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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急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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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靖王府。
“混账!”坐于软榻上的靖王李玧挥手砸落案头一只型制精美的富贵花开描金茶盏,茶水、茶叶泼溅得淋淋漓漓,陶瓷的碎片满地都是。
门外当值的曹嬷嬷即刻让另一位年幼的丫鬟云芳拿来扫帚等工具,两人躬身进屋预备清扫地面。
“谁叫你们来的,滚出去!”李玧霍然站立,一脚蹬翻桌案,险些砸到早就匍匐于地的程灵儿。
云芳是新来的,没领教过主子的脾气,脸都吓白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曹老婆子慌忙拉着她一同下跪认错:“是奴婢的错,请王爷息怒!”
靖王余怒未消:“滚!”
“是!是!”曹嬷嬷与云芳连声应允,赶紧退出。
李玧犹不解气,继续大骂:“人都进宫几天了才探得消息,本王要你何用!”
程灵儿低头跪着大气也不敢出,任凭王爷宣泄怒火——确实是他办事不力消息滞后,不怪主子生他的气。
这报得自然是陆瑜的信儿。
程灵儿受命派人盯牢那间百草堂,以前那小白脸大夫总是准时开门准时闭馆,近几日却成天不见踪影,他觉得不对劲,经过一番辗转打探才晓得陆瑜被荐入太医院做事。
“大哥真是好手段啊,”靖王站起身,在寝房内来回踱步,“居然能把个生面孔这么快弄进宫里去。”
程灵儿微微抬起脑袋,两片嘴唇上下磕碰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住没出声。
李玧转了几圈回到原点,仿佛才发觉有个活物一直跪在眼前,不禁半眯着眼粗略打量了一番。
这小东西毕竟跟随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且是自己唯一的亲信;他不大耐烦地一皱眉一挥手,“起来吧。”
程灵儿得到允许方起身,扶好桌案弯腰进言,“禀王爷,那陆瑜是孟熙廷亲自点名加塞的。”
“孟熙廷?”
靖王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不算陌生的名字,脑海里慢慢倒放:中秋夜宴上黛贵妃突然晕倒,御医奉诏前来,稍显手段便治愈贵妃;后来又被圣上钦点每月去东宫为怀孕的太子侧妃请平安脉……
黛妃、太子、孟熙廷,都是父皇跟前的大红人啊。
“孟熙廷新近升为太医院判,而且奴才听闻镇北王与孟大人来往甚密……”
程灵儿压低嗓音,凑近主子耳边故作神秘讲述李瑾与孟熙廷之间的微妙关联。
“我以为他铁面王果真无半点私交,想不到哇!”李玧忿忿不平,一通发泄过后稍感舒畅,一屁股歪进了榻里。
程灵儿瞧着王爷逐渐松弛下来的脊背,估计这会气该消了,于是悄悄走到外边招手示意曹嬷嬷她们进来。
如何从威名显赫、军权在握的大哥手里抢得朝思暮想的美人儿?
靖王背对着忙于打扫的奴婢,闭上双目紧蹙眉头陷入沉思。
九月初十,栎阳公主府。
午时刚过,府上的大丫鬟宝芝站在后院的一扇侧门旁焦急地等候,时不时向外翘首张望;不多时一辆普通马车赶到,在距离侧门五十步的地方停下。
一位身穿鸦青色外袍的中年男子拎着木箱匆匆下车,宝芝暗暗松了一口气,将人迎进门后谨慎地反锁好侧门。
来者是荣升院判的御医孟熙廷,他张口即问:“昭儿怎么样了?”
“小侯爷身上像火烧一样,”宝芝答道,“您快去瞧瞧,公主快急疯了。”
——宝芝是陪嫁过来的丫鬟,习惯了称李琬为“公主”。
救人如救火,何况这是心爱女人的独子,孟熙廷不敢耽搁片刻,无需婢女带路大踏步走向小侯爷的房间。
霍延昭清晨刚起就嚷嚷头晕浑身无力,伺候起居的周嬷嬷一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连忙禀明公主;待公主李琬火速赶来时,小侯爷勉强洗漱完毕早饭也没吃便直接躺床上去了。
李琬算得今日适逢旬休,派亲信家丁速去孟家请孟大夫上门出诊,自那以后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此时听得动静一个箭步直冲门口,紧紧抓住孟熙廷的手,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拉着“救命稻草”往床边走:“你可算是来了。”
孟熙廷温柔宽慰,“别急。”
“怎么能不急,”李琬不知不觉带上一些沙哑的哭腔,“这孩子烧得昏昏沉沉,忽而清醒忽而迷糊,早起米水不曾沾牙,现在又是昏睡,万一昭儿有个差池……”
安乐公主虽是金枝玉叶,但因父母早逝又为长女,性格坚毅果敢遇事沉着镇静;孟熙廷极少见她露出这般脆弱慌乱的一面,怜惜地将人揽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迅速分开。
李琬亦察觉失态,松开久久不放的双手,宝芝识相地在门外先等了一会再进去,毕恭毕敬地正式禀报:“公主,孟大人到了。”
公主点点头,孟大人从药箱中取出专为儿童诊脉用的小号迎枕垫在床边,按住霍延昭的手腕,开始认认真真地把脉。
孟熙廷诊脉后掀开棉被下霍延昭的衣襟仔细查看,紧皱的眉峰渐渐舒展,将一袋分拣好的草药交给侍女,“拿去熬了它,再吩咐厨房做些清淡易消化的饭食送来。”
公主补充道:“煮些红枣莲子八宝粥,昭儿喜欢喝的。”
“是。”宝芝接过药包旋即离开。
“无大碍。”孟熙廷转头对李琬耐心地解释,“我之前听描述像是孩童常见的急疹,先备下了急用的药,方才一验果然如此。”
“那怎么还不醒?”
“莫担心。”
孟熙廷变戏法似的打开一盒气味清凉的药油,以食指指腹涂抹少许于男孩额头的太阳穴、腹部的神阙、天枢等穴位相继推揉。
他一边按摩一边交待,“不必盖厚被,这几日饮食不可太过油腻。”
没多久霍延昭缓缓睁开双眼,虚弱地喊:“娘!”
当娘的一颗心为儿子悬了几个时辰,险些一嗓子哭出来,“好孩子,你终于醒了。”
“娘,我饿。”
宝芝恰巧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八宝粥,笑着说:“小侯爷,粥来了。”
公主亦笑,“你呀,该好好谢谢孟大夫。”
十岁的霍延昭知晓这位孟大夫乃是母亲的贵宾,下床整理衣襟深深一揖,“多谢孟大夫!”
“公主与小侯爷多礼了。”
当着外人和孩子的面,孟熙廷的措辞十分客套,他执笔写下一张药方,“按此方抓药熬煮,一日早晚两次,连服七日。”
话毕他朝李琬递了个眼神,公主会意,叮嘱宝芝,“你好生照看昭儿,本宫送一送孟大夫。”
为避嫌疑,孟熙廷仍旧走的是后院侧门,出府的路上他不由感慨,“亏得是我旬休,不然……”
李琬柔声回复,“我也是算准了今儿是你休息的日子。”
孟熙廷闻言心头一热,沉默半晌后开口:“唉,宫里当差你是最清楚的,特别是你那皇叔上了年纪,难伺候得很。”
“今后若是碰上我不在,你可去镇北王府找我新收的徒弟。”
李琬疑惑,“啊?”
孟大夫收徒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徒儿怎么和镇北王府有关联。
孟熙廷诧异,“你还不知道?”
公主茫然地反问:“知道什么?”
孟熙廷简单陈述一番前情,李琬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我倒要见识见识,是什么样的人物竟让元煜肯找你通融。”
“长得不错,学得快,在洒金街开过医馆,有经验。”
说话间已至后门,孟熙廷郑重告别,“公主留步,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