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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絮语 本想在耳边 ...

  •   还没有走到马车边,燕智就弯下了身子,晚上吃的食物悉数吐了出来,恶心的感觉还是没有停止。胃液胆汁也涌了上来,酸、臭、苦布满了口腔,想吐的欲望更胜刚才见血的时候。花费了太多的力气,蹲着的脚软得像泥巴,支着墙的手臂不停的颤抖,燕智几乎要倒在地上。还是一样的没用,应该没有人会相信手上沾满鲜血的帝王竟受不了一点血腥味。勉强直起腿,身体却不受控制的向一侧倒去,从后面环过的手臂轻而易举的就帮燕智稳住了身形。
      从四皇子到皇帝,变化的太多,而这副皮囊却未多长出一两肉来,有时候真以为他会随时形销骨立。就是这单薄脆弱却总做着杀伐果断的事,不择手段地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一个人固执地守着冰冷的宫殿,担起千钧的担子。
      阮清言扶着燕智在干净的墙角坐下,用手帕擦掉他嘴角的污秽,闭着眼睛的脸庞变得柔和起来,分明的棱角也不会再刺痛自己或是他人。本以为不会看惯这张脸,没想到只是四年的时间许多事已经成了习惯,站在身后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睁开眼睛,燕智对上了阮清言的眼睛,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不是一贯的冰冷,反透出了淡淡暖意。异样地怔了怔,阮清言别过头去,燕智轻笑出声,完全不知道自己会发出这样的笑声,不花费任何心神的笑。
      燕智扶着墙站起,踉跄着迈着步子,阮清言再次伸过手,还没有握住手臂,他的衣袖已从掌心拂过。燕智迈了一大步,让过了阮清言,并不需要什么依靠,逾越的想法是不该有的。看着他消瘦的背影,想起了天空的皓月,太过明亮以致黯淡了星光,总有一些星星即使放不出光芒也要伴在月亮的身边吧,阮清言走在燕智身后,没有言语。
      坐上马车一路没有言语,深夜禁宫的门早已关闭,第二天早上才会开,并没有人知道君王此刻还在外边。
      马车驶进的地方是公主府,推开府门就看见到处悬挂的红绸红绡,走道两侧挂满了红灯笼,这儿的红色似乎连天上也浸染了。
      大厅里没有点灯,而是燃着上百只红烛,零星的光累积在一起,就很亮了。
      燕智靠在椅子上,等着茶水,公主府的下人们应该早就睡了,驸马只有亲自动手。他很恨我吧,这满眼的红色,应该是我逼迫他犯下的罪吧,燕智这样想着,茶碗已经放在了手边。
      “皇上,将就一下吧,我并不精于茶道。”阮清言坐在了旁边,已经端起了另一只茶碗。
      燕智毫不客气喝下了一碗茶,口中的不适已经减轻了很多,登基以来,阮清言算是近臣吧。无官一身轻的驸马实际上掌握了这个国家的整个暗战,对于他的了解却只有文澜殿里见识到的冷淡,端正,还有太傅自夸似的言辞,武有君策能安邦,文有清言可定国。
      用姻亲的枷锁束缚住他,可公主只是半年就郁郁而终了,留下了这满屋的红色。他顶着驸马的头衔留在这里,为了什么,燕智并不知道,现在却想要了解。应该是为了经世治国的理想吧,学而优则仕,最简单也是最困难的追求。
      “皇上,你还是在公主给您留的房间歇息吗?”燕智已经端着空碗发呆了好久,久到阮清言找到了很好的理由打断他。
      “那房间还留着?”燕智有些惊讶,并不是因为那间房间还为自己留着,而是阮清言知道有那间房,并且在小姑姑死后还留着。
      阮清言点点头:“公主一直很惦记您的,只是,您登基后再也没来过。”
      言语有些凄凉,听到耳中便是苦涩,小姑姑再嫁时,早已将唯一的亲情也断绝干净,她还会惦记着我。燕智的生母去世的很早,从小庇护他的人就只有一个:“你一直叫她公主?”
      “公主也只希望我是这样称呼她。”
      被激起的痛很轻易地就打击了燕智看似坚硬的心:“谢谢你,一直照顾她。” 坐上冰冷的龙椅时,小姑姑给了自己一个冰凉的眼神,将她再许给阮清言时没有言语地应承了。
      “她是我的妻子。”阮清言说的很清淡,但也许是在公主去世之后才意识到的吧。这个曾跟自己生活在一个家里的女人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也不是一直受自己照顾的病人,她曾是自己的妻子,而意识到时她已经静静躺在棺椁之中。她的心从未离开过她至爱的人,那个世界的相遇应该是更加纯净的美好。
      听到妻子二字,作为始作俑者的燕智的心痛里却没有丝毫悔意,有些人是没有后悔的权力的:“你爱过她吗?”
      “我尊重她。”不仅因为公主的头衔,不仅是无可挑剔的端庄贤淑,是她告诉阮清言这世上真的有一种叫至死不渝的感情。这个生命短暂的女人,在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痛苦,她满足而安详地走了。她说一个女人该拥有的她得到了该付出的她给予了,她有过最爱的男人和孩子,足够了。而全心全意付出了这两种爱的女子无论是公主还是农妇,都应该赢得尊重。男人已经远去,孩子成为了帝王……
      此时,皇帝只是坐在椅上,定睛望着闪烁的红烛。阮清言第一次安静细致地看过燕智的脸。飞扬的眉毛下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透着犀利和哀婉,不甚挺翘的鼻子向下延伸到薄薄的嘴唇,只是没有很多血色。小巧的耳朵镶在了脸庞两侧,消瘦的脸上每一处都是精致的。这样加和到一起倒显得很是纤弱,等他回过神来,定又是另一番颜色。
      原来跟在弟弟身后,默不作声的四皇子却做出了最震撼阮清言的事,隐忍、狡猾、狠毒、果决,这是最初对新皇的体会。阮清言无意于宫廷的斗争,风平浪静之时自会有自己的用武之地,公主的下嫁却让他措手不及,圣旨不可抗,便成为清闲驸马。三日后,他命令自已成立新的情报组织,似乎有很大把握相信阮清言这个应该时刻提防的人。仅仅凭借单薄的姻亲关系就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代给自己,这个年轻的君主有怎样的自信?
      公主却告诉了天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燕智,羞涩、自卑、孤僻、偏执、隐忍甚至脆弱,完全像一个被摆放在皇室角落的灰色瓦块。在照顾公主的日日夜夜里,似乎每一个话题都是围绕燕智而来,仅仅半年公主就将燕智牢牢地摆放进了阮清言的脑中心里。临终,公主唯一的要求,就是要阮清言照顾年轻的君主,无法拒绝,不知是公主的坚定,还是他的影子已经留下挥之不去。
      燕智还在出神地望着红烛,夜已经快残了,蜡烛的身躯矮下了大半,阮清言轻推了他一下:“皇上,您去歇息一下吧,天快亮了,明天还要早朝。”
      燕智回归头,疲惫的笑了笑:“我想再陪会儿小姑姑,谢谢你一直留着她最喜欢的颜色。”
      “嗯。”阮清言也坐在椅上未动。
      红烛还在摇曳着。
      状元府里,花园里其实没有是么花花草草,有点孤单的梅树,却枝繁叶茂。蚊烟赶走了恼人的蚊虫,所以他们可以安然卧在树下。许彦修的脖子裹上了绷带,浸着大片的红色,周围晕开了很淡,衣领上亦是如此,蔓延到了衣襟。显然不是又流了大量的血,是沾湿了,被酒沾湿了,空空的酒坛就躺在他的旁边,这世上任性的人真的很多。
      一旁的阮庭雪并没有劝说,只是陪许彦修喝了许多,他并不适合做说客。从刚才到现在,两人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喝酒然后“醉倒”,若是真能醉倒该有多好?片刻忘忧也是奢侈。只想为自己好好的活着,不再重复阮家的荣华或是悲剧,为是么总逃不开,那张网如影随形让人无法喘息。
      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余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身边的人,这酒明明是为了安慰自己而喝的,偏偏他的脸蒙着尘埃。痛苦什么的更本就谈不上,许彦修本来就一无所有,或许这仅有一丝的不适正是因他而来。为什么这个传言中飘逸洒脱的人,总会带着化不掉抹不开的愁郁出现在眼前,合适他眼眉的应该是灿若星辰的笑颜。看过他的笑,尽管他并不开心,却足以摄人心魂,若是发自内心那该算是什么?应是这凡尘中最动人的景致。不知何时能够见到,那层哀愁的薄雾笼罩着散不去。
      “他是十月匆匆飘过的一场雪,带着梅花的清香,没有经历严寒的试炼却依然馥郁。香味轻易的就渗入人的心田,等我察觉就已经无法离开,而梅花却无意停留,走时没有一丝留恋。几番想闯入他的世界,即使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而付出却只能是徒然。我无法怨恨梅花,他本就和我不是一个世界,却很庆幸他曾从我身边飘过,让我有过可以追逐的机会。我很庆幸伴在了他身边,即使是咫尺天涯的残酷……”伊月手札里的文字,又出现在脑海里,自己也似乎已经被卷进溢着梅香的漩涡中,不自觉地去追逐。许彦修在怀疑自己是否一样只能在梅林外徘徊,是否会像伊月一样无怨无悔,这种满溢的感情到底是什么?只是想着心就已经开始痛了,温热的液体从脸上滑了下来,许彦修不明白是为伊月而感动,还是别的什么?
      带着温度的指尖从脸上经过,带走了已经冰凉的泪珠,动作异常的温柔,连薄薄的茧子都清晰的感觉到了。许彦修一下子坐了起来,满是柔情的脸就在脸旁,连他的鼻息都感觉到了,心神恍惚了起来,身体却及时后撤了。眼中,脑中还是那张柔和的脸,不曾见识过的柔情,是一种不可抗力本来就被打开的心彻底被穿透,即使知道这是逾越却无法抑制。
      “对不起,我不习惯带手帕,所以……”阮庭雪见许彦修眼中流出的惊异不安,才发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的不妥,本来已经被隐匿的性格,轻易又出现了。曾经刺痛心灵的话语又在耳边徘徊,‘你这样的人,请不要随便对人温柔,不要让人误会你的同情……’只是想关心身边的人而已,为什么会生出逾越,怨恨?或许是真的,自私又吝啬的人能够给出的感情也只有虚伪的同情吧。阮庭雪选择用距离来粉饰,却不知为何又做出这样的动作:“我总做出这种多余的动作,对不起……”
      “是我先失礼了。”艰涩的言辞从喉咙里挤了出来,许彦修很费力。
      阮庭雪的笑惨淡了许多:“曾经有人提醒过我的,只是又忘了。天都快亮了,你不是还有奏折要写的吗?”岔开了话题,阮庭雪起身离开。曾经的记忆,曾经盛传的事是丑陋的,伤痛的,最后被认定为谣传的事,却恰恰是真的,这也许是真正要逃离的。
      许彦修走在后面,当然明白阮庭雪的举动,些事直到现在还在被说着。也更明白为什么,皇上一定要将他束在身边,这种情感是无法控制的。只是帝王,似乎更加聪明,被他束缚着,束缚着他,还用他束缚了更多的人,其中就有自己。伊月的手札也是织成控制线的一部分吧。许彦修没有怨恨,反倒感谢燕智让他进入这个世界,让他认识到阮庭雪,即使只是被握在手中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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