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寒》清清晚

3、再遇

　　我还是下山去了。

　　云玄每日忙着派里的事情，比之前云青代理我爹爹位置的时候，不知忙了多少倍，如今他肯放下身段求我，那我自然也不好再驳了他的面子。

　　虽然我不能起到什么作用，但总不能再给派里添乱了。

　　于是尽管十分不愿，我还是和派里几位弟子一同牵着马，带着之前上山送信的姑娘一同下了山，云玄派了掌事的叶师叔和我们一同，如此一来我就可以当个摆设，不用再操心什么了。

　　时隔两年，果然这世间变化还是很大的。

　　我们所在的这座城叫做溪门，在我们南山派管辖的地界里，是与北山派的分割线。

　　黄昏的时候我们入了城，叶师叔找了间客栈住了下来，这客栈装潢看着不错，许是又要花上云玄好多银子，我在心里暗笑，安心住了下来。

　　我们住在此地的第三日，一大清早，之前那位姑娘就带着几个镖师找了过来。

　　而等我洗漱完下楼时，他们却已经走了，只剩下叶师叔摸着他的胡子，对我笑着道：“一会儿过些时候，小姐与我们一同去趟对面的酒楼，虎威镖局的人和北山派的人届时都会前去，我们过去了，把事情说清楚便好。”

　　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但因几年前的那件事，我一见北山派的人就心烦，所以对于此事我自是没有什么心思探究的，如今交给叶师叔我也很放心。

　　于是我坐了下来，用了早膳后就靠在窗边，一双眼看着街上车水马龙、一副繁华的光景，很快就默默出了神。

　　其实这些年云玄管理的很好，南山派的地界里几乎没有什么大事，这里的百姓和我们南山派更是相处得十分融洽，这么多年过去，几乎从来也没有起过什么事端，倒是难得出了这种事。

　　我坐在窗边闭上眼，风温和的吹在身上甚是舒服。

　　我趴在窗边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阳光依旧很是刺眼，迷迷糊糊之间，我瞧见眼前的街上有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就在我面前走过。

　　我猛地清醒过来，一下子站了起来，可刚才在窗边走过去的那人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旁的叶师叔被吓了一跳，见我盯着窗外看，他却叹了口气：“小姐，刚刚走过去的，是官府的人。”

　　我回了神，转头看向身旁的叶师叔，半晌我才点了点头，重新坐了下来。

　　不经意间，我听见叶师叔沉重地叹息了一声，心里却蓦然有些不是滋味。

　　没一会儿，我们就启程去了酒楼。

　　那酒楼离这里很近，就在我们客栈的对面，装潢同样十分豪华，楼下的大厅里还有几个唱小曲的，我看了两眼，转身和他们一起进了包间。

　　果然，包间里除了那日送信的姑娘和几个镖师之外，就剩下了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和他身后的几个护卫。

　　那胖子见了我却愣了一下，接着突然站起身，朝我微微行了一礼。

　　我心中有些惊讶，但一想到他们是北山派的人，我也不想与其有什么交流。

　　于是我草草回了一礼，就转身在窗边落了坐，任凭叶师叔和他们交谈处理这些事情。

　　其实劫镖无非就是还人家东西、赔人家钱财，也没甚可商量的，我耳风里听着他们很是爽快就商量好了，我的目光却放在城门口半晌没收回来。

　　我隐隐记得，有一年，我们三个也下山到这里玩过，但是那次的回忆很不美好，因为我在半路上和他们走散了，迷迷糊糊之间出了城，不知怎的，就掉进了城外不远处的一个池塘里。

　　我从小就怕水，因此这件事对我来讲很是奇怪，我明明那么怕水，为何会跑到池塘边，又为何会掉下去呢？

　　我这件事我一直没想通，虽然对我来说过程也并不美好，但唯一让我到如今还记着的原因，却是因为那一次，是云青将我从池塘里捞了出来。

　　那时我从池塘里出来，吓得直哭，偏偏浑身都湿透了，风一起，我抖得像筛糠，于是云青就将他的外袍脱下来裹住了我，然后，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抱了我，还在我耳边轻声安慰道：“有师兄在，有师兄在，别怕……”

　　这是我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因为在那之后，他就开始疏远我，让我很伤心，所以尽管这件事小的不能再小了，我却一直都没能忘。

　　在我出神的这期间，叶师叔已经将事情谈妥，过来唤我一同离开。

　　我起身朝几个人点了点头，路过门口时，见一个镖师跑了上来，匆匆对门口镖局的姑娘和身边几个镖师说了些什么。

　　在下不才，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是耳力好使的很，他们几人说话时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我尽数听了去。

　　我听见那小姑娘激动道：“……当家的来了吗？难不成此等事情还惊动了他老人家？”

　　跑来的镖师回道：“好像不是因为此事，刚发来的密信上说当家的已经快到城门了，估计是很早之前就已从江南出发了，我们需得抓紧时间准备接待了。”

　　一旁的另一个镖师也跟着道：“当家的这些年都没离开过江南，怎么突然就来了此地？当家的可说是为了何事吗？”

　　跑来的镖师又道：“据说是大当家的是为了巡视各地的镖局，所以特意没有张扬，微服出行的……”

　　我看了看摩拳擦掌、颇有些紧张的几个镖师，又看了看一旁那姑娘激动的模样，心下了然，也不再作停留，转身出了酒楼。

　　我刚要回客栈，身旁的叶师叔却将我拦下，我疑惑地看过去，却见他摸着胡子，一脸高深莫测对我道：“小姐，掌门说了，让您在城里多逗留几日，不急着回去，不如……”

　　他将马牵了过来，将缰绳递到了我手里，对我笑着说道：“不如您就牵着马，四处走走，这里临近江南，风景还是不错的。”

　　见师叔都将缰绳塞到我手里了，我也实在没办法再驳他的面子拒绝，于是只能硬着头皮上了马，朝着城门口走去。

　　若说此地我还有什么想看的，想来想去，也就无非是城门外的小池塘罢了，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它还在不在那里，有没有什么变化。

　　毕竟隔的时间很久了，我费了好一番力气才终于找到了那个小池塘，还好，它一点都没变，依旧是记忆中的那副模样，只是如今季节不对，不然的话这里面应该会开满了荷花。

　　这原本是个荷花池的。

　　我下了马，将马系在一旁，自己走过去，站在了池塘边，默默看了它许久。

　　我似乎看见当年的自己挣扎在池塘里，看见有一人从岸上跳了下去，将我从水中捞了出来，我看见那人身材高大挺拔，可此时衣服紧贴在他身上，却显得他颀长精瘦。

　　我看见他抱着我上了岸，伸手拿过一旁的衣服裹在我身上，忽然，一把将我抱在了怀里。

　　我默默看着他们二人在我身旁拥抱着，我突然在想，若是那时我开口对他表明了心迹，是不是我们两个的故事就会有些不一样，是不是我如今也不会留了这么多的遗憾，如行尸走肉一般，痛苦地活在这世上。

　　若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会告诉他……

　　“噗通”一声，池塘里翻起了一个巨大的水花。

　　水迅速末过我的头顶时，我似乎瞬间惊醒了。

　　可清醒以后，我却看到身旁一片黑暗，身上也如池水一般冰冷，我却忽然不想挣扎了。

　　我许是疯了，我感觉这样下去很好，能在这样的地方结束很不错，说不定，就这样，我下辈子还能再遇见他……

　　就在我意识渐渐模糊时，我忽然看见头顶的光被一个影子遮住，紧接着，从我身边不远处隐隐传来水声，好像有人也跳进了池塘。

　　我闭上了眼睛，心甘情愿坠入眼前的黑色漩涡里。

　　但是有人将我喊醒了。

　　我撑起身子，连吐了好几口水，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嗓子鼻子都难受得紧。

　　忽然，身上被人披上了一件黑色外袍，我低头看了看，唔，这上面还绣了不少金线，想来是个有钱人。

　　我默默想着，正要转头去看看这个救我的人长什么样子，怎么能这么巧偏偏将我救了起来，突然，耳畔却传来一阵怒喝。

　　“你年纪轻轻，究竟有何事想不开要去投胡！难道活着不比什么都……”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他，他也蓦然停了下来。

　　四目相对，我瞪大了眼睛，他亦如此。

　　我的目光从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脖颈，再移到他湿透了的一身黑衣上，最后又落回到他的眼眸上。

　　自从那年、那天、那晚，眼前的这人我梦到过好多次，却没有一次能有这般真实、这般一丝不差、这般完好地站在我面前过。

　　他是云青，我的师兄。

　　一阵风吹过，我感到了些冷意，顿时惊醒了。

　　这不是梦。

　　他是云青，我的师兄！

　　是我叶伊等了三年零两个月十一天的人，是我天南海北去找的人，是我在那棵树下守了整整两年的人，是我做梦都想见到的人，是我死也不想忘记的人。

　　他是云青，我的师兄！！

　　他竟然真的……真的没死……

　　忽然间，视线一片模糊，我顾不得自己此时是个什么样子，跌跌撞撞站起来，急忙将他一把抱住。

　　我们的衣服都湿了，可当我抱住这个人时，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时，我突然感觉很圆满。

　　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实现的如此突如其然，让我十分措手不及。

　　他竟真的如此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了。

　　他回来了。

　　过了半晌，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抖着嗓子唤了他一声“师兄”，泪水却被这句许久不曾叫过的称呼勾了出来，我紧紧抱着他的腰，他比我高上许多，这些年似乎他又长了个子，我的额头只能到他的下巴。

　　我抱着他哭得声嘶力竭，许久都没停下。

　　而他，自始至终，就这样安静地站在原地被我抱着，没有挣扎，也没有抱住我。

　　等我哭够了，回过神时，我抬起头，却看见他一双眼紧盯着我，那双记忆中总是十分明亮的眸子，此时却变得一片深沉，波澜不惊。

　　他就这样默默看着我，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似乎除了刚开始的惊讶后，他再也没有别的表情了。

　　我抹了把眼泪，与他面对面站着，我的手却还拉着他的手，一直也没放开，我紧紧盯着他，生怕我一松手他就不见了，生怕这只是一个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在此之前，我不知道我活着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活着，我就一直这般浑浑噩噩地活着。直到今日，直到我又遇见了他，直到他又将我从湖中捞了上来，我才算是真正活了过来。

　　视线里，他一直盯着我，却始终没有别的表情，半晌，我见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身旁的护卫——我一转头，才发现我身旁不止有他一个人，有几个挎着刀的人站在我身旁，此时却都背过了身去，一副避嫌的模样。

　　是了，我这番如此丢人的模样，也就只有他一个瞧见了。

　　但似乎本该如此，我在他面前，是不用再端着的，是可以肆无忌惮的。

　　我拉着他的手，刚要开口，却见他动了动唇，沉声道：“姑娘可是认错了人？”

　　我愣了。

　　还没缓过神，却听他又道：“刚才听你喊我师兄，可在下不才，从未拜过什么师父，更从未见过姑娘。”

　　我彻底愣了。

　　我手里还拉着他的手，听了这话，我将他拉得更紧了些。他低头看了眼我们交握的手，抬头又一遍对我道：“姑娘可是认错了人？”

　　我立即把头摇成了个拨浪鼓。

　　认错？我在心里默默想着，就算有一天我瞎了，就算他变成了灰，我也对绝不会认错他。

　　我抹了把眼泪，见他一双眼看着我毫无波澜起伏，给人感觉就像……就像他真的不认识我一般，我忽然有些慌了，连忙扯出了个笑，对他道：“师兄，我和你一同长大，我出生的时候你就是我的师兄了，我和你在一处生活了十七年，我怎么可能会认错你？”

　　我笑着笑着视线又模糊了，声音也变得哽咽了：“师兄你别再吓我了，我知道是你，我绝不会认错的，我一直在等你回家，我等了你三年了，你别再走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许是见我哭的伤心，他叹了口气，还是认真对我道：“姑娘认错人了，在下途经此处，见姑娘投湖，这才出手相助，我并非是姑娘的师兄。”

　　投湖？我想了想，是了，我刚刚在湖边站着，的确是忽然鬼迷心窍了，蓦然跳了进去，险些将自己淹死，可如今想想，我却有忽然些后怕，也不知当时自己的脑子是怎么了，若我真的就这么死了，那岂不是再也无法找到他了？可是，若不是这一跳，我也不会找到他，我也不会又被他救了。

　　这就是命吧。

　　我心跳得依然很快，我盯着面前的人，见他想转身离开，我立即一把拉住了他，急忙道：“你要去哪儿？”

　　他停了下来，将我们二人此时的形容看了一遍，这才对我道：“换衣服。”

　　城内，我随他进了家客栈，却不是我之前住的那家，似乎这里的装潢更加豪华些，他的护卫给我送了身衣服，我换上之后又连忙去找他。

　　一会儿看不到他，我就担心他又会将我扔下，独自走了，我不能再让他离开我。

　　他坐在包间里，我坐在他对面，默默看着他，我瞧见他这些年不只是长高了，似乎连面容也深刻了几分，比以前更加俊朗好看了。

　　我忽然在想，也不知道若是日后我带他回南山派的时候，会不会也有别的女弟子看上他。

　　如今派里的女弟子可是一个比一个可人儿，我虽然见的次数不多，但是对自己的定位却很清晰——我模样不算出众，也不算难看，属于平淡无奇的长相，但跟那些女弟子却是没法比了。

　　我在心里默默想着，这次带他回去定要悄悄的，最好能将他藏在我的屋子里，再也不让他离开我。

　　我看着他眼眶又是一酸，忽然脑中一闪，记起他刚才说的话，我连忙对他道：“师兄，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其实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听了这话，他握着茶杯转过头，冷漠地看了我一眼：“我看上去，像是在和你开玩笑吗？”

　　我看着他严肃认真的脸，丝毫笑意没有，我只得噤了声，心里却不是个滋味。

　　他是回来了，可他把我忘了，把他陪着我的十几年都忘了。

　　我感觉有些难过，眼前又模糊起来，我连忙转过头去不让他瞧见，擦干净了眼泪才又转过来，我看见他一双黑眸沉沉落在我身上，半晌，他忽然道了句：“你们先出去。”

　　门口的几个护卫应声出去，反手将门关上了。

　　他看着我半晌，忽然低声道：“你是在之前……认识我？”

　　我见他神情认真，一点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模样，这才忽然悟了。

　　他从不撒谎诓人，事到如今没想到依旧如此。

　　怪不得我等了他三年，他一直也没回来。

　　他不仅把回家的路忘了，也把他自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