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观音 菩萨眉下不 ...

  •   陈初满呼吸一窒,仰面,主动接上陆诀投来的目光。她卖萌地眨眨眼睛,勾勾唇角,根本没有想迎合陆诀的意思。

      “咔嗒”,车锁开了。

      陆诀撑好伞后她就急忙下车了。车内外温差极大,开门瞬间强大的热气流迅速膨胀,夹着水雾吹得陈初满一个措手不及。

      她下意识瞥过脸,陆诀抬起的手掌恰好虚掩着她红扑扑的脸蛋。

      “小满!”

      是谢序光的声音!

      陈初满原本垂耷的脸庞马上抬起来,黯淡的眼眸亮起了一丝惊喜之色,她小跑起来。

      “身体好点了吗?”

      天气闷热,女孩大口夺取雨雾中仅剩不多的氧气。小手抓着谢序光的衣袖不肯松开,像找到了这座混沌水城中唯一的浮木,有了安全感。

      “陆队,我带这五个孩子先上楼找登记处了,你的外套…去换一身吧,别着凉。”刚才开车的警员提醒道。

      “嗯,去吧。”

      陆诀半身靠在大厅前的走廊边,手指灵活按动伞柄一侧的关卡,慢条斯理地拨弄那把黑伞。

      陈初满与他擦肩而过,有心留意到他那把黑伞的伞骨已经生了锈,上了年纪。

      余光瞥见一行人已经上楼,他才停住了动作。茫然抬头,却扑了空,像撑伞时他亲眼目睹小满疾步上前,奔向谢序光,无人察觉他看似平常的眼眸里多了一层戏虐。

      雨水淋湿了他后肩和腰侧,顺延而下打湿裤脚。

      拇指和食指紧紧摩挲着伞柄,试图擦去她深红的锈迹,遮掩于指尖。

      -

      “你好,陈初满小朋友,由于你是第一个发现遗体的目击证人,我们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询问,你不用紧张,只需要回答我们的几个问题就好了。”女警察向她展示了眼证件,开始了询问。

      “陆队,其他四个孩子已经问过了。相同的问题,回答的大差不差,都指认最后一局游戏中,闻枫追逐陈初满时脚下一滑两人倒地,发现了遗体。”

      说着,何义将刚打印好的笔录递给陆诀。“恰好摔在遗体上?”陆诀低声道,眼皮微微抬起。

      “嗯,最后一局,闻枫已经将小光他们都抓到了,我不想这么快就被抓到,所以领着闻枫向白桦林跑了很久。在我快没力气的时候,她刚好追上我,我因为紧张脚下一滑,摔倒在一棵很粗大的树下。”

      审讯室内。陈初满的手没有被铐上手铐,也有因为害怕而不安,而是自然搭在腿上。

      玻璃墙后站着谢序光和闻枫,他倒是一直扒着玻璃关心陈初满。暗处,陆诀低着头,听着陈初满的回答。

      要是换作平常的陆诀,以他的性格,恐怕这时早已冲进审讯室速通审讯了。今天倒是格外反常,靠在暗处冷眼听着,没给出任何判断。

      不出陆诀所料,陈初满同其他四人一样,陈述事实,毫无纰漏。

      “陆队,这五个人的笔录真的跟小学作文模版一样,没有泄漏任何一句和游戏前相关的事情。”何义将四沓材料翻来覆去看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什么不同。

      “正常,笔录像作文的六年级学生在审讯室里,能问出个什么所以然来,走个形式罢了。陈初满是笃定了不会查到他们头上来,给其他人定了稿子,背作文就是了。”

      陆诀一针见血地戳破了她的谎言,朝门口的女生淡淡瞟了一眼,把陈初满的那份笔录抛给何义。

      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传字条,陈初满你真是胆子大了!

      他回忆着整理好伞爬上二楼时陈初满递谢序光字条的画面,当时暗戳戳“啧”了一声。

      “放人吧。”

      已经入夜,核实完笔录何信息后,局里联系了谢序光的母亲柳芸来签字,由她把其余孩子送回家。

      谢序光母亲约莫三十大几岁,穿着时髦,烫着大波浪,前阵子刚从欧洲回来。

      结果竟然被通知到派出所接她儿子,险些让她颜面尽失,所以回去时她追着谢序光打。

      陈初满静静站在二楼边,漠然地看着这对母子从派出所前这条马路打到对面那条马路。

      柳芸说到底还是个非常疼爱儿子的母亲。

      嘴上说要回家把谢序光打得皮都不剩,但顶多也就骂两句,不会动真格,这也间接导致了谢序光知错还死性不改的性格。

      雨后的步行街上,母子俩并排走着。

      “明天村里就举行哀悼仪式,不许给我添乱子!”

      “知道了妈。”

      看着他们穿梭在霓虹雾气中的身影,陈初满轻笑了声,眼眶却红了。几年前,她比如今的谢序光更加顽劣,和母亲在村里吃席,她贪玩打翻了灵堂里的供品。

      逝者家人在灵堂外破口大骂,指着母女俩鼻子骂:“什么样的父母生出什么样的子女!”

      母亲费了很大功夫才赔偿完,她也曾像谢序光那样狡辩:“我不是故意的,妈妈。”

      换来的,是更重的巴掌:“都怪你!”

      “都怪我。”她低声喃喃道。

      “怪什么?”

      陈初满条件反射似的转身,陆诀神不知鬼不觉已经来到她跟前。“怪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她摇头,没透露半个字。

      “饿吗?”作罢,陆诀只能换个话题。

      这回小姑娘连连点头,“饿!”

      -

      初夏,昼长夜短,五点多村里的公鸡就打鸣了。

      陈初满忘记昨晚是什么时候回家的,自从上次偷钱后王姨已经半个多月没回南安了,听说是去看望远在北京的亲戚,所以她几点回家都没人管。

      但依稀记得,昨晚陆诀送她回来时,她的心情很不好。

      陆诀带她去派出所附近的大排档撸了一顿,她明明记得陆诀当时没喝酒,却在她放松警惕的时候贸然问了一句:“不害怕吗?”

      还在沉迷于美味牛肉串的陈初满瞬间懵了:“什…什么不害怕?”

      陆诀没接话,她记得他那张永远没在阴影处的脸,没有不可置信和戳破谎言的嘲弄。就这么平静地垂眸,给人一种胜券在握的错觉。

      “叮叮叮叮叮”——

      “抱歉,接个电话。”陆诀翻开手机,电话接通:“喂陆队,刑侦那边和村里面都出结果了,死者名叫陈治……陈初满的生父。”

      “不怕。”

      她感到一阵眩晕。

      哀悼仪式在下午举行。

      这是村里一直以来的习俗,老人家去世以后会在灵堂里摆一天,逝者的两边亲戚朋友和家人都聚集于此送他最后一程。

      陈初满和谢序光他们去的时候,灵堂里没什么人。毕竟是陈治的亲生女儿,陈初满在灵堂前跪着哭丧了好一会儿才去一旁烧纸。

      灵堂布置的很简陋,四周用白布黑布围着,中间摆着陈治的照片,放着一桌供品。

      请的两千多钱的乐队在灵堂前敲锣打鼓吹得卖力,好让逝者走得体面。

      傍晚,亲戚朋友们在院子里吃席,陈初满同村里的孩子都要去后村的寺庙里祀观音。[1]

      下午原本还出了太阳,去寺庙的路上连一丝阳光都见不着,刮起了小风。跨进寺庙的大门,一切终归于宁静,隔绝了灵堂前的喧嚣。

      幽幽檀香,于蜡烛点燃之前早已飘散至四方。

      硕大的寺庙里,观音坐北朝南,垂眸低眉,莲花座下烟气围绕。几个孩子跪在垫上,看着大人引燃高香,学者大人叩首跪拜。

      陈初满咬着唇,平视前方入了神,迟迟不动。突然,她后颈一凉,视野瞬间变黑。

      有人在掐着她后颈向下叩!

      顷刻,视野明亮,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垂眼的观音!随后,一片虚无,又是一片明亮。这次,是观音手上的净瓶。

      又是一次用力的叩拜,这次,是供台上的那行字——南无观音菩萨,普度众生。

      那只手松开了,陈初满上身不稳,双手撑着跪垫大口喘气。一滴血晕染在垫子上,陈初满垂着头,右手忽然抬起擦过嘴角咬出的血,将那滴血抹在脸颊上。

      菩萨眉下见血,大不敬。[2]

      陈初满仰头,像昨天下午仰视陆诀那样仰视着观音。嘴唇一张一合,和庙里大人祈求:“南无观音菩萨,”

      “普度众生!”
      .

      祀观音结束后,陈初满同孩子们站在寺庙角落。陈初满站在最靠墙位置,惊觉寺庙背面还有雕像。

      她躲过众人目光,快速绕到观音像背后:那竟是比观音高一大截的关公像!

      到底是怎样的人家会让观音和关公背对背而坐?

      她倒吸一口凉气,站在关公斜对角。台下的蜡烛随风摇曳,烛光反射关公像上,好似给那关公睁了眼!

      陈初满是真的待不下去了。她灵活从大人间的缝隙里钻出来,跌跌撞撞来到大门口,喘着粗气,冷汗直流。

      抬头的瞬间正好对上陆诀深邃的眸光。

      大风裹挟雨点卷地而起,寺庙前成堆的落叶霎时漫天飘舞。与此同时,黑裙女人踩着高跟与她擦肩而过,停在身后。

      白昼归夜,大人带着孩子去桥边放河灯祈福。

      夜间加上空中弥漫的烟雾,陆诀和何义不得不在河边找了座烂尾楼爬上高楼观察。

      “陆队,不是说今晚留下听专案会的么,怎么到这来监视陈初满了?”一旁腿早已酸痛的何义苦苦问道。

      “什么叫监视,会不会讲话,这叫守护,声音给我小点!”陆诀压着嗓子,瞥了何义一眼。

      从昨天晚上的那通电话开始,不,更早。

      从昨天下午她故意引闻枫去白桦林深处,听到那则消息后假装惊恐的表情开始,陈初满心里的算盘珠子已经打的叮咚响了。

      她的身份,不仅仅是陈治的女儿,遗体的第一发现人这么简单。

      两年前,他以普查为由进入村子。

      王传度那家人就已经报了失踪,一对夫妻,留下来的孩子就是几年前在他们拘留所拘留的陈治的亲生女儿,陈初满。

      他上报总局想要立案调查,却因线索不充分屡次失败。

      过了半年,陈初满以双亲已故为由寄宿在派出所,由陆诀看管。直到小学三年级起,离开了派出所托付给了王家蓉。

      陈初满称她“王姨”。

      后来的某一天,陆诀收到了一份匿名录像。录像里,陈初满慌慌张张跑到巷子里,小卖部的王传度和她说了几句话,陈初满神情非常空洞。

      然而就在陆诀收到这份录像的几个月后,王传度坠河自杀了。

      风过高处,陆诀阖眼叹气,又缓缓睁眼,神情复杂地盯着不远处桥头的小姑娘。

      寒流自高处而下,袭向桥头的陈初满。她写好了祝愿,将黄纸折进河灯里。来到河边,缓缓松手,河灯漂流而去。

      河面水雾腾腾,无风不起浪。陈初满起身,摘下右手戴了五年的红绳,利索地扔进河中。

      红绳起初悬浮于水中,而后沉入水底,悄无声息。

      楼上的陆诀低头,点击了「确认删除」。

      大风乍起,山雨欲来。陈初满突然想起昨晚陆诀的那个问题:“害怕吗?”

      她说:“不怕”

      她不能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观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隔日早九更新,感谢小天使们的收藏和点击,小余捧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