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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四十九)苏三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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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苏三小姐
寻常人都知道,如果在山间迷路,只要找到有溪水的地方,沿着溪流一路走,便可以走出去。然而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常识,在祝流年说给她的时候,她却听得格外专注。
黎明前峡谷中异常安静,苏巧蓉迷迷糊糊睡去了,宁姗却捏着那只小瓷瓶真真是一夜无眠。也因此,她才有幸在有生之年第一次见到了峡谷的日出。
太阳光晕仿佛是一瞬间洒进谷中的。晨光明媚照亮白空,清晨微凉的空气里荡着几声青鸟翠啼。宁姗打了个激灵从地上撑起,动作有些吃力。身后,斜斜的坡壁上生满绿绿的杂草,没有树,不知鸟叫声是从哪传来。
她被光晕晃得眯起了眼,睫毛就显得更加浓密。抬起双手在眼睛上搭了座小房子,仰头将峡谷环视了一周,适应了光线,眼皮终于不再那么疼。回身瞥了眼十尺开外那山壁边上睡着的苏巧蓉,独自静坐一会儿,确定起身后不会头晕,才慢慢从地上爬起。低头抖落沾在裙子上的草叶,举步便往身后的山坡上挪去。
这已是她身中凝香的第三天。浑身骨头就似散架了一般,不大听使唤。本就不施脂粉的脸颊此时更添一分白,憔悴是有的,黛眉弯弯却又为她增了几分精神。手脚皆有些使不上力,她珍惜体力,便走得极慢。
日头升了两三寸,她便走了斜坡的三分之一。举目看向山巅,似乎只有近处的二十余丈斜坡能用走的,再往前便需要爬了。
“你给我站住——!”
短暂的回音后,她缓缓回顾,见山下那一袭黑影已身型大展飞快向她追来。宁姗笑笑,这大小姐可算醒了。低头看草地还算干净,便轻掠裙摆坐在了地上。待坐稳了,瞅见那黑点由小变大,不消片刻就出现在她眼前。
宁姗仰头欣赏着苏巧蓉一脸愤愤神情,脸颊就不自禁的绽开了笑容。这一笑,苏巧蓉愣了愣,醒来后发现她不见了时心里的怨骂竟一句都没记起来。
“巧蓉姐姐别慌,姗儿不过想上山看看,不是想丢下你一人。”大眼无辜,冲她卡巴卡巴。
苏巧蓉回过神,瞪了瞪眼:“你倒会拣好听的说!”尽会口舌占上风。分明是自己掳了她,怎让她说得像自己被她关照一样。
宁姗浅笑揉了揉额角,触手微凉,有些发潮:“你打算何时给我解药?这才走了几步路,我就累得走不动了。”
苏巧蓉神经的打量她,哼道:“不给你解药都能走得这么远,若真给了你,现在恐不知翻过几个山头了!”
听她口气,显然比前两日缓和许多,要到解药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宁姗赔笑道:“巧蓉姐姐轻功这般卓绝,我跑得再远,还不是被你捉住。”
“停停!昨夜还拐着弯儿骂我,今早吃了蜂蜜啦?我轻功自是不济,但对付你还绰绰有余!再对我油嘴滑舌便点你哑穴!起来!”
宁姗叹了口气,吃力的爬起来,抖了抖罗裙的褶皱:“你睡得像死猪,我又不能翻你包袱,偏怪肚子空得紧,我想靠人不如靠己,靠你不如我自己上山找!”
苏巧蓉瞪大了眼珠子言语不能。妞儿怎么一会儿一个样?刚才还堆着笑脸讨好,这会儿又骂她是猪。瞪她瞪到眼眶发酸,苏巧蓉眯了眯眼,决定还是不要同她计较,否则不晓得又会被她套出什么来。
宁姗老实巴交的给她瞪着,心里琢磨这苏三小姐好像学尖了。撇了撇嘴,看向山巅:“怎么样,跟我一起上山看看去?”
苏巧蓉笑讽道:“上山干甚?山上有官道吗?”
宁姗不屑的瞥了眼山下:“难道山下有么?”
想这两日按照羊皮地图的路线在山下绕来绕去,确是未遇见什么官道。苏巧蓉语塞,强辩道:“不继续找怎知道有没有?反正山上一定没有!”
宁姗笑了笑,又指了指山巅:“我说山上一定有。连十岁的孩子都知道登高望远,与其在山下转来转去,不如站上高处看个究竟。”说话时下巴轻扬,又是那种苏巧蓉最不喜的神情。
“你讽我连十岁孩子都不如?”苏巧蓉淡眉一拧,反扑道:“你既有办法怎不早说?故意出我洋相?”
若不是水粮都尽了,你怎会容我说话。宁姗清浅一笑,回身往山上走。
见自己的话被她忽视,苏巧蓉气得干瞪眼。冲她背影吼道:“你站住别动!等我下山取包袱!”说着回身往山下奔去。
宁姗顿了顿,唇角一抹美美的笑,不理她的话,继续朝山上走。
到得山巅,宁姗口舌干燥坐在地上已几近虚脱。苏巧蓉看她唇色苍白,真像是快撑不住的样子,心中不忍,便将余下的半袋水递给她。
宁姗道了句谢,补充道:“若是给我解药,可以省下这半袋水。”
“别做梦!”
好吧。宁姗举起水袋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普通的白水,于此时的她来讲,竟胜过杏花佳酿。半袋水下肚,杏样的眸子逐渐清明。回头看见苏巧蓉正气呼呼的瞪着她。宁姗无辜的笑道:“不给我饭吃,总让我灌个水饱吧?咦?巧蓉姐姐你还没喝吗?”最后一句俨然十分找抽。
气人气人忒气人!苏巧蓉狠狠呑下一口气,夺回水袋吼道:“我听你的上了山,你倒是指给我看,官道在哪儿?!”
宁姗起身向山下望去,又“咦”了一声。这下苏巧蓉的眼珠子快瞪出来了,她觉得妞儿是存心耍她!
只见宁姗突然回身,甜笑道:“官道暂时没瞧见,瀑布却是有一条!”
站在山顶望去,直直能望遍方圆三里之内的荒山。随她手指的方向看,见一里外确实有座小山头上泛着水光,粼粼飞瀑笔直倾斜山间,瀑布脚下似有一片林子。
“有水,就能出去。”宁姗笑得一脸清爽。
苏巧蓉狐疑的看向那片林子,面色逐渐僵硬,眼睛却亮了起来。
“怎么了?”
苏巧蓉吞了口唾沫:“那是……墨云山当家的地盘。”
墨云山当家的?土匪?宁姗也吞了口唾沫,嘿嘿干笑:“那,还是不去了。”
“不,要去!”苏巧蓉目光坚定语气果断。她看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林子出神,她就是要去找他,没想到竟是宁姗帮她找到。从怀中掏出地图来又对照了一番:“没错,就是那里!”
宁姗懵住:“不是去沽城吗?”
苏巧蓉收起地图冷笑一声:“你当你真有本事一次又一次从我口中套话么?现在告诉你也无妨,我是要去沽城,不过没有墨云山当家的令旗护送,任谁也进不去。”说话间已踏着山巅绿草向东南方那道瀑布走去。
这么说,沽城当真是被山贼占了,不是个幌子?哎,看出她成心套话,还不是说出来了。宁姗思量片刻,跟上苏巧蓉的脚步。
经过昨夜的摊牌,今晨的登山指路,苏巧蓉对她的戒备正逐渐减弱。宁姗边走,边冷不防的蹦出一句:“你不是自小习武吧?我见你手腕没什么力气。”
苏巧蓉回头瞪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宁姗坚持不懈,自顾道:“曾经有人告诉我,看一个人功力深浅,从眼神到呼吸,回头的速度,喝水时喉咙吞咽,足印深浅等细节,皆可判断。”
苏巧蓉哼笑一声:“你是见我足印浅,才断定我功力不济?”
宁姗摇了摇头:“足印深的人通常气浊,只有练外家功夫的人才能从足印深度判断功力。若是专修上乘内功的人,身量应比寻常人轻,走路是不见足印的。”
苏巧蓉蹙了蹙眉,回头打量她:“那你如何判断我的足印?”
宁姗朝地面努了努嘴:“自己看。你的足印时深时浅,但这深浅与你本身不大相关,倒全看路面是软是硬。可见你内力不纯,所学堪杂,无一是精,更谈不上调息自如。这些足印看着与寻常人的无疑,其实,你不是个学武的材料吧?”
苏巧蓉被戳肋条有些羞恼,气得额角青紫,大吼道:“够了!我再不济也掳了你来,你有本事逃吗?”
宁姗翻了个白眼:“好心当驴肺!我是怕那土匪头子太强悍,你又打不过人家,成了送上门的压寨夫人!”
苏巧蓉冷笑:“你有这么好心?”
“我怕你连累我!可说好了,你要接近那林子我不拦你,可你不许说出我姓甚名谁,万一那土匪起了贪念挟着我威胁我爹娘,我倒没什么,可我爹娘不能因我担惊受怕。”
苏巧蓉蹙眉瞅着她,想不到丫头还挺孝顺。心上一软,道:“我进林子时不打算带你,倒时会喂你吃一种药,令你昏迷三个时辰。若三个时辰内我没出来,药效过了你醒来便离开吧。你这么聪明,定能找出回去的路。若我出来了,还带着令旗,你便只好与我去沽城一趟。”
苏巧蓉自认已对她仁至义尽了,本以为她会感激,哪知妞儿听了竟愤愤一跺脚:“你让我自己躺在荒郊野外三个时辰?那边可是树林!有水有树的地方,定有兽类!苏三小姐你行行好,让我站在外面等你吧?我发誓我不会逃跑!”
还敢与我谈条件?!你可是被掳走的人!宁二小姐,你要看清楚现在的形势!苏巧蓉眉毛一拧也是一跺脚:“我让你活生生站在林外等,与放了你有何区别?!”这一吼似是飞出了横沫。
见她真的急了,宁姗噗嗤一笑,弯腰道:“我现在不想逃了。唔,其实昨夜之前我已经不想逃了。因为我真的很好奇,是什么能让你苏三小姐屈尊来伺候我这个……冤家是吧?你看我不顺眼,我却喜欢你喜欢得紧。”
苏巧蓉怔住。
“我猜是个人,男人。”宁姗眸子晶晶闪烁着笑意,饶有意味的看着她,那笑容胸有成竹,仿佛那个名字已从她口中说出来了。
苏巧蓉怔怔回视她半晌,蓦地轻笑一声:“祝大人教了你不少。”
宁姗心上一紧,笑容渐渐收敛。
“你最想知道的大概是祝流年的下落,而非我要去哪要干什么吧?”苏巧蓉轻叹一声,“或许以你的聪明,早猜到我掳走你的原因。与其再被你猜中,不如我亲口告诉你,不过不是现在。你听着,我知道祝流年去了哪里,要干什么。但他与我有约在先,这件事就是刀架在我脖子上,也不会向任何人透露。”
宁姗心里范苦,猜测道:“你也是……?”
苏巧蓉点了点头:“可我答应了他的条件,便不再是了。”她盯住宁姗双眼,极为郑重:“你若想知道的更多,便留在林外等我。待与我去了沽城了了愿,我便将我所知道关于祝流年的事,全说与你。”
宁姗低眉沉吟,缓缓道:“可你不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透露吗?”
“因为他与你,一个有情一个有义,”顿了顿,她皱眉幽幽道:“实在令我羡慕。”
这回换成宁姗发怔。
苏巧蓉抬起下巴冷笑:“别以为我是帮你。事先提醒你,他这人复杂得很,接近他是没退路的。”
宁姗眨了眨眼,蓦地甜笑道:“谢谢!”
苏巧蓉皱眉:“谢我干甚?!都说不是帮你了!”
“谢谢!”
“……”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的行在峡谷蜿蜒的山巅,宁姗唇色愈发淡白,唇角却噙着抹浅笑。她想苏三小姐其实很聪明,刚才若非她及时用祝流年来压自己,她差点就诈出苏三小姐此行的缘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