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四十三）风平浪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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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风平浪静
自林思璇年满十二，才艺大会的魁首便成了她的专属。林老爷无子，于是疼女如命。同样的家财万贯身受万般宠爱，林府小姐的名声可是好过宁二小姐太多。简单的说，根本是两个极端。
才艺大会举办的初衷是将全城百姓聚在一处讨个热闹。但一年接一年办下去，竞争攀比的意味越发浓郁。赢州富有，有钱人家的小姐一爪一大把，宁府是翘楚。然而论才华，大都靠吹捧，实际皆是一瓶不满半瓶咣当。因真正有料的不多，林思璇也便称得上翘楚。
第一年，她在一座五尺见方的白绢屏风上将长达万字的赢州府志一气呵成，足见记忆力过人。
第二年，她用细牛毛笔尖点上朱砂，花了半个时辰在新生的嫩竹叶上写下千字经文，足见技艺精湛。
第三年她懒得再想花样，于是提了支大狼毫，在十尺长的名贵锦绸上写下：龙腾锦绣，笑看千秋。苏知府一看是拍当今圣上马屁的，立即要将之挂于城门前三日，使百姓瞻仰。两岸观客齐呼圣上万岁，大齐国千秋万载……由此足见她狡黠。
这一年她又不出意料夺得祈暮头彩。一盏茶之前如意赌坊开新盘下注，七成赌她胜出。岸边观席，宁老爷听到消息后面无表情的吩咐海伯道：“让账房开十万两，全押姗儿。”
“老爷……”
“十五万！老夫不信了！”宁老爷蓦地吹胡子瞪眼。
海伯很为难，踌躇半天才在他耳边支支吾吾道：“押二小姐垫底的有九成……”
宁老爷就差一巴掌把桌子拍碎了。宁夫人在他脸上惊见当年他遇见情敌时的表情，心中隐约怀念，推推他的手劝道：“算了，由他们吧。”
宁老爷不吭声，半晌沉下气来哼声道：“老夫怕他们赔不起！”
海伯见他消了较真的念头，松了口气，又报告了一件事，有关林府。
宁老爷听后左右轻瞥了两眼，抚须道：“老夫说今日怎得这般消停，原来林老板没来。啧，看不见他闺女失手喽！”
宁夫人嗔怪他一眼，问海伯：“可听说林夫人患得什么病？怎这般急。前日她来府上时还好端端的，一口气吃了四只糯米团子。”
海伯道：“听说是出疹子，白日见不得光，夜里见不得风。”
宁夫人一惊，追问道：“有无溃烂流脓？”
海伯摇了摇头：“那倒没听说。”
见宁夫人脸色不对，宁老爷疑惑道：“夫人怎么了？”
宁夫人黛眉微蹙担忧道：“老爷，林夫人怎么像是……”
话没来得及说完，瞅见白石桥上林思璇将笔杆一收，示意苏知府已完成了。
“林丫头这么快？”宁老爷抚须诧异。
宁夫人不假思索道：“大抵是记挂林夫人病情，无心比赛吧。”
“那她又争彩球做甚？”立在旁边的张妈忍不住插了句嘴。
苏知府登上石桥，自林思璇手中接过一方卷轴。白锦绸精致简约，长宽不足一尺，百合暗绣，拿在手中隐约嗅得丝百合清香。夜晚河畔湿气重，字迹尚未风干，笔触纤细在月光下鸾翔凤翥十分好看。
苏知府皱了皱眉，将卷轴中央那首诗朗声念了出来：“凤旋浊世附繁华，纵情殷才显真章。肯弃奈何蹉跎岁，唯愿青山可做依。”念完之后，疑惑的看向林思璇。
“好个唯愿青山可做依，小祝艳福不浅呐！”岸边人群中，秋月拧着衣服上的水啧啧叹道。
宁非本来很不解，听秋月一说才联想到祝流年，吃惊道：“思璇她一向保守害羞，怎突然间这般直白？”
秋月手上动作停了停，奇怪的看他一眼：“想你与玄夜相处数日，他居然没与你说林思璇是个奸细。”
月光下宁非一双英目瞪得滚圆，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他这表情惹人想笑，秋月清了清嗓子道：“你与小祝究竟有什么协议？连……连自己妹妹都不见了。”
宁非见她说话时神情有些闪烁，心里泛酸，低声道：“秋月，我们去别处，非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秋月心弦颤动，浅笑了笑，目光伸向无定河远处的群舫：“不看你妹妹了？”
不让姗儿争得头彩，定有他的理由吧。宁非随她目光望去，一眼便瞥见群舫之中最最耀眼的那一艘水中琼楼。喉咙里咽下无声叹息，不再说话。方才他在河中救起秋月的一瞬间，突然想明白。祝流年知他疼妹妹，在才艺大会这天无论如何也会露面为她争头彩，于是早安排了秋月在这一关卡上候着他，逼他英雄气短。可秋月心思细处事又直接，怕易容后他会认不出自己，便故意在衣服上绣了“宁”字惹来他的注意。
望着秋月侧脸，宁非心中五味翻滚，眸子一锐，蓦然伸手将她拦腰抱起，转身走出人群。
秋月被他的举动吓住，瞪眼看他，却被他额角滑下的一滴水珠砸中眼皮。索性，她就闭上眼睛倒在他胸口不吭声了。他的心跳声很踏实，她嘴角浮起一抹笑容，心里头丝丝的甜。原来小祝此番来赢州要联络的最后一个四方门暗部，就是宁非。那么他，便是小时候那个力气比牛还大、挨罚次数快要赶超小祝的傻小子么？秋月腹诽，长大后居然变得这么俊，也不知宁夫人喂他吃了什么。
白石桥上，林思璇神色温婉，缓缓开口道：“苏知府不必问了，今年是思璇最后一次参加才艺大会。”
苏知府面露惊讶，又好像飞快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道：“本官应贺林老弟觅得一个好女婿。”说罢将卷轴递回她手。
林思璇羞媚低头，将卷轴接过步下石桥，细步行至观席前道：“家母昨日突染怪症，问医无效。今日思璇求得祈暮头彩，意在为母祈福，望她早日康复。请各位莫要怪罪。”
想她孝顺心切，情有可原，观席众人纷纷点头表示理解。
林思璇感激的福了福，款款行至岸边画舫前，回头瞅了眼观席上的祝流年。见他也正看着自己，好看的双眼依旧噙着丝笑意，这会儿有些让人看不懂。她想，纵然让他憎，也好过他的心中完全没有她。冲他一笑，别过身将卷轴塞入贴身丫鬟手中，吩咐了一句，挪步迈上画舫。
这一诗一话一眼神交换，很快便被有心的观客瞧出了文章。一传十十传百，岸边细语议论声一片挨着一片散播开，苍蝇般嗡嗡细响。
祝流年自林思璇的丫鬟手中接过那方卷轴，抖开看了眼，花香扑鼻。他笑着皱了皱眉，将卷轴递还：“叫你家小姐洗干净再送来。”不容回绝的笑容迷惑那丫鬟的神智，竟呆呆的听他的话接了回去。
目送那丫鬟离去的背影，祝流年心知晚了。清隽的脸上，笑容一点一点化作隐隐的担忧。实不该，一时心软姑息这女子。
河中群舫绮丽，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传来动静。府上做茶叶生意的赵府小姐最先捞得头一只有题目的水灯，题为“长思”。
赵小姐没甚么特长，玩儿空竹最本事。看到题目时她立即眉飞色舞，令画舫开去岸边，登上石桥后朝观席福了福，便开始了表演杂耍。仙人跳，满天飞，常见的花样都玩儿了个遍。一炷香过去，掌声稀稀落落，赵小姐有些泄气，手势一提一送兜弄了一番，欲要收手。
河上蓦然亮起古筝。琴音动澈，先是几波流水般的连响，接着曲势一转，旋律便如女子足下的舞步般轻盈。赵小姐灵感乍现，手上花样来了个繁复的转变。只见她手捏竹棍一颠一抛，空竹狂鸣在空中旋转，落回棉绳之前挽了四五个空花，极是好看。河畔有人喊了声“好”，赵小姐心里美滋滋，又将动作重复了几遍。心里记下抚琴之人的恩德。
琴声是从苏府画舫中传出来的。就在赵小姐上桥之时，苏巧蓉的婢女也捞上一只水灯，题为“梦回”。苏巧蓉接过题目怔然半晌，突地将目光投向岸边观席，寻了一周，也并未看见那个说永远不会原谅她的美丽的人。她真傻，即便他来了，也不会现身。许是这夜比想象中安静太多，令人无精打采，苏巧蓉有些落泪的冲动。将手中的题目交给婢女，行到琴案前，抚了这即兴的一曲。
宁老爷闭目听着曲子，跟着曲调摇头晃脑。这琴曲虽然节奏轻快，却隐隐透着一股哀凉或不甘。曲到高处掀起几番撩人心肺的回转，梦回，果然切题。只是不知她为何弹得这样用力，仿佛将情绪都揉了进去。
宁夫人突然道：“赵家小姐太创意了……”
张妈接过话茬：“路边卖杂耍的比她弄得要好。”
“夫人庆幸没让姗儿学飞檐走壁吧？”宁老爷睁开眼贼贼的笑，被宁夫人狠狠瞪了回去。
海伯却甚是适应，笑道：“老爷夫人平日里事忙，不知这才艺大会近年来越办越糟，去年有位小姐把自家的狼狗牵了出来，险些咬着人。”
宁夫人蹙了蹙眉：“是哪家的小姐，怎与姗儿过去的行径这般相似？”
张妈很不合时宜的灵感乍现，补了句嘴：“二小姐才不会让狗咬着人，会让人来咬狗。”
海伯汗颜，忙呵呵笑着岔开话题：“怪异的只是少数，像苏三小姐这样才艺的虽不多，却也都看得下去。”
一曲梦回弹罢，两岸观者心情都有些沉重。技艺精湛的琴曲果然能感染人心，然而也有一部分人在暗暗后悔押错了宝。两岸议论声又起，纷纷称赞苏三小姐果真才貌双全。
因林府小姐为才艺大会开了个坏头，往后的竞艺，除了苏三小姐一曲梦回牵动人心外，再无什么使人振奋的才艺出现。围观看客感到乏味之余，最后一丝期待在心底躁动着。今天的大角色宁府二小姐还没出场呢！在如意赌坊下过注的人几乎都在心中盘算，今晚能不能回本就看她了……
宁府画舫屋檐下的橙色灯笼依旧华丽柔亮。含秋采月划小船回来后，便站在画舫甲板眺望，总不见有新放的水灯漂来，心下很是着急。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四十三）风平浪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