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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海鲜过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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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海鲜过敏
靳殇拳头在桌下握得很紧,脸上表情却平淡冷漠:“宁小姐的意思是,让我爹将这件事作废?”
宁姗点头:“我爹为了我不惜挥金如土,我却心疼他的银子。”
望着她清澈的眸子,靳殇心底一根弦莫名触动。眼前的女子本应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靳府府邸虽建在赢州,他却与父亲常年呆在天下关,鲜少回府。赢州城关于宁家二小姐的是是非非他也有所耳闻,明白一传十十传百最后芝麻大点事也能变成天下奇闻的道理。却没想到那些传言夸张成这样。
他见过她两次。第一次在正月初十五永乐巷的元宵灯节上。他远远瞥见无定桥上娇嫩如一朵桃花似的她弯腰看河中的锦鲤。他想,那模样还没长开的丫头片子就是赢州城里人见人怕车见车垮的宁府二小姐?不禁好笑。再看过去,却见她身子向前一伸脚没站稳直直跌向河里。想也没想,他起身一跃,脚尖点水借力使出八步赶蝉的轻功飞至无定桥下,伸手捞起了她。没想到这一捞会让她倾心于自己。父亲与他说起亲事时,他并没回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个时代的婚姻大事一向如此。
第二次见她便是今日在如一坊。她的举动着实让他吃了一惊。嚣张跋扈,骄纵刁蛮?他全没看见。只看见一个担心哥哥闯祸,怕父亲损失银子,将自己所蒙受的羞辱掩藏得滴水不漏的女子!望着她看向自己澄澈的眼神,靳殇有种捉摸不透的情绪。
“我明白了。二小姐放心,勇骥军的军饷一直由朝廷发放,不会要宁府一两银子!”话一出口,靳殇诧异自己怎会答应得如此痛快。
见他两件事都赢下了,宁姗心中很欢喜。满意的走回桌前坐下,倒了杯茶小呷一口悠然道:“第三件事,我还没想到!”
“宁小姐慢慢想,靳殇可以等。”他很好奇,第三件事她会说什么。却听她飞快答道:
“今天恐怕想不到了!日后想到了再托人带话给将军。我大哥今天出府来找你,你若是碰见他,记得答应我的第一件事!”冲他调皮一笑,轻轻一福道,“宁姗不便在外停留太久,就此别过。”她心想,事情解决了?居然让她走了狗屎运碰到了靳殇!老天真眷顾她!
靳殇的目光情不自禁追随着她纤弱的倩影,见她快要走出屏风,突然开口道:“宁小姐留步!”
他莫名好奇。平日里赢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宁府的二小姐性情嚣张,待人刻薄,吵架无理也能辩上七分。传言纵使夸张总有三分真实。她今天如何这般好说话?不是她太过聪明耍了什么诡计瞒过了他,就是太过简单得罪了什么人在背后抹黑她自己却不知道。显然后者的可能性小于前者。
宁姗缓缓回过头,黛眉一挑,眼中掠过疑问,似在问他还有什么事。
靳殇改了方才那副冷漠神色,似笑非笑道:“宁小姐方才不是说,愿与靳殇做朋友吗?莫非心中还在记恨于殇,所以才急着要走?”
“当然不是!”宁姗脱口而出。她才不记恨他呢,他出现的及时,她感激他还来不及!可嘴上却不能这么说。
“既然如此,留下与殇共进一餐,可好?”
见他眼神充满诚意,又想到刚才方老板说要请客……不吃白不吃!宁姗笑道:“也好,别辜负了方老板的心意!”回到桌前坐下,拿筷子夹起块金丝凤凰卷放在嘴边。
靳殇道:“点心都凉了。殇知道如一坊有三大招牌菜,不知小姐吃过没有?”
宁姗搁下筷子摇了摇头。
靳殇拍手,店中伙计走了进来,恭敬的听他吩咐完,一一记下了,折身走出去。宁姗心里惊讶,靳殇知道外面有人?原来方老板在门口布置了人看着他俩,这老板好狡猾。
靳殇见她面若桃花巧笑温婉,不禁话多了起来:“如一坊的三道招牌菜,竹笋蒸鲈鱼,杏花醉虾蓉和金黄酥炸蟹。皆是殇的最爱!然而天下关却吃不到这样的美味。”
“哦,我府中倒是很少吃海物。”随口一说的话,却让宁姗这天晚上极为难受。她怎么也想不到,前世的自己,赢州宁府的宁二小姐,下人眼中强悍无比,赢州城里无人敢娶的宁姗!居然海鲜过敏!!!更可恨的是她早发现厨房每日送来的宁府食谱中从来没有一样海产,这时却没加留意。
菜端上来,靳殇几次为她布菜,宁姗微笑回谢吃得十分有风度。远远看过去,两人就似一对情投意合相敬如宾的情侣。谁曾想这两个人的人生在短暂的交集过后便各自奔往不同的方向,再也无法交集了呢。
楼梯间隐约传来吵闹声和掀翻桌椅的声音。只听一个男声大骂道:“靳殇!你给我出来!”
宁姗筷子一松,是宁非。心下掠过不安,急忙起身快步走出屏风。却见宁非已避开靳殇护卫的袭击直冲上四楼。
宁姗一怔,来不及张嘴手腕已被他拉住。宁非怒极,将她拉至身后一脚踢开屏风。
咣当一声响,屏风倒下。雅间里的靳殇坐在桌前背对着他,手中稳稳端着一杯茶,仿佛不曾有人打搅了他。
宁非大怒喝斥道:“靳将军!你掳了我妹妹,是何居心?!”
瞥了眼刚冲上楼来的黑衣护卫,靳殇头微微侧过:“宁公子,你对本将军的护卫出手,可知要送衙门的?”
本将军?宁非英眉一抖,正要反驳,手臂被宁姗蓦地抓住:“大哥,我与靳将军只是巧遇,他没有掳我!”
“妹妹,他如此待你,你还偏袒于他?大哥还以为你一心想找他报仇!”星目扫过桌上的饭菜,瞳孔猛然一缩,反手握住宁姗的肩膀怒道:“你吃了这些菜?!”
宁姗怔住,僵硬的点点头,明亮的眸子里满是惊讶。
宁非胸口涌起一股怒火,回身一脚踢出。上好的楠木小桌应声碎成两截。靳殇轻身跳起躲开,看了眼被宁非踢得碎成只能当废柴烧的桌子。将手中茶杯向地上一摔,乒的一声,脸色难看至极:“宁大少爷!你可知袭击军中将领是要杀头的?!”目光骤然阴森,漆黑不见底的眸子里似唰唰飞出了刀子。
宁姗被他骤变的目光骇得惊呼:“靳将军!”
靳殇对上她惊慌的神色,眉头一紧,松了拳头:“看在宁二小姐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你走吧!”语气中似乎已忍耐到极限。靳殇从小在军中长大,成就了一身不怒而威的气度,手下们皆以他马首是瞻,从没人对他这般无礼过。他心下惊奇自己怎能这般容忍于宁非。看了眼宁姗因害怕而睁得大大的双眼,眉头紧皱。
宁非听了这话心中愤怒翻了一番,炯炯有神的英目中火焰燃得更旺:“我管你军中将领还是阎王老子!敢害我妹妹,我拔了你的军衔拆了你的阎王殿!”话落出手极快,破山拳使足了十成力气攻向靳殇。
靳殇屏息,自运一掌接去。只听宁姗惊呼一声:“不要!”掌风一收,旋身避开了。
宁非扑了个空,回头冲宁姗怒道:“你到底是谁的妹妹?!”
宁姗一怔,委屈得眼中涌出水雾。突觉胃中一阵翻滚难受至极,小嘴一张,哇的一口将方才吃的全吐了出来,眼前一黑,身子向后倒去。含秋采月站在楼梯口一直不敢靠近,见二小姐突然晕倒在地,惊呼了声双双奔过去扶她。
靳殇心下一凛,没多想便冲了过去。宁非却在他之前赶到拦腰从地上抱起了她,回头狠狠瞪了靳殇一眼,举步飞快往楼下奔去。语气中充满了愤怒:“都他妈滚开!”楼梯下围观的食客逃也似地散开。
靳殇脑袋嗡得一声,心中竟有些慌乱。见宁非已抱着她下了楼,头脑一热,从窗口跃出,正好落在宁非身前。看向他怀中的宁姗,粉嫩剔透的小脸上竟浮起了一片红疹。
靳殇心下惊慌,努力克制住眼中流露出的惊讶道:“她怎么了?”
“让开!”宁非面无血色吓人至极。恨自己刚才只顾生气,忽略了妹妹的身体。片刻功夫,英锐的眸子里竟爬上了血丝。
靳殇想弄个明白,伸手一拦蛮横道:“把话说清楚!”
宁非恨不得一拳劈过杀死了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蹦出:“姗儿自小与海物相克,沾不得腥!你点了三道菜皆是海物!成心想害死她?!此仇不报,宁非誓不为人!”足尖一点带起一股子劲风跃上屋檐,八步赶蝉的轻功使出浑身功力直奔向宁府。
靳殇呆呆站在原地,她不能沾海物?他点了三道自己最爱吃的菜与她分享,她竟全沾不得?瞳孔骤然缩紧,深不可测。不能吃,为什么要吃呢?存心想让我欠了你?不相信我会放过你大哥?还是想让我永远都忘不掉你?为此,不惜伤害自己。靳殇冷笑,你的心机竟深到如此地步了,我却还为你动了心思。
黑衣护卫早已站在靳殇身后,见他脊背僵硬得如同一座雕塑,心底起了一层恐惧不敢上前打搅。半晌,听到靳殇平淡冷漠的声音响起:“都安排好了吗?”
黑衣护卫低头称是。
“走!”折身往永乐巷另一头走去。路过的百姓只看到靳将军平静不见波澜的神色,和倨傲挺拔的身影。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
永乐东巷的尽头,有一家琼南客栈。靳殇走进去,环顾了一周,目光落定正前方的柜台。掌柜的身着洗得发旧的烟色长衫,一脸褶皱身型酷瘦站在柜台前,手中的算盘噼里啪啦作响。
算盘声骤然一停,掌柜的手悬在半空。他察觉到店中来了不同寻常的客人,抬头望去,正对上靳殇平淡冷漠的目光。靳殇直走到柜台前,从怀中掏出一块金色小牌,在掌柜的眼前晃了晃道:“给我间上房。”
看清了小牌上的刻字,掌柜心下了然。表面却不动声色,语气平淡无奇:“客官请随我上楼。”
引靳殇和黑衣护卫上了三楼,停在走廊深处的一间客房门外。掌柜恭敬的说道:“殿下已等候多时。”说罢手摆出了请的动作。看靳殇和黑衣护卫走了进去,关好门,折身走出长廊下楼去了。
客房内布置简单。进门是一张楠木小几,四周摆着四张配套的楠木小凳。左侧是一张雕花木榻,床幔从中间分开收在两侧。床铺很整齐,一看便知没有人睡过。
一袭华贵白袍负手立在窗前背对他们。乌黑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白袍宽松慵懒的罩在身上,衬得脊背线条清晰好看。
靳殇拱手一揖:“末将参见王爷!”黑衣护卫只是低头,并不行礼。
白袍男子微微侧过脸。妖精般完美的轮廓霎时耀眼得窗外的阳光也黯然失色。开口便是温柔得让人心疼的好听声音:“你的护卫好不懂规矩。”尖尖的嘴角噙着丝笑,语气中的玩笑似多过不满。
“地焰只对主上行礼。”黑衣护卫平淡的说。
“好!”出乎意料的大笑声,白衣男子广袖一拂转过身,露出张绝美的脸:“不愧是四方门调|教出来的护卫!本王素闻四方门这一辈出了四大高手。天月,地焰,玄夜,黄灵。能得排行第二的地焰为贴身护卫,靳将军令本王好生垂涎!”眉眼狭长,妖精般美丽。
靳殇压下胸口的浊气,面容冷峻没有丝毫表情:“地焰,今日起王爷便是你的主子!”
地焰眼底掠过一丝不快,仍然听话的拱手对白衣男子行礼:“属下任凭主上差遣。”
白衣男子眉毛一弯笑道:“本王可不想夺了你的忠心护卫!开个玩笑罢了!”
地焰心下有种被戏弄的意味,收了架势肃立在靳殇身后不再言语。
白衣男子心想,见了老子不行礼竟敢同我摆架子?四方门的护卫何时这般清高了?眼中的笑意却将报复的心思掩藏得很好:“听闻将军方才见了宁府的二小姐?”
靳殇心中诧异,瑾王爷的眼线好厉害,这么快消息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随即又想到了如一坊的方老板,不禁心中冷笑。
“听说她被你退婚了?”见靳殇不说话,白衣男子好奇追问。
“是父亲的意思!”靳殇如实回答。
白衣男子若有所思:“噢。这么说,靳将军本是不想退婚的?”
靳殇被问得有些不耐烦,淡淡答道:“靳殇与宁二小姐只见过两面,不至如此!”
“可是我听说她为了博将军欢心,连自小最忌口的海物都吃下了,现在府中昏迷不醒。靳将军好狠得心呐!”说着直皱眉。
靳殇拳头猛一收紧,瞬间又松开,掌心迅速显出几朵月牙。昏迷不醒?竟如此严重?
白衣男子见他这神情,眼底掠过一抹怒意,一瞬间又散了。再开口说得完全是另一件事:“乌山森林的埋伏做得很好!皇上很是开心,过些日子便会派钦差前来赢州封赏赐于你了。留点心眼儿,他可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靳殇疑惑道:“他是何人?”
“官拜四品中书侍郎,郯京人称嗜酒如命的风流才子祝流年!”
“他最擅长何事?”
“喝酒,吟诗,女人!”一边说着一边向门口走去,“不过依本王看来,都是些惑人的把戏。本王专为他预备了一份大礼,就在他赶往赢州的途中!”雕花木门咯吱一声被推开,白衣男子负手朗笑着扬长离去。
美丽的白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靳殇心下乱作一团。乌山森林的埋伏,宁府二小姐,皇上派来的钦差。三件不相关的事扭在了一起。若是面前有方水池,他真想跳进去清净清净。
乌山森林大胜契丹并不是他兵法如神。而是瑾王爷早在契丹设了细作。近十年来契丹王族内部权势相争激烈。三皇子耶律桑染私取兵符派兵攻向赢州乃是瑾王爷的计策!耶律桑染性直冲动没有脑子,被瑾王爷的细作唆使,便头脑一热,带了四万精兵打向赢州。过了落霞峰,耶律桑染自鸣得意,以为从此契丹大军便一马平川直抵赢州了。哪知道靳殇早就带了五千勇骥军埋伏在乌山森林守株待兔。
大胜契丹,靳家父子在边疆一带呼声更高,皇帝表面褒奖,实则早已开始防范他们。靳家历代为将,忠心为大齐效命,深得先皇信任。先皇的儿子却怀疑他们,甚至有可能分解靳家的势力,将靳家一世功绩化为乌有。靳天行一世英名,野心勃勃,怎可甘心做帝王砧板上的鱼肉?如此自然的投靠了瑾王爷。
洛瑾乃大齐唯一的王爷。是先皇胞弟安定王的世子。安定王死后,先皇封他为瑾王。洛瑾自小聪慧懂事,先皇却忌惮他将来与自己的儿子争夺王位。于是赐了他一座华丽的瑾王府,赏了上百名佣人供他使唤。他衣食无缺,手中却没有兵权也不参与朝政。
洛瑾表面是个闲散小王爷,整天乐得轻松自在,内心实际愤愤不平。安定王临死时他仅有五岁。父亲告诉他,在契丹有他们的细作,整个大齐国也暗中布下了许多亲信。待洛瑾长大,时机成熟,便可颠覆天下,大权在握!
靳殇不愿投靠洛瑾。但打退了契丹,得了民心,便又离危险进了一步。事实逼着他和父亲不得不投靠于他!
窗外太阳西垂,就要傍晚了。瑾王爷刚才提起宁二小姐是什么意思呢?自己害她病倒,虽不是有意的,却理应去看看她的。见了她又该说些什么?心下黯然,还是不去了罢。若让瑾王发现他的心思,无疑会将她牵连给她带来危险。
夕阳下一抹白色的美丽身影自尚桃园的屋顶滑落。在月洞门守着的含秋和采月被洛瑾一人一指点晕。望着七彩琉璃窗上反射出的炫目光芒,洛瑾嘴角噙得一丝美丽微笑。靳殇啊靳殇,被本王随口一说,你就不敢来了?你一介武夫不解风情,怎会猜到本王的心思呢?
白影翻飞向前一跃,张手推开了雕花木门。
但见纯白的蛟绢屏风上绣了幅如雾山水。望着屏风后躺着的那朵娇俏的人儿。洛瑾笑意更浓。
丫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