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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苦海 【追忆篇】 ...

  •   陈初满至今都想不清楚,她的母亲李芳慧到底是怎样的人。

      在她记忆里,李芳慧的身材匀称,长发,没有学以前女人那样染发烫发。
      笑起来有一个好看的酒窝,陈初满也是遗传了她这点。

      可惜李芳慧是个暴脾气。前半生都困在那一方天地里,守着丈夫和女儿,仿佛小小的厨房便是她的一生。

      1974年

      李芳慧17岁就来到南安打工,家乡却是云城的,相隔千里。在南安一个小县城干起了洗发生意,也相识了年轻的陈治。

      结婚一年便有了孩子。

      永远记得,在那间昏暗逼仄的房间里,李芳慧抱着襁褓里的女婴。唱着摇篮曲,唱着唱着那个孩子便笑出声来。
      “咿咿呀呀”地叫。

      半夜,陈治才回来。

      开门的刹那,李芳慧闻到了男人身上的酒气和隐约的香水味,可李芳慧从来不喷香水。
      她勉强挤出笑容来。

      “回来了?”
      “还没睡呢?”

      这两问同时发出,却都没有回音,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孩子名想好了吗?”陈治揽着李芳慧坐下,捏着裹在婴儿身上的棉布。眸中闪着惊喜的微光,在这一刻,他褪去了在外风花雪月的“酒鬼”这个身份,做回了称职的父亲。
      “还没有呢,我没什么文化,想不出来。”

      “叫初满吧。”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李芳慧压着嗓子,看着那个无辜的婴儿唤道:“小满。”

      没想到婴儿的眼睛瞬间睁的圆溜溜的,张大嘴巴笑起来。
      她有名字了!

      即使这只是她父亲在外拼酒时随意听到的一句诗,随意调换顺序组成的两个字。
      但陈初满还是很高兴,她挥舞着小手,在空中抓来抓去。

      这应该是他们闹离婚前最后一晚的温馨。

      六年后,李芳慧随着洗发店的姐妹出去庆祝开店八周年。在天花乱坠的酒店里,亲眼看见陈治与一个陌生女人喝酒开了房。
      “阿哥,今天阿妹可是特意为你包了客房呢!”
      “谢谢阿荷阿。”
      年纪约莫十几岁的姑娘踩着小高跟,精致的包臀短裙,搂着陈治便进了客房。

      李芳慧与小姐妹的笑容逐渐消失。

      “阿慧,你看,那不是小治吗,怎么跟别的女人在……”那姐妹拽拽李芳慧的臂膀,若有似无地嘲弄道。
      “好了阿花,别说了。”她重重抵了一下王丽花。
      “去喝酒。”

      她拽着王丽花往酒吧前台走,明明气的指尖发抖,关节泛白。眉头皱了又皱,还是毅然决然向服务员点单。
      语气坚定。

      李芳慧才24岁,不想被陈治困住一生。

      酒店前台比中场安静,那些听不懂的摇滚歌曲被隔绝在外。转眼间两杯烧酒已经递到两人跟前。

      “来,阿慧,我敬你一杯。感谢你三年前招我去你的店,教会了我很多!”王丽花比她还小两岁,语气带着纯净的崇拜之意。
      “嗯。”
      高脚杯相撞起清脆声响远比聒噪的音乐声更嘹亮。

      顿了些许,李芳慧放下高脚杯,朝着酒店二楼的包间瞅一眼。
      “别想着那狗男人啦阿姐,男人是靠不住的,况且你还那么年轻,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呢你说对不对!”

      或许是酒精作祟,王丽花拍着她肩膀,脸颊微红,笑嘻嘻道。

      “没有啦。”
      “没有就好,来,今天阿花就给你介绍我的好哥们,阿宏。”
      “阿宏过来,给好姐姐瞧瞧!”

      音落,男人从酒店转角慢步走来。
      穿着流行的黑马甲衫,结实的肌肉袒露在外。剪了微分碎盖,没有漂染的痕迹。

      “这是陆宏,阿宏,这就是前不久我给你讲的阿慧!”

      “你好,我叫李芳慧。”

      李芳慧连忙上前,自我介绍道。

      “你好!”

      陆宏朝两人微微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极为憨厚。
      摇滚音乐再度充斥着二楼歌舞厅,三个人三杯酒,一饮而尽。

      随着音乐的律动,年轻的男女肩靠肩围着一起跳起舞来,学着彩电上的专业动作跳着交际舞。

      李芳慧对舞步不熟悉,王丽花和陆宏在前面一步一步耐心教学。

      “阿慧你反掉啦,右腿在前!”

      “哦我明白了。”

      直到夜里,歌舞厅快关门。三人搂着肩,王丽花学着三国演义那样:“今天是我们桃园三结义,陆宏,阿慧和我,此生永不相离,肝胆相照!”

      “好!”

      李芳慧的脸已经在烧酒的作用下变得通红。
      他们一人一个话筒,唱着当年的老歌。原本的普通话和当地的南方方言结合,抒情的情歌变得更激烈。

      光影交错中,李芳慧意外对上陆宏的眼神,经不起挑逗的她当即低下头,假装很忙。

      陆宏比她高半个头,实在被她逗笑:“阿慧害羞啊。”

      “才没有!”

      李芳慧反驳道,像一只炸毛的白猫。未曾想,陆宏竟抬手为她整理翘边的刘海。

      “砰”的一声,打乱了这暧昧的氛围。

      “李芳慧你跟我出来,你这死女人要不要脸,不在家照顾孩子跑这来沾花惹草?”

      没等她反应,歌舞厅的玻璃已经被陈治砸碎。玻璃碎了满地,引得厅里的小姑娘们四处逃窜,尖叫声四起。

      男人尖嘴猴腮模样,拿起脚边的酒瓶便扔去,正好砸到李芳慧的小腿。
      霎时黑裙湿了一片。

      “陈治?”
      “你不在楼上风花雪月,来这里做什么?”

      王丽花见状上前,侧身将李芳慧护在身后,小声安慰:“阿慧别怕,有我们在!”

      “我来找谁,呵,找我那不听话和别的狗男女私会的媳妇啊。”陈知冷嘲热讽,狠狠瞪了王丽花和陆宏一眼,那黑白眼珠子看着要蹦出来。

      说着上前钳住李芳慧的双手,她动弹不得。
      “陈治,放手,我报警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别的女人干的那些龌龊事。”

      这一闹,李芳慧感觉脑袋嗡嗡的,快要炸了。她胸口剧烈起伏,眉头微皱,哑着声逼迫道。

      “你报啊,你不敢报,小满还在家等着妈妈照顾,你看看妈妈在干什么,你向警察怎么交代?”

      “要是小满知道妈妈在歌舞厅跳舞呢,她会怎么想,她会认为李芳慧你不配作为母亲!”

      “你也一样啊陈治,你更是个不称职的父亲。”

      李芳慧哽咽着,抬脚踹倒陈治,吃痛倒地,后脑勺撞击在烟灰缸上。
      大口呼吸,大脑冷静下来,一步一步上前。

      “既然我们都不配做小满父亲母亲,那我们何必还要折磨她呢!”

      “让她自由自在地活着,清白地活着,不好么。”

      音落,陈治的手指溢出血。鞋尖用力踩上去,不留他活路。

      “可惜,你亲手毁了她的一生。”

      李慧芳缓缓蹲下,单膝抵着陈治的手腕。
      她捡起鞋旁的玻璃碎片,化作她最锋利的刀刃,一遍一遍,刺过陈治的喉咙。

      裙尾已经被动脉的鲜血溅红。

      像张开的鱼尾。

      李慧芳俯身。掐住他喉咙,指尖死死扣进伤口里,疼得陈治只哇乱叫。

      又突然松开,指尖那抹鲜红划过自己的脸颊。

      直到她被警察拉起身,陈治一直死死盯着李芳慧,惊恐、无助。眼球突出,是隐秘深海里那些怪鱼的瞳孔。

      “妈妈……”

      几米开外。
      扒在栏杆上的陈初满惶恐地捂着嘴,无力瘫坐在楼梯上。

      “阿弟,快来帮我处理呀!”

      歌舞厅外的陆宏招呼道,向楼下的人招招手。陈初满吓得一哆嗦,机械地看向楼下。

      那人不过20岁,留着半长发,打理着狼尾。身材高瘦,陈初满一眼看出,是个男生。
      他喉结上下滚动,远远望了眼楼梯上的女孩,目光冷似寒冰,便上去帮忙了。

      陈治最后还是没死成。

      伤好出院后,更加得寸进尺。不仅辞掉了李芳慧的工作,断绝了她和王丽花、陆宏的联系,泡在酒吧里夜不归宿。

      那日,是一切的起因。
      陈治故意带着李芳慧去酒吧应酬同事,提前联系了陆宏和王丽花。

      待李芳慧和二人见面,便去“捉奸”。
      “轰隆隆”——

      雷声在云间追逐,闪电蜿蜒曲折。
      一切发展都和陈治想的一样,成功找到了李芳慧。他打晕了陆宏和王丽花,拖着李芳慧打算在后村小山坡杀了她。

      只是有一人他没预料到——陈初满。

      她竟一直藏在一处山坡后面静静看着他所做的一切,包括撕扯、谩骂、行凶。
      扭打过程中,陈志听到了不远处山坡后发出的动静,脚下一软,跌下山崖。

      翌日,大雨过后,一片晴朗。李芳慧失踪了,像人间蒸发一样,连王丽花和陆宏都不知道她的踪迹。

      入夜。陈初满报了失踪,揣上手电筒动身进了山,走过乱木杂草,听见微弱的呼救声。
      “救命啊…”

      “救命…”

      摔断腿,竟然还有力气呼救?

      陈治感受到有人在靠近,拼尽全力拍打树干:“救命啊,好心人,我腿断了,求你了救救我吧!”
      脚步声变大,那人的脸也愈发清晰,是他亲生女儿——陈初满。
      “是你!”

      “小满,救救爸爸好不好,你可以叫警察过来帮忙,爸爸腿断了,救救爸爸吧!”

      真的,不到最后,陈初满根本看不清这条“变色龙”的真面目。

      “警察?”

      “倘若我报警跟警察一五一十说了呢,你死了,追究不到你头上,可是妈妈呢?”

      “李芳慧不是已经死了吗?”陈治双手抓紧了陈初满的衣角。

      “是,她确实是‘死’了,所以你更应该下去陪她一起啊,就像你昨晚说的那样!”
      下一秒,她抄起一旁的石块砸去。
      热血喷溅。

      “救……我”

      “噗呲”

      又补一刀,精准刺进了陈治的心脏!

      “谁在那儿!”

      身后的草丛边出了动静,她警觉转身,双手不住颤抖。她以为有人跟着她,“呲”一声拔刀而出,陈治彻底死了。
      出乎意料,草丛里没有走出人,也没有动物。
      是她的错觉?

      这片白桦林安静的出奇,偌大的林子里仿佛只有她一人。

      趁天亮之前,陈初满和谢序光二人合力掩埋了陈治,靠近白桦林的进口。

      “小光,你觉得,我杀人了吗?”

      雷声隐隐,大风忽作。陈初满穿着雨衣,和谢序光并肩走在林子里。天蒙蒙亮,雨势并没有要减弱的意思。

      “就算是,我也相信你,你刀下的,都是坏人,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她默默重复道。

      雨点滴滴答答打在黑衣上,滑落,与昨日的血迹一并冲刷在地,无痕无迹。

      “嗯,谢谢你,小光。”

      女孩尽力展现出她最完美无瑕的笑容。陈初满到家了才发现,母亲送她的兔子发卡不见了,她想到可能落在白桦林里了。

      隔几日去找时,陈初满怎么找也没找到。

      —

      “小陆,昨夜搜山还是没有任发现吗?”
      “嗯,人估计已经死透了。”

      派出所办公室里,陆诀指尖捏着烟,听着窗外潇潇雨声,缓缓吐出白烟。

      重复的雷声,他早已听腻,便不耐烦地掐灭了火星。台风登陆,如今,陈初满就是那台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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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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