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不领情就算 ...
-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湛夕楼就听到一阵铃铛声，铃声细脆动听，也不像是早行之人赶马上路的声音。
湛夕楼整衣起身，就见桌上不知何时放了个细长物什，拿起一看，竟是一根木雕的簪子，雕工虽不算精细，却看得出雕刻之人的用心。
湛夕楼了然一笑，只是小心将簪子纳入怀中。
推窗一看，就见容焉站在走廊栏杆边，手捧一只雪白大雕往外一送，雕儿脖子上挂着一枚金铃儿，想必就是铃声的来源。雪雕在空中盘旋几圈，便向着北方飞去。
放飞了雪雕，容焉回头就见湛夕楼靠在窗沿一声不响望着他。
瞥见湛夕楼发上那根和昨儿一模一样的紫色布条，容焉蹙了蹙眉，面带疑色，心中暗自忖着该不是没有看见？还是……
“进来坐坐吧。”湛夕楼邀请道。
一进门，容焉就把目光投向他昨晚偷偷放置木簪的地方，令他失望的是那上面已经空无一物。
算了，人家不领情也不用勉强。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着，无法遏制的失落情绪却还是如杂草般疯长。
容焉自顾自走到桌边坐下，端起清茶啜了一口。
“那只雕儿是你养的，很漂亮？”湛夕楼懒懒随口说着，眼神却在容焉的手指上停留了片刻。端茶的那几根白净纤长的手指凭空添了数道细长的口子，虽然上过药，却还是很显眼。
“不，那是我二师弟的雕儿，名唤飞雪。我离开前二师弟非要我带着它，说是万一有什么困难可以让飞雪回去报个信儿。我们且在这间客栈候上几日，待飞雪把寒情花带回。”
“原来如此，没想到你是雪海的人，难怪医术高明。那么灵玉⺌乳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去冥城咯。”容焉似乎对他问的问题颇感奇怪。
湛夕楼摇头笑笑，“冥王是不会轻易把灵玉⺌乳给你的。”
“逍遥令不是在你身上吗？”容焉不以为意。
“可是你也要赢了冥王才行。”
“即使输了，不也可以从冥城宝库里随意取走一样东西么？”
“像灵玉⺌乳这种珍品，冥王怎会把它安置在那种尽放次货的宝库？”
“次货！”容焉差点被茶水呛到。迄今为止，只有三人成功挑战冥王，却都是大败而归，而作为失败者，他们取得的宝贝，也已经令不少江湖人眼红了。所以多数人的心态是不求真能赢那赌术如神的冥王，只希望能从宝库中选一件宝贝就心满意足了。
湛夕楼又道：“灵玉⺌乳就其本身来说，可与多种奇珍药物相辅相成，炼制出能够起死回生，或者使人功力大增的灵药。而且它须得玉浮山的灵玉五年一滴慢慢集成，所以这要上百年才能集成一小瓶的灵玉⺌乳，对于冥王来说自然是珍贵非常的。说用来制解药，还真有点浪费了。”
“那照你这么说，非得赢了那冥王，才能得到灵玉⺌乳？”
“没错！”这就是他所想要表达的意思。
“可是我说过了，我对赌术一、窍、不、通！”
“我可以教你啊。”
“什么！”容焉手中茶水不由晃荡一阵，“真是看不出……既然你行，为什么不亲自去和他赌，何必多此一举。”
“我不能和他赌。”
看湛夕楼的表情，也不像扯谎，容焉刚要细问，却被湛夕楼一句话堵了回去：“不要问我原因，以后你自会明白。”
“如果我不愿意呢？”容焉对“赌”这个字可算是深恶痛绝。行走江湖这一年来，他算是见过不少因为赌而家破人亡的凄惨场面。
“那我就只好等死了。”湛夕楼低头轻叹，“焉儿，你舍得么？”
“啪”，茶盖盖得有些重，茶水四溅，“说了不要叫我焉儿！”
容焉自己也不敢相信，他就真跟湛夕楼学起赌术来。看着那家伙出神入化的技术，容焉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打娘胎起就开始练习这东西了。
“你跟冥城城主赌过？”
“呵呵，怎么说呢？”湛夕楼摇着骰盅，一片紫影飘乱，他笑道：“还真不好说。我只能保证若你真能出师，要赢冥王也不是不可能。”
为何这家伙连摇着这天下最俗之物的姿态也是如此魅惑动人，仿佛这骰子经他一摇，竟也变得美丽非凡。
紫袍一压，骰盅已被扣于桌面，清白修长的手指提住骰盅，湛夕楼道：“一粒骰子六面，一点和四点为红，其余点数为黑。其中同色为贵，即全部为一种点数，驳杂为贱。在同色之中，又以红色为贵。四枚四点称为‘满园春’，又叫‘堂印’，为最高之彩。”打开骰盅，正是“满园春”。
“其次为四枚幺，称‘满盘星’……”
看着眼前这人随心所欲操纵着骰子，容焉在一旁暗暗咋舌。
“这些理论性的东西听过即罢，重点要学的只有两样，手劲和耳力。”湛夕楼又扣下一轮骰盅，“你说，这里面是何种花色？”
“什么？”容焉一惊，他是要他“说”，而不是“猜”？
“我刚刚摇了那么多次，难道你只顾着听我说的？”湛夕楼一脸不怀好意的笑。
“你…我……”容焉说不出话，之前他说要听好了，谁知道他指的跟他想的却是完全不同回事。
“每一个骰角，骰沿，骰子间或是骰子与内⺌壁的相互摩⺌擦，撞击声，都是有其特点的，不同点数的一面，撞击力道也有极细微的不同。焉儿，若是你不能练出一双能够捕捉每一细微声响的耳力，是无法与冥王对抗的。”
“你又叫我什么？奄奄？还一息呢！”
“你不让我叫焉儿我就只好换一个……”
容焉略有些不满看着他，也懒得多费唇舌，他爱叫什么就随他叫去罢。
“这怎么可能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你呢，你练了多久？”
湛夕楼伸出三根手指。
“你不也要三年？”
湛夕楼摇摇头。
“三个月？”
还是摇头。
容焉不可置信盯着他，“三天？”
依然摇头。
“是三个时辰！”湛夕楼笑道。
“怎么可能！”
“这叫天赋。”
“我放弃……”容焉直接摊手，“我实在是没那方面的天赋。”
“你不救我了？”
容焉摇头表示无奈，“我真是有心无力。如果…你不能见那位冥王，我可以帮你改头换面，保证对方认不出。你去与他对敌，胜算岂不是更大？总比我这半路出家的好。”
湛夕楼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他抬头一笑：“我差点忘了，雪海的人不但医术高超，而且精通易容。既然如此，那便按你说的吧。”
两人又在客栈住了几日，只为等待雪雕回来。
这几日虽然住在相邻两间，容焉却很少去湛夕楼房中，只顾自己在房中翻看医书。
这一日，容焉看了半日书，感觉眼睛有些酸涩，便放下书卷推门而出，却见湛夕楼已在廊道，身⺌子斜斜倚着栏杆，眸中的幽雾被夕霞染成溢彩的流光。
夕楼，夕楼，再没有比眼前的景象更适合他的名字了。
容焉看着，心底突然生出莫名酸楚。总觉得，眼前这个平时总笑着的人，是如此孤独。
“我不孤独，却有些寂寞。”仿佛猜到容焉心思，湛夕楼说出这么一句，他偏头，眸中霞光流转，美不胜收。
“你到底是谁？”容焉走上前，立于他身侧。
“你先回答我。”湛夕楼认真看着容焉，“你真的无意成为冥城之主？”
容焉摇头，“无意。”
“那是富可敌国的冥城啊！”湛夕楼雾眸转深，叫人看不清楚他的想法。
容焉笑道：“我只是一个大夫，没想过什么敌不敌国的。那么多财富，只徒遭人觊觎而已。我想的不过是过平凡的日子，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湛夕楼转过身，对着远方的明丽的霞光绽放一个绝美的笑容，有些凄楚，有些释然，“我明白了。现在，我回答你之前的问题。”
四周安静异常，静得仿佛能够听到彼此的心跳。
“你一直想知道我是谁，现在我告诉你，我就是冥王。”
虽然早有疑惑，但是闻听此言，容焉还是不免浑身一颤，心中一些疑问豁然开朗，却又生出更多迷雾。
就如同湛夕楼眼中的雾气，即便能拨开一层，却未必能望进他眼瞳深处。
湛夕楼幽魅的声音带着些许存在于久远之前的古静，“十年前，我独自去到冥城。那时候的冥城，就如它的名字一样，幽冥地狱。城主残暴，只知用武力聚敛财富，以致民不聊生。为了生存，大多百姓背井离乡，只剩一些老弱妇孺，那种绝望等死的眼神，作为大夫，你是见过的吧。我一直是个喜欢挑战不可能之事的人，便与城主赌了一把。”
“于是你赢了，赢了整座城？”
“不错，我发誓，三年内，要将冥城变为这世间最富有，也是所有人最向往的极乐之城。我做到了，而且只用了两年。”
“我只能说，你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容焉的目光在湛夕楼脸上掠过，他突然不愿看那双有着太多迷雾的眼，“我很好奇，你的赌注又是什么？”
闻言，湛夕楼微微一愣，接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魅惑至极的笑容，“你猜呢？”
“这……我猜不到。”容焉摇头。
湛夕楼凑到容焉耳边，轻轻道：“提示，那城主有龙阳之好。”
容焉的心顿时漏跳一拍，整张脸在霞光笼罩下愈发红艳，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他…他…那你…你的赌注……”
“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后怕呢，万一我输了，呵呵呵呵……”湛夕楼不可自抑笑出来，笑后又一本正经点着嘴唇道：“不知道如果真是那样我会不会耍赖呢，毕竟他实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后来那个城主……”
“死了。”
“死了？”
“被我杀了。”
“什么？！”
“因为他不死心，非要再和我赌。我问他还有什么可赌的，他说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和我赌，他不要这城，就想要我。”
“结果他还是输了？”
“是啊。”
“你不该用自己做赌注……”容焉声音转沉。
“什么？”湛夕楼转头，那双溢彩雾眸似乎要把他看穿，凝视良久，湛夕楼低低笑起来，笑声渐渐越放越大，仿佛要震穿整片天空。
“我只是觉得这样打赌太疯狂了！”容焉别过头。
“是啊。是很疯狂！”笑声戛然而止，湛夕楼正色道：“所以说我是个疯子。如今想来，整座冥城算什么，城主性命又算什么，加在一块儿也抵不上我一根头发。就算是现在的冥城…不！”湛夕楼眸中的幽雾似在飞速旋转，大片光彩更胜朝阳，耀得容焉睁不开眼。
“就算是整个天下，也不值得我湛夕楼用自己来赌！”
远方天幕间似乎也悠悠回荡着他魅邪飘渺的天音，接着一片归静。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