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四十六）如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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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如归
无定河畔朗月星疏夜色美极。桥上玉睿双臂朝两侧端平，摆出个十字造型，顶着桥下两岸热切的呐喊声他将腰板挺得溜直，不松不紧的靠在背后的木板上。这姿势竟有几分壮烈，与美丽的夜景极不相称。
宁二小姐说的把戏，便是拿他当人靶子玩儿飞镖绝技。他早该想到祝流年与他借四海棋馆后院那一整片空地，绝不是只教她念念心法那么简单。若有人想对她不利，区区几招花拳绣腿能顶个屁用，祝流年心细如尘，自己学不会的怜香惜玉可是他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拿手绝活。
听莫虚师父说，祝流年的母亲当年为离开四方门，就挑战过化魂酒与定魄针。那女子忒是没长心，受针之时腹中有了骨肉竟不自知，硬是带着三个月的身孕，生生熬过了寒冰沁骨的折磨。而祝流年呆在他娘的肚子里甚是安分，一点没让他娘发觉他的存在。所以说，这怜香惜玉真是他与生俱来的天分。
想到此处玉睿轻声一笑，看向对面那位生了一双水灵灵大眼睛的宁二小姐。她今晚有些不同，却说不出是哪里不同，总觉着那一双眼睛过去总是亮澄澄的不笑都藏着抹笑意。记得在揽月山的东来亭与她初见那日，她漫不经心的抬头看了自己一眼，那一眼委实惊艳无匹。他觉得祝流年定是看上了她的漂亮。可漂亮是漂亮，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而如今再对上她那双晶莹的眸子，那眼神里的确是多了一点什么。
心念至此，只听“嗖嗖”两道尖锐声破空朝他飞来，准确无误贴着他平伸的手腕钉入木板中。两岸掌声叫喊声如雷。偏头一看，左手底下那支钗的钗头嵌着块鱼眼珠子一般大小的红丝玛瑙，右手底下那支相对金贵，钗头是颗翠绿翠绿的翡翠球。
宁姗自采月手中托盘里挑起第三支珠钗，钗头凤羽攒珠引入月色光芒，很夺目，只是比较轻。她捏住珠钗后端，比向玉睿腰间，运力向后一上劲，珠钗向前脱手而出，钻破空气笔直钉入他腰带左侧，钗头凤羽同他玉带紧紧贴着，没余一丝缝隙。
原本他腹诽这丫头的嚣张胡为，亏她能想出用珠钗代替飞镖。然而细想这三支钗的钗头，玛瑙翡翠珍珠，三者大小重量皆有差异，能够准确掌握力道使其不偏不倚的正中目标，没一番苦练是绝不可能做到的。珠钗钉进木板的声音结实果断，玉睿纹丝不动，眼底掠过抹莫测盯着她看。
紧接着，是一支又一支名贵的头饰拖着一道道银光如离弦的弩箭般疾速朝他飞来，两岸观客沸腾的情绪逐渐被激发至大会最高点。要说这个世界真不公平。同样一件事发生在寻常人家的小姐身上，定是夸张又令人诧异，但发生在宁府二小姐的身上，便成了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好比赵小姐玩儿空竹，海伯说的那位小姐牵来了自家看门犬等，都会遭来看客非议，酒足饭饱，无事便要拿出来说上一说，话落也要嫌弃的啧啧两声，感叹下世道是多么的疯狂，姑娘的精神是多么不正常。然而宁二小姐在才艺大会上玩儿飞镖却不算个啥，宁二小姐挥金如土拿朱钗代替飞镖也不新鲜，宁二小姐拿朱钗代替飞镖让捐官待任的玉大馆主给她当人靶子更称不上稀奇事儿。
宁姗觉得，有时候名声坏点也是有好处的。宁姗又想，反正玉睿对她的成见已经很深，再深点又没差别。只是这件事的确不是她与祝流年事先串通好的。她不用看也知道，那家伙现在一定笑得很欢畅。
祝流年此刻在观席上当真笑得很欢畅，却不是为她又一次领悟了他的用意。
面前小桌上的小火炉里火苗烧得很旺，紫砂茶壶中的茶水已煮沸，正咕嘟咕嘟冒着透明气泡。小杂役用抹布垫住壶把将茶壶端下，熟练的将茶水倒入祝流年的杯中。热气袅袅上腾，奇香四溢，吸引来邻桌曹仁忠的目光。
祝流年望着杯中茶水委实笑得欢畅，无声的欢畅。他看了一会儿茶水，又抬头看向煮茶的小杂役，明媚的笑，笑眼中包含了一种不能言语的“感激”。
小杂役被他笑得发毛。杯中茶水，藻绿的茶叶在水中漂浮，沉淀，盖在了某只刚才还在河边欢乐戏水突然被某粗心杂役连河水一起舀进茶壶不幸被煮成尸体的水蚊子身上。小杂役生生吞下口唾沫，厚颜无耻的笑道：“祝大人，请用。”
祝流年一动不动，笑意逐渐僵在脸上。喝，还是不喝？这时善解人意的曹仁忠及时的窜了过来，浓杂的两条眉毛颤动，一张嘴露出参差不齐的下牙齿嘿嘿笑道：“原来这位小兄弟不是哑巴？”
小杂役一愣，低下了头。方才被祝师兄盯着一笑，她连装哑都忘了。
见没答话，曹仁忠又凑近了点，道：“祝大人自己带的茶叶？”说话间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茶杯。
“是洞庭碧螺春！”祝流年没来得及开口，小杂役抬头飞快抢了句嘴。
曹仁忠眉毛飞了飞，表现出十足的兴趣。
“曹参军…”
“祝大人不必多言！”曹仁忠夺过茶杯对杯口吹了吹，奇香扑鼻，他无耻的笑道，“曹某的最爱便是洞庭碧螺春！多谢大人赠茶！”
“曹参…”
“大人你不知道，曹某看这宁二小姐忒是生气！一生气便要喝茶来降火，否则五脏六腑都气得生疼！”杯中茶水实在忒烫，不能一口饮尽，曹仁忠只得冲他口沫飞溅语无伦次拖延时间，生怕他反悔。
祝流年方才想拦他，手还悬在半空，听了他的话清隽眸子里飞快呈现一丝不解：“为何气她？”
“忒没教养！忒不像个姑娘家家！白瞎了那张迷死人的小脸，啧！这种心如蛇蝎的女人，谁娶了她祖宗十八辈都要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责骂这个不肖子孙！冤孽啊！祝大人你不知道这妮子年幼时多猖狂，她……”
“曹参军，茶要趁热喝。”祝流年温醇的笑着打断他。
曹仁忠闻话住口，他说的对。于是脖子一仰，将茶水一口灌下。末了嘴里还嚼动一番：“唔！香！实在是好茶叶！”
小杂役压下喉间一股干呕，弯腰行了一礼飞快走开。
瑾王为何会派这桶饭，还是桶馊饭来监视他？祝流年回以曹仁忠清隽一笑，一颗心如明镜。这曹仁忠便是今夜最难对付的主儿。
不过一炷香功夫，玉睿便被那些银光闪闪的东西沿着身型围了大半圈。他手臂端得发酸想动一动，却是一动也动弹不得。
用飞镖射出个人形对宁姗来说是小菜一碟。别说人形，哪怕墙上趴着只蚂蚱，她也能在一丈之外不伤它分毫的扎出它的形状来。那一世日日夜夜的苦练，不同材料捏在手中的触感、使出的力度，能不差分毫射中靶心的直觉，这一切都早已渗入她的灵魂，衍化成一种本能。而玉睿此刻未能洞察的，便是她眼中多出的一分桀骜。
阿诺称她为“talent shooter”——天生的射手。
她欣然接受。那些飞镖，□□，的确是她在那一世里唯一可以掌控的东西。
托盘里的珠钗掷得差不多，还剩三枚铜钱大小的华胜，瓣由蓝宝镶嵌而成，状如桃花。宁姗素手一连将三枚全捏在手中，想起了祝流年的话。
他说，暗器就像勇士，视死如归。
如归。她扬手一撒，花朵在空中飞转划出三道笔直幽蓝的线条。细不可闻的破空声，优美而幽静。
这夜星空美得太甚。祝流年说，越是这样的夜空，他越无法安睡。
河岸围观的人群外传来急促慌张的呼喊声，好像是喊林思璇的。
宁姗广袖向回一收，眸色微变。刚才自手中掷出的三枚华胜，如今只收回一枚。她抬头看玉睿，他正从木板上起身，将握成拳状的右手放在腰间摊平了给她看，那两枚幽蓝色桃花在他掌心闪耀着暗芒。出乎她意料的，他脸上竟不是挑衅的表情，而是平静，平静底下掩藏了一抹诧异。
岸边人群的注意力方才便被慌张奔来的林府家丁吸引去。那人跑得满头是汗，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钻入人群挤到岸边，顾不上将气喘匀，便再次张嘴扯嗓子喊道：“小姐不好了！府上失火，府上失火了！”有点破音，但绝对听得真切。
观客队伍“嗡”得一声炸开了锅，场面瞬时间混乱，已有大片人群结队前去林府方向，不知是救火还是瞧热闹去了。
祝流年起身回望，人群杂乱之中有不少扮成百姓的瑾王府高手和苏知府的人都露出了马脚，一双双眼像盯着猎物一般注视着他，此刻只要他轻举妄动，这群人怕是会一起涌过来。
他若无其事的撤回目光，回身看向河边。林思璇弃了画舫撇下丫鬟，独自撑船划到岸边，提着裙子焦急的朝他奔来。
奔近了，他看见她眼中的泪和粉红的鼻头。
“祝大人……”她无助的近乎恳求的望着他。
祝流年没说话，揽起她的腰肢足尖一点如青色的风一般卷入夜空。
人群中乔扮成百姓的高手们纷纷将袖中弩弓抖出，被曹仁忠突然比划出的手势阻止。
宁姗站在桥顶张望。刚才只一瞬间，便不见了祝流年的身影，她不清楚发生了何事，等想起要问玉睿之时，再四下张望，玉睿也已不见了。
“姗儿！”宁老爷在桥下唤她。
宁姗收回目光，领着含秋采月步下石桥。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四十六）如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