乎都聚在一处,城中的主力军队又被靳天行带走,若祝流年的计划照旧,二皇子的军队此刻应已攻进城内了。

      可祝流年本就不想帮他,于是在林思璇的人杀掉城守占领了天下关后,他四方门的部下们又使了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方才天空上那抹紫色烟雾,正是他的部下放的。

      耶律奉不知自己被欺,在乌山森林待命的军队看到空中烟雾,定以为那是城内细作给出的讯号,便会毫不犹豫的举兵攻向赢州。天下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占领城门的四方门人人数虽不多,却可利用地势的优势与多年习就的本领在契丹军队来袭时与之耗上一二时辰。但当领军的契丹头目发现被骗,依他契丹男儿的血性,定会下令加强武力强攻城门。到时就算那群部下手段再高,也将寡不敌众。

      于是祝流年便将这扭转局面的重任交给了林思璇。他方才将地底通道的事告诉林思璇,便是要她去同攻城的头目报信。开启机关的钥匙在靳天行手中,在契丹攻打赢州的同时,靳大元帅极可能已领着勇骥军大摇大摆进入那通道一路畅通无阻的往契丹去了。

      若耶律奉知道这件事,纵是赢州城门为他大敞四开,他也必须下令大军折返去追靳天行。计划到这一步,林思璇的美梦彻底落空。

      她成了耶律奉手下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即便将信将疑,她也是赌不起输不起的。若她知情却报不及时,便会使耶律奉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举动沦为天下笑柄,契丹王也会颜面扫地。

      林思璇想明白之后,紧紧捏着拳头。以为自己足够狠,想得足够周到,知他一心不想回契丹,所以她为跟在他身边不惜火烧林府。不想自己竟被他耍了一次。她以为自己在才艺大会上写了那首告白的诗会令他生气,见他将那卷轴还给自己还让丫鬟给她传了那样的话时,她以为自己得逞了。却没料,他只是在耍她。通道一事若不说,事后耶律奉不堪受辱定不会放过她,若说了,万一根本没有什么通道呢?

      不论如何,她一颗心此刻已充满了恨。没错,是她先利用了他的恻隐之心,可是他竟然一点机会都不给她,就连想跟在他身边也不行。

      林思璇牙关紧咬,肩膀因浓浓的恨意而颤抖。祝流年你,永远的温润笑颜,却总是拒我于千里,只因为我是二皇子的人么?

      祝流年不知她心中的恨,被威胁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他整她也只是一个巧合。他不可能让耶律奉的人进入四方门,也不可能将她带在身边,更不可能喜欢她。如此多的不可能,这样做便是唯一的可能。

      林思璇当时不能明白,这已是祝流年第二次放过她。直到后来她在懊悔与不甘中死去时,才发现她明白的太晚太晚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林府的火独自烧到三更天才寂寞的熄灭。这一晚赢州城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大在城防遭人偷袭,守城的卫兵尽数断气,死法皆是一剑封喉;小在没出什么乱子,没山贼,没契丹军队,倒有不少细腿蚊子。靳天行率勇骥军出城后不知去哪兜了一圈儿,返城后一语不发走进还未建好的府邸中,一整日没出来。

      那晚在林思璇赶去报信后,曹仁忠带了自己的手下与瑾王府的高手去追祝流年。统共二三十人,跟在那抹青衫身后穷追不舍。他一边跑一边杀,越过西城防逃至墨云山方向,一路都有新的埋伏出现。忒是刺激。

      月色依旧宁静,照在宁府的青竹苑里,与草丛中的蛐蛐儿叫声很相称。

      宁姗平躺在红木雕花罗汉榻上,衣裳粉红,映着今夜格外美丽的肌肤,小脸比桃花娇嫩三分。她手里捏着东西举在眼前,嘴嘟嘟着念叨:“不会来了吧。”叹了口气,说不出心底的滋味。

      林府失火,祝流年和林小姐瞬间不见了。宁老爷不许她去看热闹,也未责怪她扔发簪的事,应该开心么?可宁非仍旧没出现过,秋月也没回来,连讨厌鬼玉睿也不见了踪影。她想着想着又想回祝流年身上,竟然心口发闷,脑子乱嗡嗡的什么也不愿想了。

      窗外突有一道影儿闪过,惹她心头一颤。兴许是错觉呢,虽这样想,她竟下意识的飞快闭上眼装睡。

      风吹门响,烛影摇晃。有人进屋,靠近床边,她的心越发跳得厉害,双眼紧闭着,弯长的眼睫抖了抖。突地颈间一麻,被进来那人封了穴道。

      她想出声,喉咙却重得不行。只听那好听的声音蓦然在身旁响起:“我时间不多,与你说几句话就好。”

      宁姗心上一紧,难过起来,想挤出个笑来给他看,此刻却做不到。

      橙色烛火映入他的眸子,点亮复杂的情绪,然而最多的仍是柔情。祝流年蹲在床前看了她半晌,才喃喃开口:“今夜我想与你放水灯的,下次吧。本想陪你到仲秋再走,如今却不能。你知道我,其实是不擅表达的。我并未给过你什么,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可就是舍不下。……不要忘了我。”说最后一句之前,他从怀中取出一支小瓷瓶,与先前给玉睿的那支一模一样,轻轻放进她手心里,却发现她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他拿出来看了,是一个扇坠。清隽的脸瞬间漾起笑容,竟有些孩子气:“秋月与你说今日是我的生辰了?姗姗,谢谢你,我会好好收着。”

      宁姗很努力的皱着眉头,眉头却不听话的绷得很紧。为什么要封住她的穴道啊?这个傻瓜!

      祝流年眯了眯眼道:“你又在骂我么?世人皆道我聪明,只有你说我傻。改日我要问问你,我究竟哪里傻了。”

      宁姗仍旧不放弃的用力皱着眉头。此刻她真真后悔,彼时秋月要教她点穴解穴,她总是颇多托辞。

      祝流年看她睫毛颤得厉害,明白了什么似的问道:“你有话与我说么?”

      宁姗想,还说自己不傻,你点了我的穴道我怎么回答你!

      祝流年闷闷的叹气,道:“下次吧。你要记得,还有话没对我说。……千万不要忘了。我……走了。”

      话落,只见那朵小花的眼角急出一滴泪来。他心一沉,俯身吻上她的额头。

      月光皎洁,那抹青影风一般跃出粉墙,没有回过头。

      半个时辰后,穴道解了,宁姗猛得自床上坐起,捶被子大骂了一句:“傻瓜祝流年!”话落木门被风荡开,她循声惊望去,正对上从外窜进那黑衣蒙面人的双眼。

      宁姗吓了一跳,这人好陌生!来不及想更多,颈间又中一击,眼前一黑便晕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四十七)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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