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二十四)安定王妃 然后,她遇 ...

  •   (二十四)安定王妃

      玄夜醒来时已是天亮。眯缝着眼从木榻上爬起来,就看见了叉手斜倚在门边站着一脸浓浓笑意看着他的祝流年。

      心头蓦地燎起一股火,玄夜一手捂伤口一手指着他骂道:“下流!无耻小人!”

      祝流年仿佛没听见一般笑道:“秋月说这药管用,流年还不相信。如今在玄夜身上也奏效了,看来确是好药!”

      玄夜气得直想扑过去生生将他掐死。原本中了那丫头一箭躺在地上假装昏迷,一边听他二人肉麻兮兮的对话,一边琢磨自己怎就被她给射中了。祝流年竟然明目张胆的借拔箭之机在他伤口涂了迷药!暮春蛇虫鼠蚁专爱在夜间出没,他毫无反抗能力的在深林里喂了半宿蚊子不说,若非莫虚出现及时,说不定他已做了野狗的宵夜啦!

      玄夜愤愤的骂道:“死秋月!一点不像个姑娘家!”

      只见祝流年低头摆弄了一下发尾,不快不慢的来了一句:“教你学人偷听。偷听也就罢了,还出怪态。”

      “小气!”玄夜剜了他一眼,从榻上跳下来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漱漱口,说道:“我就是好奇,想看看什么样的女子能令祝流年大开杀戒,”回过头看着他又补上一句,“连门主都不当了。”

      祝流年笑道:“看出什么了?”

      玄夜又咽下一口茶水,咂了咂嘴一耸肩:“没什么特别!”

      祝流年蓦地苦笑着站直了身子:“万万不要看出特别。一个瑾王再加个靳殇,已够让流年头痛了!”摇了摇头折身迈出门槛道:“吃饭!”

      玄夜披上外衣跟出去,随口问道:“她人呢?”

      祝流年淡淡笑道:“回宁府了。”

      天际一抹早霞泛着浅浅的橘红色温暖明媚。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宽敞的乾宁巷中。宁府府邸庞大,将大半条乾宁巷占了个干脆。平整高耸的青砖围墙不快不慢的向后移动着,宁姗眼睛有点花,放下轿帘伸手揉了揉。垂下手,目光有点呆滞,不知是在梦里还是刚从梦中醒来。

      她只觉得这一夜睡得很沉。一睁开眼,竟靠在一辆缓缓行驶的马车里。车行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四下望了望,这马车好像是自己府上的。

      她深呼吸口气,又使劲揉了揉眼睛。揉得精神了,才起身掀开轿门帘伸出头去。看见赶车之人的背影时蓦地一怔,居然是宁非。

      “大哥!”她叫了一声,略带惊奇。

      宁非闻声回头一笑:“醒了?”又一皱眉,“昨日可把大哥急坏了!你啊,以后切勿乱跑!”

      宁姗怔然道:“昨日怎么了?”

      “睡糊涂啦?昨日生辰宴结束后我才赶回来,四处找不到你,原来是在苏三小姐房中睡着了!姗儿,你真有办法。苏三小姐今早与我说,要同宁府尽释前嫌。母亲这下可该放心了。”

      宁姗尴尬的笑了一下,心里很是发懵。突地想起宁非昨日失踪一整日,祝流年说他与秋月在一起。当下一拎裙子坐在了他身边,不怀好意笑道:“大哥,同秋月姑娘的约会如何?”

      宁非手握缰绳脸上立即掠过不自然的神情。迅速的斜瞥了她一眼,清咳一声道:“什么约会?!昨日在山下帮她寻了一整日的坠子。”

      “什么坠子?”

      “一个玉坠子,说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宁非若有所思道。

      清亮的眸子里掠过丝疑惑,她一脸天真的问道:“找到了么?”

      “找到了。”

      宁姗“哦”了一声,不欲再问。见宁非神情微有些闪烁,不禁偷撇了下嘴。这个大哥,居然说谎。

      转而一想,苏巧蓉要与她尽释前嫌?昨晚她明明出手打晕了她!再一想,又不觉得奇怪了。这个古怪女人定是早跟祝流年勾结上了。在人家府上住了一个月,依祝流年的作风,宁姗笃定他不会白住的。而宁非对苏巧蓉突然转变态度的事一句也不多问,或许是她想多了,他好似在回避些什么。着实可疑得很!

      马车又行了一会儿方到了宁府大门口。含秋采月正立在石狮子两边候着,见她下了车忙迎上去福礼。

      暮春将去,尚桃园的桃花开得有些萎靡。后堂的水池中早已备好热水。宁姗洗过澡,换了身冰蓝色蛟纱罗裙,安静的坐在铜镜前让含秋替她绾髻。采月心血来潮,在园中的桃树上摘了一朵开得还算好的桃花,走到铜镜前笑着将那朵小花插在宁姗刚绾好的云髻上。含秋看了赞得一声美。

      自莫谦来到府上,宁姗就将从前侍候自己起床更衣洗漱的一大票丫鬟婢女都派去侍候他了。现下只剩含秋和采月,香闺中立显得宽敞许多。

      只见宁姗瞅着铜镜中髻上的小桃花嘟了嘟嘴,伸手去摘了下来。

      采月一惊低下了头。含秋瞥了她一眼,意欲怪她多事。宁姗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眼波一转,起身步出了屋子。

      尚桃园中的桃花开得晚了,衰败的也晚了。此时不知从哪刮来一阵微风,桃树枝颤动,惹得粉红花瓣扑簌簌的散落满园。

      含秋采月心中惊慌。每年桃花开败,二小姐的心情定会不好的。

      哪知宁姗甜美一笑,赞道:“真美!”说罢回头看向两个丫鬟,抿嘴思量一番,开口道:“今后尚桃园改名叫青竹苑如何?”

      含秋采月张大了眼不明所以。

      宁姗回身走向月洞门前的矮桥,负起手来笑着说道:“不喜欢桃花啦!以后青竹苑种竹子!”

      两个丫鬟似懂非懂的应了一声,呆了半晌。含秋低声对采月说:“我去找人将桃树都拔了,你跟小姐去见夫人。”采月点了点头,急匆匆的跟上去。

      水蓝色的广袖随风浮动,宁姗领着采月穿行在宁府繁复交叠的抄手游廊中。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她就像是一株姿态淡雅绰约绽放的小兰花。

      一路上她想起祝流年昨夜与她说过的话。他的嘴唇苍白得没有血色,却可以笑得那样好看。

      “姗姗,流年倾尽一生换你做我的知己,你可愿意?”他定定的看着她。那双眼中似是柔情一片,又似压住了某种鼓动的波澜。

      她一时瞅出了神,忘记回答。

      祝流年垂下了眼眸,抬起时眼中又换上了另一种笑意。他柔声说道:“不用急着回答我。或许你该想清楚,如流年这般命运的人,可否给你一生的幸福。”唇角微颤了下,他的笑容变得苦涩,“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一生都在赌。眼下却不敢用你我做赌注。所以由你来决定。姗姗,你告诉我,我该不该一赌?”

      宁姗的脑中灌满了浆糊,怔怔然的瞅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让她选择?这么复杂的一个人,又让她欲罢不能去牵挂的一个人。如果不去看他不理他,她的心就酸得似要拧出水来。

      又听他说到:“第一次遇见你,是你拉住了我的手。那时我就想,若你不是瑾王的人该多好。”他涩然笑着,怅然轻叹,“可你让我很失望。但在失望过后,又不断给我惊喜。”

      想起大雨婆娑的青石巷子里她对他轻轻的说:“我送你回去吧?”

      回哪去?自然是三生坊。她就那么认出了他。只见过他两次,一次他蒙着眼,一次他遮着脸。她却认出了他。如同他从没见过她的相貌,在群芳馆时却能辩出她的气息与声音一样。他们是心灵相通的人。这使他想起父亲与母亲。拈花一笑,无需多言,已然明了。纵然相隔千万里遥远,父亲也常说他与母亲的心是相通的。

      那一晚宁姗没有开口说过话。只是静静听着祝流年在说。他的声音很好听,她听得迷迷糊糊,也不记得他都说了些什么,不知不觉就趴在小几上睡着了。

      夜深不见底,山顶上静如死寂。夜色不时敲打着帘子送入阵阵微风。祝流年侧头看着她甜美的睡容,浅浅笑着,眸光慵懒而深邃。

      宁夫人着人在花厅中置了张长方形黄花梨木案。待宁姗走进来,便拉着她的手说道:“为娘方才听莫老师说,姗儿的字已写得十分有模样。快快写上两笔给娘看看!”说着已亲手执起紫毫点沾了墨汁塞到她的手中。

      宁姗抿嘴笑着,眸光一转提笔写道: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是诗经中的淇奥。宁姗想,这里的人似是不知道唐诗宋词的,诗经却广为流传。便是自她笔下写出,也不会惹来怀疑。

      宁夫人欢喜的看着宣纸上朵朵绽放的清丽字迹,乐得合不拢嘴。

      “等老爷回来,定要拿给他看!”啧啧两声又赞道,“莫先生真乃神人!短短一个月,姗儿的书法竟有这般进步了。姗儿,你可知你是有福之人!”

      宁姗放下笔,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宁夫人又拉过她的手道:“莫先生是个才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至登峰造极。却有个怪癖。他一生只收四个徒弟!郯京城有位才情横溢的祝大人,昨日在及笄礼上姗儿见过了。他是莫先生的首徒,教得是绘画。” 拉着她的手行到桌前坐下,又道:“蓉城有个玉象棋庄,那少庄主玉睿便是莫先生在你之前所收的最后一个徒弟,教得是下棋。”

      宁姗眨了眨眼,玉睿?是那个听到“赢州宁府”四个字便闻风丧胆而逃的青袍男子?不禁想到,原来也是个师兄,那么他与祝流年定是相熟的。

      随即又听宁夫人道:“只是莫先生收得第二个徒弟不甚争气。是个女子,曾经也算个名门闺秀,倒是学了手好琴技,可惜家道中落入了红尘。”惋惜的叹得一声抬起头,“姗儿,莫先生肯教你写字,何其荣幸啊!”

      家道中落入了红尘。宁姗立即想起了秋月。原来她本也是千金小姐啊!难怪气质那般不俗了。竟也是自己的师姐。她飞快的联想到,这些人都聚来了赢州,定要出事的!瑾王要造反,祝流年与他为敌,莫不是都来拨乱反正吧?难道他们都是皇上的人么?却又不像。也说不出是为什么。

      宁姗问道:“蓉城是什么地方?”

      宁夫人怔住,奇怪的打量她:“姗儿,你忘了,蓉城是我们的家乡啊!”

      宁姗惊讶得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吞进去。正想着怎样圆说,又听宁夫人叹得一声道:“娘以为你一直将那时的事挂在心上。却不想你早已忘了。也对,那时你仅三岁,又怎会记得真切。”

      宁姗听得一头雾水。幸而宁夫人今日感慨颇多似的,一股脑儿的将往事倾倒出来。然而第一句话,就让宁姗惊得动弹不得了。

      “姗儿,我虽不是你的亲娘,却一直视你如至亲骨肉……”

      脑袋嗡嗡作响。听不清宁夫人后面都说了什么。宁姗只觉得,瞬间傻了。她想起孤儿院里负责打扫的老婆婆常常哼唱的一句红灯记中的唱词:“爹,也不是你的亲爹!奶奶,也不是你的亲奶奶!”她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这故事很是恶俗。原来宁夫人与自己的亲娘是亲姐妹。妹妹死了,姐姐在一番辗转下寻到了自己,带回家中抚养。宁夫人不是亲娘的事小姗儿是知道的。

      她的亲生母亲名叫丁兰聆。二十多年前,蓉城有名的风月楼里,兰聆一笑便是令天下男人欲罢不能的毒药。兰聆不需要去学弹琴学唱词,也不用穿暴露的薄纱在台上卖弄舞姿。她只慵懒的坐在楼梯上柔媚一笑,风月楼的老鸨便会收钱收到手发酸。

      然后,她遇见了意气风发的安定王。

      然后,她成了安定王妃。

      然后,她生下了小世子洛瑾。

      宁夫人语气平缓将这件事娓娓道来。又说到三年前洛瑾离京后来投奔宁府,曾暗中寻找过兰聆的女儿。他并不知道宁夫人与兰聆的关系,只当她是兰聆生前的一个好朋友。宁夫人只见当时年仅十七岁的洛瑾让十二岁的小姗儿捉弄得很是凶狠,怕他知道真相后心伤,便不忍心告知与他。

      宁姗呆愣地说道:“我怎会那样捉弄他?”

      宁夫人无奈的叹息:“我想,是你与兰聆一样,恨透了皇宫,恨透宫中的人。”她怜惜的看着宁姗的脸,神色温柔:“姗儿,兰聆是我的亲妹妹,你便是我的亲生女儿。十二年来一直如此,不是吗?”伸手温柔的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抚摸着。神色温婉。

      宁姗不知该说什么好。窝在宁夫人香暖的怀抱中,半晌才“嗯”了一声。顿觉心中空荡荡的,喉咙发紧。多年来小姗儿任性刁蛮,原来是因为自己被抛弃了啊。原来这个家不是她的啊。原来那么好的父母和大哥,不是她的啊。

      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抹白得发光的影子来。那个美丽的人儿,他才是自己的哥哥啊。怎么办,他还不知道呢。怎么办,他与那个人是敌人呢。

      张妈端着沏好的热茶走进来。腾腾热气混着清雅的茉莉香气,渐渐迷惑了她的意识。

      “娘,我想忘记今天的事,可不可以?”她窝在宁夫人的肩膀里喃喃的说。

      宁夫人轻抚她秀发的手蓦然停在半空。眼圈不知不觉红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