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玫瑰》沈雀似旧

7、修女 这诅咒作用

　　这诅咒作用在北郡的生灵身上时，确实更具备与真正的玫瑰相似的一面——火把确实有用。
　　二人一同举着火把在北郡的群山中跋涉，在适应了一段时间之后，米斯特的状态明显比之前好了很多。而原先分外活跃的植物和小动物们也在火光的威慑下安分了不少，她们居然成功在天黑之前赶到了橡木酒馆。
　　酒馆，酒馆。似乎所有的故事都开始于酒馆：王女与流浪法师的重逢发生在酒馆、公主的谋划起始于酒馆、圣女和公主的相遇发生于酒馆……
　　但坐落于北郡关隘外的那座破落酒馆随着北郡的解封渐渐焕发生机，而这座曾经人声鼎沸的橡木酒馆则荆棘缠绕、杂草丛生，和已经结束的故事一样的困在群山与玫瑰之间、被尘封在回忆里，和着微风唱被遗忘的歌谣。
　　米斯特轻轻推开橡木酒馆那摇摇欲坠的大门，她哼唱着无名的小调，把火把卡在了墙壁上的缝隙里，右手一挥，甩出了一连串的鉴定术、清洁术以及各种各样的侦察、保护、反击术法。层层叠叠的法术辉光似乎完全不能影响她的视线，米斯特灵巧的在破败的酒馆中跳跃，避开荆棘，在一众破烂中挑挑拣拣，找了两个勉强算是四肢俱全的凳子拎到吧台前，坐下玩她的法杖。
　　菲尔姆则被她制造出来的光芒中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法师阁下在室内的杀伤力远比在野外要大得多——无论对队友还是对手而言都是如此。光芒散去之后，菲尔姆举着火把仔细的把酒馆一楼走了一遍，把可能绊到人的荆棘砍断、清扫出去，尝试着踩了一下摇摇欲坠的楼梯，本就脆弱的木板在圣骑士的脚下应声而断。她讪讪的收回脚，在米斯特戏谑的目光中有些尴尬的坐到她身边。
　　“也不知道老板娘现在过得怎么样。”米斯特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壶中装的是北郡山间涓涓的溪流，她走之前带的那点酒已经都喝光了。
　　菲尔姆局促地摆弄着行囊，她沉默了一会，又忍不住开口道：“对不起，米斯特。”
　　米斯特：“？”
　　“是我没有看好维尔瑞——”
　　“停，停。”米斯特无奈的举起了手，“我以为这一茬已经过去了？而且你能怎么可能完全看住他？他的母亲不会允许的。”
　　预料之内的回答。菲尔姆抿了下嘴，却依然觉得有些歉疚——对米斯特，也对北郡的子民，也对她自己。
　　让维尔瑞变得“听话”一些对她来说明明并不是难事，但这五年里她却只专注于王都里的利益争夺，而忽略了这里。
　　她知晓自己也如父亲一般，为权力与欲望所改变。但这对她而言并不是最关键的一点，最重要的是：
　　她要改造这个国度的愿望没有变，但是她在追寻那最高的位置的过程中，却忽视了自己已能做到的改变。
　　“不会有下次了，我保证。”菲尔姆站了起来，将右手虚握在胸前，以圣骑士宣誓的礼节对米斯特、也对自己承诺道，“我将遵守我的诺言，在守护天使的见证下永远关心我的子民，尽我所能改善他们的处境，为我们的国度献上永远的忠诚。”
　　“……好吧，拗不过你。”米斯特叹了口气，她站起来，将法杖虚虚搭在菲尔姆的左胸口，她的神情随着动作而变得沉静，直直盯着菲尔姆的眼睛，“那么我也将遵守我的誓言，在守护天使的见证下永远注视着这片土地，注视着你的言行，矫正你的错误。”
　　“愿主见证。”二人一同道。
　　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神的圣光自虚无处降下，环绕在二人身旁，而后有代表守护天使的羽毛垂落，金戈与圣咏之声在破旧的酒馆中回响。
　　在这破败的、好似被神灵放弃的地方，誓言的效果竟然出乎预料的好。
　　米斯特松了一口气，把自己摔回到小木凳上，后者不堪重负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而米斯特又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这下放心了吧？神灵和守护天使都见证了我们的誓言。——不过我们两个并不信奉主的家伙在这里起誓，居然也能得到这种程度的响应吗。”
　　菲尔姆也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瞥了她一眼：“毕竟神灵是宽容而仁爱的。”
　　米斯特沉默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她岔开话题：“不说这个了——你看我们现在这样，和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挺像的。”
　　米斯特一只手撑在破破烂烂的吧台旁，拿出水壶晃了晃，冲着菲尔姆挑了挑眉毛，语带调笑：“哟，哪里来的圣骑士？这里可是酒馆。”
　　菲尔姆嫌弃地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去。
　　——和当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那么接下来发生的是……
　　酒馆的门被轻轻叩响，米斯特惊愕的转身，看到一位修女静静的站在那儿。
　　她身着黑白色的修女服，十字吊坠压在开满胸腔的玫瑰上，荆棘缠绕着蔓延上她的右脸，数不清的玫瑰在她清丽的面庞上绽放开来，为她的神态添上一摸妖异。她的左半张脸颊仍然保留着米斯特印象中的那副模样，只是增添了许多荆棘缠绕过的伤痕。
　　她的左眼微微下垂，温柔的看着米斯特的方向，她的声音嘶哑低沉：“霍莉，你又躲到这里来了。公主不久就会到教堂拜访，你该回去了。”
　　米斯特愣愣地看着她，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认识这个人：她名为玛丽安，是北郡圣堂里的一位修女，也是众多抚养自己长大的人中的一员。多年前她与公主初次见面时也是她来酒馆找自己的。在五年前那场变故中，她守在教堂，守护着霍莉带到那边去的孩子——最终骑士救走了孩子们，但没能找到修女。
　　但玛丽安修女现在出现了，就在她的面前。她的身躯因为久居在这诅咒环绕之地而残破不堪，被荆棘与痛苦环绕，但她的神色依旧同多年前一样，温和、沉静、令人信赖。
　　米斯特一直以为她已经牺牲了——
　　米斯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不，不对，修女确实已经牺牲了：她的灵魂已经远去天国，剩下的不过是被诅咒侵蚀成这副模样的皮囊。她仍能循着圣光的召唤到这里来，应该也是由于那躯壳里曾承载过的灵魂留下的残响……
　　似乎是看她没有动作，修女又催促了两句：“还愣着做什么呢，拿上你的书，我们走吧。”
　　“好的，玛丽安女士。”米斯特轻轻应了一声，她睁开眼睛，重现面对现实。她转身向一脸惊愕的菲尔姆使了个眼色，而后从行囊中取出她那本装了八个撞角、有着精铁包边的硬皮经书。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玛丽安，“我们走吧。”
　　玛丽安微笑着转过身去，但就在这一刻，她的身体忽然被层层叠叠的圣光笼罩。
　　米斯特站在她的身后，手中握着经书，神色复杂。她轻轻叹了口气，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愿主庇佑。”
　　于是更加灿然的圣光合着圣咏声笼罩了修女的身影，她身上的玫瑰卷曲着收拢了花瓣。
　　玛丽安修女的脸色僵硬了，源自神灵的种种加护于她而言却与蚀骨之毒无异。诅咒不安地搅动她的心脏，带来阵阵刺痛，她的神色渐渐变得扭曲，她的肢体反弓着，身上的荆棘疯狂地蠕动起来。
　　它身上的玫瑰吸饱了无辜受难者的血液，原来堪堪闭拢的花瓣再次绽开来，荆棘飞快地爬满了她的躯干和左脸，遮蔽她的面孔，进而向四肢蔓延。被激怒的怪物褪下了人皮，显露出狰狞恐怖的内在。
　　它嘶吼着就要再转回来攻击米斯特，却被重物击中了后脑，玫瑰汁液合着血液迸溅，这个怪物重重地落在地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米斯特放下手中尚在滴落汁液的经书，叹了口气，蹲下来对着玛丽安女士的遗体画了个十字，简易的做了个祷告：“您是为了保护孩童而牺牲的，纯洁与天真将会庇佑着您。您的一生坚韧、无私、大爱、奉献，现今您的灵魂已然回归到主的天国，蒙受主的荣光，而您的躯壳将与春风一同洒遍北郡的大地，见证复苏的发生。”
　　“愿主应允。”米斯特在玛丽安遗体的背部上画了个十字，圣光从她的指尖倾泻而下，将这具早应回归大地的身躯环绕。
　　米斯特收回手站了起来，垂眼看着这副诅咒缠绕的躯壳寸寸崩解，化作尘埃。她看向屋外，于是圣光裹挟着玛丽安化作的尘埃向屋外飞去，洒在这片她深深爱着的土地上。
　　她转身看向菲尔姆，叹了口气：“那个，我可能需要休整一下。”
　　菲尔姆抿了下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她——在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她上前轻轻抱了米斯特一下：“好，我们明天再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