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之江山美人》阿影爱吃肉

44、游园

　　是夜，镇北王府西厢房。
　　府上执行严格的宵禁，四周一片静寂，天上无星无月，惟游廊几处转角的立柱上为方便值夜巡逻者分别斜挑着一盏灯笼。
　　暗红的幽光点缀了黑黢黢的夜幕，勾勒出木门外一具魁梧挺拔的高大身影，正是有“大梁战神”美誉的李瑾。
　　中午在御花园与孟熙廷计议完毕，他离开皇宫前往校场练兵，至酉时解散匆匆回府，问明陆瑜的行迹后迅速扒拉掉晚餐来到此处。
　　找人聊事似乎比战场上临阵指挥还紧张，李瑾深呼吸一大口，屈指叩响房门。
　　甜糯脆嫩的嗓音响起：“谁？”
　　“子钰，是我。”
　　一听这熟悉的醇厚男音，室内的少年惊喜地回应：“将军！”
　　广泛意义上讲，陆瑜自入王府以来也算是和王爷住在同一屋檐下，奈何李瑾总是早出晚归，这几日更是难得一见，他踌躇着是否该登门拜访，凑巧将军就来了。
　　陆瑜趁空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去开门，“请进！”
　　李瑾站在门口纹丝不动，“可否请子钰……花园一游？”
　　这要求有些出乎意料，陆瑜怔忡片刻随即答道：“当然可以。”
　　上回的“同床共枕”令李瑾心存愧疚，一则他多少是占了便宜，二则这事毕竟有损子钰的名誉——人家可是清清白白的少年郎。
　　“夜里凉，多穿点。”镇北王体贴地叮嘱。
　　“好。”
　　陆瑜乖顺地折进里间，取出镇北王送的那件纯白织锦披风仔细穿戴好才出门。
　　披风的原主人按下心中莫名的欢喜，不动声色地与“贵宾”踱步缓行。
　　李瑾来得匆忙，仅卸去铁甲着一套鸦青束袖劲装，整个人几乎融进无穷无尽的夜色里，衬得一旁遍身素净的陆瑜愈加白得发光，像一块移动的白玉雕塑。
　　秋风习习，吹得披风的衣角不停抖动，发出阵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一缕缕少年专属的清淡香气钻入鼻孔直透心田，无端勾得人心神恍惚，悸动不安。

　　镇北王与小陆大夫并肩而行，一路无言。
　　一个斟酌着措辞，一个在揣测将军相邀夜游背后的深意；他俩各怀心事，慢慢走进后花园的圆形拱门，踏上一条布满圆滑鹅卵石的小径。
　　“小心，路滑。”
　　李瑾选择主动出击，话音未落果断抓起身边人的手；同将军肌肤接触的刹那，陆瑜的心头不由扑通狂跳，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沿着蜿蜒的石径向前，二人心有灵犀地走到湖边上次曾经停留的位置。
　　李瑾极尽温柔地呼唤：“子钰。”
　　“嗯。”
　　或许是户外起风的缘故，这应答于惯常的软糯中夹杂了几分慵懒的鼻音，晚上听来格外魅惑；李瑾掌心加力握牢美人的手，声音愈发轻柔，直截了当地问：“你愿不愿意在我府中长住？”
　　原来是谈这个。
　　少年轻轻吁气，稍作停顿坚定地答，“我……愿意。”
　　“倘若我举荐你进太医院呢？”
　　李瑾一五一十地耐心陈述，之前与孟熙廷商量妥当，待他探清楚陆瑜的想法，如本人乐意便安排尽早进宫，若是不答应只好作罢。
　　陆瑜沉默半晌，垂首细声细气地说：“但凭将军安排。”
　　“好，好，”在最喜欢的人面前无需刻意控制情绪，李瑾的话语里透着无法掩饰的欢喜，“只是……委屈你了。”
　　入职太医院，认下宋伯这门亲戚，凭此身份名正言顺长住王府，哪里算得委屈？
　　陆瑜摇了摇头，又恐将军瞧得不分明，诚恳地表态：“不委屈。”
　　“既如此，明儿带你去拜会宋伯。”
　　“好。”
　　一段话题圆满结束，两人的手依旧紧紧相握，气氛陡然变得微妙。
　　良久，李瑾再度开口，带着遗憾和惋惜，“可惜今夜无月，不能与子钰好好赏景。”
　　陆瑜微微一笑，“日升日落，四时变化，本为自然之理；月盈月亏，朔望晦暗，各有可赏之景。将军不必挂怀。”
　　李瑾大为称赞：“陆大夫所言极是。”
　　两人转头对视十指相扣，尽管天色昏黑，却仿佛感受得到彼此的灼灼目光和默契心意：与你在一起，便是良辰美景。
　　“子钰，”镇北王猛地咂摸出味儿来，“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讲话这么老道？”
　　我的年纪可不小啦。
　　日月交替，斗转星移，陆瑜心里算计，大约已经八百年了吧。
　　他唇角一翘，“将军是觉得子钰见识不够呢，还是认为子钰读书太少？”
　　“看不出来啊，”李瑾忍不住伸手摸了少年的额顶，“你挺伶牙俐齿的，不输秦平那小子。”
　　陆瑜笑着反驳，“那不是您强将手下无弱兵嘛。”
　　“哈哈哈！”李瑾难得如此爽朗大笑，“子钰果真能言善辩！”
　　又一阵清风拂过，陆瑜不禁打了个寒颤，镇北王双手扳着少年瘦削的肩膀，替他细致地拢紧了披风，“外头冷，咱们回吧。”

　　次日傍晚。
　　“吱呀”，镇北王府的大门徐徐开启，老管家宋成康一边接应一边打招呼，“王爷今儿回得可早啊。”
　　李瑾将追风马的缰绳交给秦平，然后低声喊了一句，“老宋，去你屋里坐坐。”
　　“好嘞！”宋成康赶紧迈开老腿，领着王爷走向自住的单间小屋。
　　屋内陈设简单，宋伯指着一张老旧的藤椅，“王爷，请坐。”
　　李瑾坐下后问:“你来府里多久了？”
　　宋伯仔细想了想，“老王爷年轻的时候我便跟着，算来快五十年啦。”
　　李瑾晓得宋成康妻子早逝，无儿无女，基本上大半辈子都搭进了王府，他郑重地喊：“宋伯，你没有子女，孤给你养老。”
　　宋伯动容，双膝跪地，“多谢王爷！”
　　“起来说话，”镇北王倾身搀扶起老人家，蹙着眉头，“不过……”
　　宋成康人虽老迈，仍强硬地拍着胸脯，“您有什么难处尽管吩咐，老汉我绝无二话！”
　　“好！”李瑾一吐为快，“孤想让陆瑜认你做个远房表叔，你看如何？”
　　“没问题！”
　　白捡个侄子当然是好的，且王爷自有安排，多半是为某人进阶铺路；宋伯懂得底下人不该多嘴的道理，然而实在按捺不下肚子里揣了许久的疑惑，“容老汉斗胆一问，这个陆瑜到底什么来头，叫王爷您对他这么……上心？”
　　这话其实问得非常犀利，镇北王别具深意地瞟了对方一眼，宋伯周身一凛自觉越界，佝偻的腰背弓得更厉害了。
　　陆瑜的确是来历不明，王府收留倒罢了，推荐入宫不是闹着玩的；李瑾特意派人调查过，仅查出少年年初来盛京于洒金街开了家小医馆，平时住平安里，独来独往，绝少交际应酬，其余家世、籍贯等情况一概不知。
　　“这孩子孤王担着，待会让他来认亲。”
　　李瑾话毕刷地起身，拂袖而去。
　　宋伯愣愣地呆立许久，忽然醒悟，再次跪倒口中喃喃，“老王爷，老汉对不住您啊！”
　　王爷对陆瑜的事儿非但不肯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反而一力担下所有，证明他猜得没错——老王爷李询这枝根脉怕是要断绝了……

　　永宁宫。
　　幽深的高墙内一派奢靡华丽，处处透着四个字：圣眷优隆。
　　隔着层层叠叠的轻纱幔帐，依稀可见当朝皇帝李谚瘫软在龙榻上，颇费气力地揽着异邦妃子黛茉儿的香肩回忆往昔旧事。
　　“三十年前，一位游方道士经人引荐入宫，当时先皇尚在，问他国运如何，他随手占了一卦，说大梁江山永固国运昌隆，先皇大喜，又问子孙，那道士——好像叫做什么‘空空道长’半天不语，再三追问下才拿起果盘里的一颗脆李咬了一口，‘今岁大吉，唯桃李结实不易’。”
　　黛妃不解，“什么意思？”
　　“唉，”李谚慨叹，“这是暗示我李家子嗣不丰啊。”
　　汉人说话弯弯绕绕太多，十六岁的黛茉儿似懂非懂，侍寝一晚她被折腾得不轻，强笑着进言，“陛下别多想了，早点歇着吧。”
　　一把老骨头的隆兴帝确实也疲惫不堪，将一床龙凤呈祥团花图案的绣金锦衾朝胸口上方拖了拖，“好，朕与爱妃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