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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五)青鸟吟 下 ...

  •   (四十五)青鸟吟下

      无定河上,月色正浓。苏知府接过宁姗手中的题目,看过之后一脸狐疑。放入水灯里的二十个题目每一题都是他亲手所写,而这纸条上的两字却很陌生,偏偏字迹是他的。

      “穹韵。”苏知府朗声念出题目,收起纸条看向月光下那张晶莹剔透的小脸,“宁二小姐想出如何应题了么?”

      “回苏大人,自然是写字!”宁姗回头冲观席上的宁家二老甜美一笑,“我爹娘喜欢,专写给他们看!”声音不大不小,脆生生刚好传进二老的耳朵。

      “姗儿真是,太不合规矩!”宁夫人嘴上埋怨,脸上却难以掩饰的笑开了花。

      苏知府吩咐桥下备文房四宝,被宁姗拦下:“苏大人不必麻烦,姗儿自己带了!”

      含秋采月闻言端着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上桥。采月在旁研墨,含秋将新纸铺在案上布置。俩丫鬟动作快而不紧,半盏茶功夫已将公家的书案布置得有如自家。见一切妥当了,方才双双下桥。

      但见书案之上,紫珊瑚笔架光彩夺目,翡翠玉纸镇精雕细刻;青紫端砚贵润,上头有凤眼,玲珑浮凸一目了然;墨锭也了不得,乃是溶了真金磨成的细粉,一小块便值十两银子。

      岸边百姓距离过远看不到,观席上却引起了小骚动。有识货的一眼便认出那玉纸镇疑似某某朝代某某皇帝的陪葬之物,据说重见天日后不久便流入江南一带不知去向。

      只见苏知府一脸吃惊的道出这纸镇的由来后,宁姗不以为然的撇撇嘴:“苏知府确定你说的那个纸镇是我这个?”

      苏知府笃定:“本官找了它十多年,绝不会认错。”

      宁姗抄起玉纸镇看看,旋即很从容的递给了苏知府:“且看清了,确定不是赝品?”

      苏知府一怔,小心的捧过纸镇借河上灯光好一番细细鉴定,半晌断定道:“如假包换!”

      观席上“嗡”的一片惊讶。

      “老爷!”宁夫人低声嗔道:“你这是公然贿赂!”

      宁老爷喝了口茶,笑了笑,又喝了口。

      从前为要化解两府恩怨,宁老爷曾派人去打听苏知府的喜好,如此得知他私下找寻这只玉纸镇已多年,还曾亲手将图样抄画多份发给江南一带或大或小的古董商铺,自己也在永乐巷上开了藏珍阁专门收售玉造纸镇。因此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多,这只玉纸镇也便名气大增,但最终仍未有人见过其物。

      起初听到这个消息,宁老爷便决定放弃,大海捞针非他的策略,既耗财又耗力,还不一定找得到。况且闺女与苏三小姐那点小恩怨还犯不上费这么大劲讨好,于是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前些日子宁夫人棋瘾发作缠着他下棋,宁老爷无处可躲,索性钻进了府中的陈宝阁。陈宝阁建在地底一座石室里,里头尽是些价值不菲的奇珍异宝,大多是宁老太爷在世时收藏的。宁老爷只悠闲的小逛一圈,便撞见那传说中令苏知府梦寐以求的玉纸镇。

      难怪苏知府找了这些年仍没消息。宁老爷贼贼的想,你踏破铁鞋无觅处,我却得来全不费工夫。这玉纸镇出现的忒是时候,如此考验苏知府为官原则的时刻到了!

      宁姗站在桥上随意一瞥,便将宁老爷脸上的促狭收进眼底。想要贿赂苏知府?果然是不信她会夺得头彩。宁姗眯了眯眼,眸光一转,伸手抢过苏知府手中的玉纸镇。苏知府猝不及防的双手一空,抬起头眼神发愣瞅向她。待他反应过来之时,嘴张大了想阻止已来不及,只见宁姗轮着小臂将那三余斤重的纸镇横空抛向了河面!力气不小,险些将自己也甩了出去。

      纸镇落水“砰”得炸起一束水花溅上桥头。宁姗向后一捎,罗裙只溅上一点。反应迟钝的苏知府闪得不及时,下巴结结实实给河水拍中。

      岸上议论声轰然再起。桥上小花笑着冲宁老爷得意的扬了扬下巴。

      苏知府目瞪口呆:“你,你这是作甚?!”

      宁姗笑得甚是平常,仿佛在说自己的东西想扔便扔有何大惊小怪。表情是这样,做出的解释却堪堪有理:“若早知那是死人的东西,姗儿如何也不会用它!七月初七这样好的日子,怎可让不吉利的东西出现?”话落清澈的眨了眨眼,竟还吩咐采月去盛清水让她洗手。

      找了这些年的东西突然间出现又突然间消失,苏知府一时郁结,不住叹气,主持大会的兴致已没有了。心中惦记着大会结束就嘱人去打捞,就算把河水捞干也要找到。正想着,突瞥见观席之外奔来一个人,细一看是自己府上亲信。那人站定了冲他比划个手势,神色焦急,像有紧急的事要汇报。

      苏知府想起白天瑾王爷与他说要看紧祝流年,绝不能让他有机会离开河岸,便立即将目光投向观席中的那抹青影。

      玉纸镇落水后,观席交头接耳者甚多,宁姗全没看见一般,吩咐含秋将案上被河水打湿的宣纸换了,自己从袖中掏出两截断笔来对着月色打量。

      苏知府下了石桥,直直奔祝流年走去,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祝流年摇了摇手笑道:“小祝方才已露过面,不方便再出面。”说罢伸手将河面上一艘简洁画舫指给他看。

      苏知府瞅着画舫心道他的话有理,一个晚上做了祈暮人又为大会抚琴,的确不该再替自己主持。反正观席周围的人群里尽是他的亲卫与瑾王府的死士,量祝流年有天大的本事也走不掉的。如此一想,他冲祝流年拱手道谢,穿出人群奔那亲信去了。

      一炷香后,河上那艘被祝流年指过的画舫缓缓靠岸,玉睿掀袍下来,经过祝流年面前时神叨的看了他一眼。

      一旁的曹仁忠又不解了,眼睛还揪着玉睿的背影,屁股下的椅子已被他拖到祝流年身边:“祝大人,这……你的师兄弟也是个官?”

      祝流年瞅了眼他的人中,笑意不改不动声色道:“捐了个虚衔,自在得很。”

      玉睿顶着两岸细碎的讨论声行到桥下,与观席众宾拱手一礼,形式化的自我介绍一番。有人听说他是捐官到赢州城等待委任的,便上前与他寒暄。

      宁老爷观察他半晌,回头想与宁夫人说话,却撞见她眼中闪烁着光,一把揪住自己的胳膊激动道:“老爷!此人是永乐巷新开张那家棋馆的老板,棋艺了得!”

      宁老爷闻言再看向玉睿,才恍悟方才从他身上看出那似商非商、似儒非儒的,是弈者气质。他捋须,目光不由自主的瞟向左侧与他隔了五张楠木桌子的祝流年。说不出为何,许是他二人同样身着青袍,远远看去竟有些相似。

      “老爷,你说这玉公子会久住赢州吗?”

      宁老爷回头,目光诧异:“这人与姗儿不适合。”

      宁夫人见心念被这老头子一眼看穿,很觉无趣:“老爷怎知不适合?这玉公子眉目端正,虽不如非儿俊朗,倒也男儿气概。”说着目光又飞向无定桥下的玉睿,黛眉蹙了蹙,推测道:“看来有二十出头,说不定已有妻房。”抿了抿嘴,有些惋惜。

      宁老爷端起茶杯刮了刮杯盖不语。

      宁夫人撇嘴:“老爷属意那钦差大人,就不许我发表意见了。”

      属意又如何?宁老爷叹息一声,感怀道:“老夫并非属意那个钦差,这二人老夫都不看好。姗儿的终身大事会有人替她打算,兴许过些时日她就随……此事夫人莫要再提。”

      宁老爷欲言又止,宁夫人知道他要说什么。女儿并非他们亲生的事,瞒不了瑾王太久。终有一天她会回到真正的家人身边,而那个家人此刻的处境又极其尴尬,闺女的命运与宁府的命运尚且未知,现在言婚论嫁,的确不合时宜。如此她叹了口气,目光紧随桥上那朵惹人怜爱的小花,唇角绽开了宽慰的笑容。女儿真的长大了,精心打扮一番确是可以艳压群芳的。宁夫人突然想多看她两眼。可是两眼,真的看不够啊。

      无定桥上,宁姗将那支折断成两截的紫玉笔杆用两片薄木固定好,取了一根细绳沿固定的两端缠绕几圈系紧,这支断笔便能够写字了。她执笔沾墨,抿了抿嘴,俯身宁神下笔。

      紫玉笔杆虽有损,笔锋却是“千万毛中择一毫”的兔毫。笔尖行过之处宣纸将墨紧紧吸附,呈出字迹干净利落,笔触娟柔细腻,见字如见佳人。有诗道:

      风余筱翠啼,霁虹煦千里。
      昕晨饮甘露,夕暮盘云寝。
      赤瑶攒珠冠,昱昱龙绣羽。
      且惜光阴浅,未辨辰星移。
      碧萦山水凭,枫桠燃虫鸣。
      青鸟慕长空,长空万里晴。
      岁衔相思短,青鸟眷重林。
      辞愁潜风柔,肯将流年寻。

      她在落款写上“青鸟吟”三字,将笔搁置,自腰间摸出自己的印鉴呵了口气清晰的盖在纸上,一双眸子晶莹笑得心满意足。

      这首《青鸟吟》在观席众宾之间传阅,真惹来不少赞叹感慨。当传到祝流年手中时,明知尾句那个“流年”与自己无关,他还是心中一暖笑出一对酒窝。

      宁夫人抻着颈子盼呀盼呀,待那张薄薄宣纸在观席上缓慢的传递了一圈后,终于传到她与宁老爷手中。

      宁家二老迫不及待的将纸上诗句看了两遍。第一遍是检验闺女的字迹有无给他们长脸,第二遍方才读出诗中含义来。

      诗中宁姗以青鸟自喻,自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刻起,便过着无忧无虑羡煞世人的生活。又将宁老爷与宁夫人比作星辰,她惭愧只知时光流逝得快,却忽略了爹娘也正慢慢变老。想起自己曾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即使飞上天,云彩也会为她让路。然而岁月蹉跎,青鸟飞得再远,最眷恋的终究是那片养育她的碧水重林。

      宁夫人禁不住丫头的煽情,竟扑簌簌的落泪,若不是宁老爷镇定的将她拦住,她说不定已奔上桥将那丫头抱在怀里了。

      无定桥下,玉睿是第一个看到这首《青鸟吟》的。还在众宾传阅之时,他已掀袍步上了石桥。宁姗正将印鉴收起,抬头,便撞上他疑惑的目光。

      他穿了青色长袍,夜风微袭,将袍角轻扯,扯起一丝飘逸。薄薄单眼皮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她半晌,突地开口道:“宁二小姐的诗不错,可与‘穹韵’没关联。”

      宁姗坦然回视他,好像不打算做解释。

      玉睿也不追问,又道:“你为何用断笔写字?”

      宁姗笑了笑,河岸灯火阑珊也颤了颤。她轻抄起案上那支紫玉笔,手指一弹笔身围绕食指灵巧的转了一圈。玉睿一愣,只听她笑道:“我大哥选在今日送我,定是希望我用它写出一篇好字来赢得头彩。”

      玉睿自语般道:“原来这便是那盒子里的东西。”

      宁姗蓦地敛起笑容,狠挫了挫牙:“你连看都没看,就将它毁了么?这支笔上一根兔毛比你浑身的毛都值钱!”

      玉睿无暇挑剔她的后半句话,却已被前半句惊住。他瞪了瞪眼,皱眉道:“你说这只笔是我折断的?我何必如此!”

      宁姗哈哈干笑,低声骂道:“你心理变态!”

      玉睿挨骂莫名其妙,胸口暗暗起伏,被气得不轻。身后观席,众宾正为那首《青鸟吟》赞叹不已,玉睿眸子一锐,蓦然回头看向在观席最边上就坐的祝流年,他正一脸惬意的从杂役手中提过一只紫砂茶壶架在桌上小炉烧热。玉睿眯了眯眼,当下恍悟方才他在甲板上站着,祝流年为何冲他深有意味的笑!

      什么忘川解?根本是他胡诌的,这丫头哪里像是喝了解药想起前事的样子?分明还是那个记仇任性牙尖嘴利的宁二小姐!

      得知自己中了套,已经太晚。只见宁姗扬起下巴神气的瞅着他,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挑衅般说道:“你不是说四方门的护卫两次遭我暗算皆得了逞,让你很没面子么?你敢不敢跟我玩儿个游戏?”

      玉睿捏了捏拳头,声音从牙缝里出来:“你同他商量好的!装得真像!”

      “敢不敢?”

      玉睿吞下一口恶气,低哼道:“你最好知道分寸!”那眼神压怒压得要死人。

      宁姗收回挑衅的目光,冲他甜甜一笑,伸手抓起紫珊瑚笔架上的几支名贵紫毫,扬手运力向桥柱上悬挂的那面金晃晃的铜锣掷去。笔杆齐刷刷飞撞击打锣面,桥头霎时间金鸣乍响。观客纷纷双手掩耳。

      锣声低沉洪亮,余音未除,突听白石桥上宁二小姐高声嚷道:“姗儿想,今夜的才艺大会各位定觉得不够尽兴,于是特别准备了一个把戏!不过要请玉公子配合,不知他有没有这个胆量?”

      声音清脆响亮,传入夜空中还荡出似有若无的回音。这声吆喝委实激荡人心,看热闹不嫌事大,两岸人群顿时沸腾。

      玉睿狠狠磨牙,脸上的笑僵硬无比。

      “姗儿……姗儿这是作甚?!”宁夫人双手捂着耳朵,指间还捏着那首《青鸟吟》,双眼瞪圆了下巴险些掉在地上。

      宁老爷咂了咂嘴,神色认真:“张妈,你方才说二小姐会让什么咬什么来着?”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四十五)青鸟吟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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