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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李正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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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忍不住说:“你嘴巴真好看。”
当时,他坐在柳树下面,一只手抓着一根树枝,无聊地扯。李义光屁股在水里,撩起一把水就往脸上浇。水珠还停留在他微厚的嘴唇上。
李义停下来,仔细地端详李正:“不好看。我嘴厚,你的好看。”
“厚了好看。我的薄,才不好看。”
“薄的好看。”李义坚持说。
李正笑了笑,没说话。在他心里,当然是李义嘴好看,所有人都比不上的。他们其实不懂嘴到底长怎么样才是好看,可他们都觉得对方的是最好看的。所以他们根据对方的模样,建立了一个判别美丑的标准。
“过来。”李正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中邪了,魔怔了。
热浪能把人掀一个跟头,弟兄俩就在那棵柳树下面亲嘴。
像那天一样,他们俩坐着的地方和那对小夫妻重合了——李正是知道的,那天那对小夫妻就在这里,一口一口地亲嘴。
现下,他一只手抱着李义的腰,一只手握着李义的脖子,在他热乎乎的嘴唇上来回地折腾,还觉得不够。
他们谁都没有闭眼,鼻子擦着鼻子,嘴巴蹭着嘴巴,睫毛都快要扫到对方脸上。
后来的事情变得很容易,一个又一个疲惫而燥热的午后,他们几乎没再去游水,只躲在那棵大树下头,亲嘴。
那柳树不是什么垂柳,枝条也不是柔顺地垂下来,它们乱蓬蓬的,像没梳的头发。但在那段时间,这些乱蓬蓬的枝条,让李正和李义无比安心。
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十七岁的李正和十五岁的李义并排,坐在墙角,李义两只手放在身侧,抓着荒草。
这个时候已经有些冷了,但他们谁也没说要进屋。
俩人屏息凝神,只听到几声犬吠。而后他们慢慢地,又蹭到一处去了。
这样的情况已经有两三天了,他们和爹妈妹妹睡一炕,在他们都睡着以后,兄弟俩悄悄溜出来,在这墙角做羞人的事。
“饿了,哥。”李义在俩人嘴唇分开的间隙说。
于是李正送过去一只手,放在李义肚子上,轻轻地画圈儿,嘴唇则又蹭上前去。
这么多年,越来越吃不饱了,原先早些睡,还能少受苦。现在,和有情人在一起,谁会想着去睡觉。自然是受点饥饿的苦恼,也想多在一起一会儿。
李义说他饿,不是抱怨,是撒娇,像幼儿向母亲讨奶一般。
那就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却改变了他们的一生。
李壮手里的布鞋,最后全落到了李义脸上,肩上,背上,抽出一道一道红痕。
李正像疯了一样抱住狂怒的父亲,冲着李义喊叫:“去!去那里!去!”
李义彷徨又无助,最后还是跑了,去了那棵柳树那里。
他抱着身子,缩在柳树下面,他从来没有这么冷过,冷得他牙打颤。
天快亮的时候,李正来了,和他一起来的,是一身的伤。
他们相拥着,在柳树下,一起颤抖,一起呜咽。
天亮的时候,他们还是回去了。
妈和妹妹都不在家。
李壮没有去地里,他盘坐在炕上,像一尊神。他的声音冷酷坚决:“老二出去,去院子里。”
于是李义看了一眼李正,出去了。
他又说:“老大去县里,把那篮黄瓜送到你叔家。”
县里很远很远,要走大半天,会很累。李正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他只以为是爹要罚他,于是提上那篮子,去了。
出去的时候,他看见李义蹲在墙角,拔那些荒草,一根一根地。
李义眼眶红红的,看到他还笑了笑。
李正不知道,这是李义最后一次拔那些杂草,也是他在李家最后一次笑。
他走出院子,回头看。
李义还在拔草,一根一根地。
他急着回来,所以去的时候也很急,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一路上,他听到犬吠,又想起昨天晚上,心里发慌,都不觉得累了。
李义没在炕上,他爹妈妹妹都睡了。
李正越发觉得害怕,可是他不敢叫爹起来,昨天才被发现,要是把爹叫起来问,少不了一顿打。
他出去外面,茫然地四处看,月光亮,他能看到起伏的山,高大的树,还有地上一道一道的影子,但就是看不到李义。
他回头,那些荒草还在。李义拔荒草,可以说是有些珍惜地拔,那一大片草,好像怎么也拔不干净似的。可是现在,李义不在了。
李正像条没家的狗,四处转悠,心里害怕又茫然,还在纠结:要不要叫爹起来问呢?
带着这种心情,他又去那棵柳树那儿,离得远远的,他就能看见那儿没有人,但他还是不死心地走近了,又望了望四周,才慌张又失落地回去。
他轻手轻脚,坐在炕沿儿,最后还是把爹叫起来了:“弟呢?”
他做好了挨一顿打的准备,但是他爹什么都不说,躺在稍微有一点月光的炕上,沉默。
他越发心慌:“李义呢?”
李壮翻了个身,背对着李正,含糊地说:“先睡吧,明早再说。”
“爹!”李正几乎是在尖叫,他的心咚咚跳,胳膊腿都软得像面条。
这下他爹没那么温情,一翻身,一抬手,一个巴掌就落在李正脸上了:“你要不要脸!做脏事还理直气壮?当初我就该掐死你,再把那个崽子摔死!”
李正发了疯,不管不顾地抓住他爹的肩膀:“李义呢!”
“你妈逼的,老子怎么生了你!日你妈逼!”李壮上了拳头,嘴上还在骂。
李正一边躲一边睁大通红的眼睛问:“李义呢!李义呢!”
两个人一个骂一个问,手上也没停歇。那母女俩早醒来了,惊恐地看着他们,不敢上来拉,只能在一片混乱里喊:“老大!别打了!当家的!”
最后他们还是停下来了,李正骑在李壮腰上,“呼哧呼哧”地喘气,李壮偏过头去,不说话。
“妈,弟呢?”李正的声音在抖。
王兰花沉默了一下,紧了紧抱着李霞的手臂,还是开口了:“送人了。”
李霞原来不敢说话,现在他们不打了,她就以为气氛缓和了,试探着说:“哥,他们会和二哥好好耍的。”
“什么?”李正的眼睛还红着。
一屋人都没反应过来,李霞又开口了:“爹以前说,隔壁村的刘独眼,他们耍男人。”话音刚落,就被王兰花狠狠掐了一下。
李正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头转回来,赤红的双眼紧紧盯着李壮:“你把他给了刘独眼?”
李壮本来是有些心虚的,但现在又生气了:“给别人总比给你好!去你妈逼的!”
“啊!啊!”李正像突然发疯了似的,把所有人都吓到了,他一边嘶吼尖叫,一边握紧拳头往李壮身上砸。最后他腿一软,从李壮身上滑下来,越过被吓得呆住的母女俩,朝门外走去。
他从隔壁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刘独眼说他只是带别人一起去他家而已,带走李义的是外地人,不知道是哪儿的。可李正还是把刘独眼打了,他一边哭叫,一边挥拳,好在刘独眼臭名远扬,李正又状若癫狂,大家都只是远远地叫唤:“别打了!”
李正吊着一个空荡荡的肚子,还是回了家,憔悴的模样,真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他在去隔壁村的路上,脑子里思绪不断,一会儿想着,李义好赖在家里十几年,帮着干活,从不偷懒,他爹一直疼李义,怎么能把他卖给别人?一会儿又想,找到李义,家里是回不去了,带他去县里找活干吧,总能活下去的。
现在他在回家的路上,脑子却一片空白,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怕牵动心头的痛。有时候走一段路,都要弯下腰,缓解缓解心口的痛苦。
又是一个三天,他跪下来,用力磕头,保证了一堆东西,求他爹告诉他李义去了哪。
最后李壮说:“不知道,不知道,根本听不懂人家外地人说些什么,刘独眼能听明白,说人家是大老板,看李义合眼缘。你也别急,人家穿得也好,肯定不是坏人,你看看,东屋里头那些吃的,买十个孩子都够了。”
李壮又想起来以前李义那乖巧的样子,自言自语:“要不是东西那么多,我也不能把他送人啊。去年刘独眼找我说有老板要买李义,我还想揍他。前几天人家带着大老板上门了都。”
“要不是你们干脏事,我哪能把他给人呢。”十几天前大老板就来了一趟,他说什么也不愿意卖人,结果半夜看见那档子事,怒急攻心,第二天就自己把李义送过去了。现在回过味儿来,又有些后悔。
最后他叹息道:“到底是捡来的。”
初冬,李正挑着包袱,踏上去首都闯荡的路。
临走前,他回头看墙角。
那里的荒草,好像也在一夜之间,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