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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十四)青鸟吟 上 ...

  •   (四十四)青鸟吟上

      亥时将过,祝流年手边的茶水一滴没动,这会儿突然有些口干,瞅见大会临时雇用的杂役正给邻桌添水,便冲他招了招手。

      小杂役好像是个哑巴。被吩咐了两句,接过祝流年打赏的银钱,冲他点头哈腰道谢。取了桌上的茶壶将茶水倒空,笑嘻嘻的捧着往河水上游走去。

      坐在邻桌的男人喝了口茶向这边看来,对小杂役的举动很好奇,小声唤道:“祝大人!”

      祝流年别脸看他,温雅一笑:“曹参军何事?”

      这人年纪比祝流年长不了几岁,面相却生得老。额头也是宽的,一笑有几道抬头纹,眉毛又黑又浓,却瞧不出精神劲儿。他有个最大特点,便是人中极深,巧就巧在他真名叫做曹仁忠。祝流年来赢州之前曾翻阅过勇骥军将领名册,见到曹仁忠的名字还听兵部侍郎说过他的几个匪夷所思的段子,奈何印象颇深。

      曹仁忠被他笑得一愣,万没想到郯京来的钦差大人功课做得这样好,第一次见面便叫得出他的姓氏和军衔。不禁赞道:“祝大人不但身手了得,眼力也了得!曹某还以为大人你是个手无束鸡之力的文官,不料你轻功如此绝妙!”话一出口他蓦然卡住,懊恼的狠敲自己脑袋,“大人莫怪,莫怪,曹某心直口快,我不是存心损你文弱书生……”越描越黑。

      祝流年笑着摆了摆手。这一瞬间曹仁忠有了一种被宽恕的感觉。只听祝流年道:“曹参军可是想问,方才我叫那位小哥将茶水倒掉作甚?”

      善解人意啊善解人意。曹仁忠点头:“曹某听说祝大人无酒不欢,从不喝水。”

      “非也。”祝流年摇头笑道,“这世上哪有人不喝水的,我只是喝不惯京城的水。”

      “可我见大人的茶杯从未动过?”曹仁忠一脸问号。

      祝流年道:“因为这茶是用下游的水沏泡。”

      曹仁忠脸上一惊:“不会的,不会……难道是有人存心戏弄?”

      祝流年高深的笑了笑,不置可否。曹仁忠陷入沉思,半晌点头道:“曹某明白了,这地段距上游甚远,官府布置的人定是脚懒,拿下游的水糊弄我们!”他还觉得自己挺精,又问道,“所以大人方才是吩咐那杂役去上游盛水了?”

      祝流年点了点头。只见曹仁忠一拍大腿:“坏了!我方才……”四下偷瞥,将声音压小了四倍,“我方才连灌了两大壶下肚!不晓得今晚会不会闹肚子……”

      祝流年笑道:“不打紧。上游河畔种有岑草,可解毒症,待会儿水盛回来,我分你一些便是。”温醇笑意不改,说得煞有其事。

      曹仁忠一脸感动:“祝大人面善心善!曹某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这种胡扯也信,难怪跟了靳天行十年仍旧只让他做个小参军。祝流年看向河心一艘相对简洁的画舫,玉睿身着青色长衫负手站在甲板上,也正向他看来。两人目光一对,祝流年笑了笑。玉睿却没什么表情,隔着河水看了他半晌,平淡的移开目光。

      曹仁忠疑惑道:“祝大人认识那个开棋馆的?”

      “不太熟。”

      曹仁忠一拍大腿:“我就知祝大人怎会同这种人相熟!你看这满河的画舫都是闺女家的,就他一个爷们,啧!”

      “听说是来监赛。”

      “还是将军亲自派帖请来的,又不说原由,也不说他什么来头,让大爷我亲自运帖去蓉城。那可是蓉城!我一人赶了一个月的路,这厮倒好,一口茶水就将我打发走!”曹仁忠越说越委屈,回身端起桌上茶杯大灌一口。茶水下肚方才想起这是下游的水,咂了两下嘴觉着味道的确不大对,将茶杯嫌弃的一丢,回头问祝流年道:“说了半天,还没问祝大人是怎么认识这货的?”

      祝流年想了想:“碰巧这货的师父也是我师父。”

      曹仁忠语塞,生生吞了口唾沫,尴尬笑笑,转身摸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又灌了几口茶水。

      望向天际一抹浓郁墨色,祝流年缓缓眨了下眼,隐约疲惫。这个时辰,天下关应已失守了。心念至此,朝东方向的夜空蓦然窜起一道细细的紫色烟雾,只昙花一现,又飞快溶进夜色中。他从容的收回目光,不由自主转望河心那艘水中琼楼。睫毛微微颤动一下,心底一抹失落。不知今夜,还有无机会与她道别。

      原本他不用走得这样急,全要感谢林思璇,让全城百姓以为她非己不嫁。若他想得不错,这女子定留有后招,只是他还不够了解林思璇,无法预料她为了摆脱耶律奉的控制肯将付出多大代价。

      亥时已过,河面群舫除宁府外,几乎都开去过无定桥。含秋采月在船头已眺望得颈子发酸,就是不见一只水灯漂过来。

      含秋用手肘撞了下采月道:“你觉不觉得今晚那些水灯有些邪乎?好似专躲着我们……”

      采月缩了下肩膀,懦懦揣测:“莫不是撞邪了吧?”

      含秋一个激灵,警惕看向四周。

      采月镇定的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我们又没做坏事,不会招惹那种东西!”

      “哪种东西?”女子清亮的嗓音自舫内飘出。

      两个丫鬟同时一激灵,双双回身面向画舫木门。二小姐已一个时辰没出过声音了,她俩捞不到水灯,不敢进去打扰。憋了这么久,是人都会憋出脾气,何况二小姐从前本就动不动便发飙。两人心下忑忑,低头琢磨该如何答话。

      夜风本来温顺柔软,突地被“咯吱”一声打乱。木门应声而开,从里踱出的人儿步履盈秀,裙摆掠地,不快不慢的向她俩走来。

      含秋壮胆抬头看了一眼,蓦地一怔:“二小姐……”

      只见宁姗的脸上是挂着笑的,并没有要责怪的意思。就是,就是笑得有点怪。

      “还没捞到么?”

      俩丫鬟摇头。

      宁姗没觉得稀奇。悠悠然站到船头,双手搭在围栏上四下瞅瞅,停在朝东方向杏眼蓦地一亮,指着河水道:“那儿不是有一只吗?”

      含秋采月不大信,以为二小姐眼花,那个方向怎会有水灯?然而寻声望去,眼睛也是一亮。

      “还真有一只,怎像是从上游漂来的?不知有题目没有。”采月抻着脖子一边瞅一边道。

      宁姗笑道:“将船开过去,捞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俩丫鬟怔了怔,开过去?照惯例是没人这样做过的。

      宁姗蹙了蹙眉,头轻轻一歪:“难道要等它自己漂过来?” 别在发髻上的那支云凤流霞幽幽闪烁。

      俩丫鬟张了张嘴,迅速福了福奔船舱去了。

      那水灯是一朵纯白瓣尖染粉的碗状荷花,花瓣展开有巨碗口那么大。花心嵌着根矮烛,将烛火吹灭,还飘出丝丝的荷香来。细瞅了瞅,矮烛底座下果然塞着张字条。俩丫鬟同时松了口气,总算是捞到了。

      抽出字条展开,只见上头写着俩字。

      宁姗问道:“如何?”

      无奈这俩字含秋采月没一个认识,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宁姗将纸条接过来一看,唇角瞬间扯出一个甜笑,抬起头下巴一扬道:“开船!”

      水中琼楼华丽璀璨,停在河心有一个时辰不动,蓦地开始向无定桥行动时,围观看客颈子都直了一直,讨论声细碎再次沿着河岸铺开。

      岸边酒楼窗下那抹白影不自禁的向窗前探了探身子,期待的眸色中闪烁出几许复杂。手中的白瓷酒杯因捏得太紧从指间滑脱,“砰”得落地发出声闷哼,没碎。

      那丫头穿着一袭青纱袅雾般的罗裙悠然踱上桥头,步态轻盈如初夏嫩绿枝头上晒太阳的金丝鸟儿。一瞬间他恍惚看到三年前,宁府回廊里她拎着裙子与丫鬟们蹴鞠的情景。那日她明知自己经过,还故意将球踢过来,砸中他后脑。他没躲,竟是为试探这丫头踢的这脚用了几分力气。

      尖尖嘴角牵出一丝苦涩的嘲弄。身后的护卫提醒道:“王爷,时辰到了。”

      洛瑾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瞅着窗棂沉默不语。半晌突然道:“白英若是本王,会如何做?”

      护卫白英垂首:“属下不敢。”

      洛瑾道:“契丹人如此紧张祝流年,他绝非寻常刺客。难道本王看错了?”

      白英道:“属下连夜从郯京赶来,派去的人都查不到王爷要的信息。”

      洛瑾负手,轻叹一声淡笑道:“好个小祝。越是查不到,便说明你越不简单。”为夺洛璞的江山,安定王生前不惜勾结契丹。让洛瑾一直想不明白的是,契丹人为何愿意相信他们。

      得知祝流年是四方门人并且是契丹细作后,他便立即向契丹接洽的人提出要求,只要将祝流年交给他,待天下大定之后,便多分一座城池给他们。他不在乎,反正那时老皇兄已被他踹下龙椅。一座城换一个刺客,契丹是大赚的。而令他诧异的是与他接洽那人送来的回复竟是做不了主。或许是他权利还不够大,洛瑾满腹疑惑,眼下这祝流年看似是不能轻易动得。

      白英似看出主子的心思,拱手道:“王爷,不如就先放过他,待查清他的底细,再动作也不迟。”

      洛瑾皱紧了眉头,如此放过他,实在不甘心,跑了这回恐怕再也捉不住机会。不管他属于契丹的哪股势力,都是不同寻常的人,四方门又与自己母亲有关,于公于私他都想冒这个险。

      “一切照旧。”他果断的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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