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飞机云 开学前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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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性格中大部分的因素是天生的，这点毋庸置疑。就好像林黛玉注定了是一位孤傲的女儿家，一辈子也学不来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豪爽，沈嘉这种人注定也一辈子做不起撒谎骗人的勾当。
陆杰看着眼前跟胡女士大眼瞪着小眼的沈嘉，叹了口气。
“啥意思，说你要带沈嘉出去逛逛这样他心情好点好得快？”胡女士看了一眼陆杰，眼神仿佛已经在他额头上敲了三个包出来——昨天还在床上烧着下不来今天就又想出去浪了？还找沈嘉给你找借口是吧？
“嗯…感觉他一直闷在房间里对身体不好……”沈嘉一个头都快化成两个大了。要说找借口出去玩什么的，陆杰确实可以做他祖师爷了。只是祖师爷眼前刚退烧，成了自身难保的泥菩萨，在胡女士的严防死守下硬是找不到一点溜出去的借口，只能他这个没入门的小徒弟来硬找机会了。
“身体不好？怕是两天没出去混皮痒了吧？少来！”胡女士直接认定了陆杰为幕后主使，于是一点颜面也不留下，直接火力全开，“欠抽是不是？平常出去浪一浪也就算了，昨天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给我发了个烧，都多久没发烧了？我看不知道你啥毛病，今天还想着出去玩？马上开学了不在家休息好，高三那么辛苦你怎么撑？”
“老胡…”
“老什么老胡什么胡？整天把我叫那么老，没大没小的，想造反啊你？跟你说大后天就开学了，你给我收敛点！还有嘉儿，你别给我学坏了！在家好好努力，听到没有？”
“知道啦知道啦！”陆杰无奈地给了沈嘉一个“计划失败”的眼神。
灰心的陆杰直接往床上一趴，把头埋在枕头里，大感自己高三前途黑暗，估计一次也出不去了。
谁知转机出现在了下午——沙发床终于要到了，而快递公司却碰巧被陆杰他们家小区九曲十八弯各种禁止大型车辆通行的路障弄得晕头转向。胡云秀仅仅是下楼找快递员这五分钟的档口，在床上百无聊赖的陆杰立马抓住机会，一把抽走了沈嘉的书，带着他飞奔下楼。
“陆杰，这样不太好吧？”沈嘉被陆杰拉着一路小跑熟练地钻进胡云秀的视野盲区，在一堆绿植之间的鹅卵石走廊中东窜西窜，飞快地窜出了小区。
“有啥好不好的？跟你说，就这一个机会！之后开学了老胡哪里肯放人出来啊？”
“……我怕胡阿姨会担心。”沈嘉的衣服被他紧紧拽着，脑袋被太阳晒得晕头转向。
“没事，我来搞定！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再说了，实在不行咱早点回来呗！”陆杰回头笑着说，“你哥哥工作的咖啡店在哪来着？”
“我只记得地址……”
“没事，你直接说地址也行，我哪里都逛，没有不熟的。”
今天的太阳还是很大，丝毫没有褪去夏日的威严。连两旁的绿植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微风吹来，枝叶连为之一动也不肯，就这样懒洋洋地垂着。偶尔浮动一下，也只是对两个完全不惧炎热的少年的惊讶而已，随机又是一片沉寂。
陆杰记得沈嘉所说的那个地方——那是一个很大的咖啡厅，装潢精致优美，名字是一串他不认得的英文。他们下了公车，一进店里就看见吧台边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正在擦碟子。那个人的五官同沈嘉很像，清秀而深刻，不同的是这人的眉眼比起沈嘉来说还要锋利些。
“哥，这是胡阿姨家的，叫做陆杰。”沈嘉走在前面，带着陆杰走进吧台。
陆杰只顾东望望西瞧瞧，木椅木桌，高悬的水晶吊灯，一切都这么的精致......噢，这是他哥哥吗?
“沈哥好!”陆杰思索了两下，决定这么打招呼。
“你好，陆杰。你叫我沈峰就行，我是沈嘉他哥。”沈峰笑着放下手中的杯子，高兴地招呼他说道。
“是小峰的朋友还是什么?要喝点什么嘛?”正说着 后台走出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系着领结的青年男子，一头长发几乎要垂到双肩。他走到沈峰边上，笑着把手搭在沈峰肩膀上问。
“杨哥，这是我弟，这个是他同学。”沈峰道。
杨哥?难不成是这家店的老板?
“原来是这样!是来找沈峰玩的嘛?我请你们一杯怎么样?这店里你们想喝什么，尽管点!”杨老板笑着说，把菜单递到了他们面前。
“这样不好吧...我带了钱，还是我来付吧......”沈嘉轻声地说，似乎要在口袋里掏什么东西。沈峰听到他说的话，默默地注视着他的动作。
“不用不用!你们还在念书吧?都是小孩子，哪能你们掏钱?跑这么远来一趟我这，我也没啥招待你们的，请你们喝一杯你们应下就是，想喝啥点啥!”杨哥摆了摆另一只手，笑着做了个“请”的姿势。
“既然是杨哥的心意，你们点就是，我来做。”沈峰笑着劝道。
“那好吧......”见到哥哥如此说了，沈嘉轻轻点了点头，点了一杯意式浓缩。
“什么是意式浓缩啊?”陆杰用好奇宝宝的眼神真诚发问。
“哈哈哈，沈峰，你弟挺能吃苦的呀!意式浓缩......怎么解释呢?反正是很苦的咖啡。”杨哥笑着说道。
“那我不点这个......我不喜欢喝苦的......”
“那可能没啥咯!咱们咖啡店里做的咖啡，加最多糖的类别也会有些苦的，不可能完全不苦的!”杨哥笑着说。
“夏天的话，要不要试试这个......”沈峰想了想，指了一下菜单后新加的名字，“这个不是咖啡，夏天喝很好。”
陆杰一看，沈峰手指着五个字。
“西柚莫吉托”
“这又是啥呀?”陆杰挠着头问。
“你把它当汽水也成。你不酒精过敏吧?”杨哥道。
“这是酒吗?”
“度数非常低，尽管喝就是了。这个是我们店的夏季特供，毕竟夏天了嘛，整天热得不行还能像小弟那样接受意式那种苦东西的人可不多，干脆也算拓展一下菜单咯!”杨哥笑道，“有时候我自己咖啡味尝多了也腻，自己也来一杯西柚莫吉托。夏天喝这饮料，别提多舒服啦!”
“这么好喝吗?就这个吧!”
“我不要意式了，我和他一样!”沈嘉突然指着菜单说道。
沈峰依旧看着他弟弟，一旁的杨哥咧嘴笑着答应:
“好。”
此时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店里没什么客人，两个一路小跑溜出来的呆瓜此时热得满头大汗。
“你昨天咋突然想到要请我喝东西的呀?”陆杰伸了个懒腰，擦了擦一额头的汗，感觉头对着空调还是有点晕，于是便缩到了一个不是风口的位置。
“我突然想到我哥哥在这里开店，所以就来这里，当做感谢......你给我买衣服，还有吉他。”沈嘉低着头，轻声说道， “从前没有人对我这样过。”
“啊?没有人给你买过衣服吗?或者你没听过人弹吉他?”陆杰不解地挠了挠脑袋，这会又开始感觉头有点晕，估计是感冒没全好，现在又一流汗又一吹空调，隐隐约约有复发的趋势。
“不是......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觉得这也很难开口......将来有机会再和你说好不好?”沈嘉余光瞟到了陆杰不停地挫着短袖露出来的手臂，赶紧说道，“你感冒还没好，方才流了那么多汗，是不是太冷了?”
“没事，小问题......”陆杰一边说着一边打哆嗦。
“哥，要不你给陆杰来杯热水吧!他应该喝不了那么冰的了了!”沈嘉一边给哥哥招手一边说。
“别啊，杨哥说很好喝的!我一定要尝尝!”陆杰这种整天被胡女士的一号二号高中生暑假指定饮品折磨，一滴饮料也尝不到的妈管严怎么会错过这种机会，何况喝起来又像“汽水”，大夏天他再喜欢不过的就是汽水了。
“那......那你，你喝我那杯吧。”沈嘉突然很小声地说，又低下了头，“但是你发烧还没完全好，只能喝一点。”
陆杰呆了一秒，却只看得到沈嘉的一头卷发，看不清他的眼神。
“那你呢?昨天为什么突然要给我弹吉他?”沈嘉突然问。
“这个啊，因为你在我旁边陪了一整天，我突然回想起一些事。”陆杰笑道，“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有一次我发烧昏昏沉沉一整天，那时候还是小胡的胡女士在我边上照顾了我一整天。还有......嗯，还梦见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但是都过去了，然后我现在生病也有人陪，所以就......嗯，挺感动的。”
“来了，小心烫。”就在这时，沈峰来给他们递饮料了。沈峰把一杯白开水放到陆杰面前，把粉红色的冰饮料放到了沈嘉面前。
陆杰皱起眉头仔细地打量着这杯传说中的“夏日特供”。
薄荷，西柚，冰块，还有两根装好的吸管。
沈嘉抬起头，朝陆杰眨了眨眼睛，示意他先尝一口。
陆杰拆了根吸管，轻轻吸了一口，瞬间感觉头脑中的混沌被一扫而空。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甜和冰爽，即便是发烧带来的头晕与难受也瞬间败下阵来。冰凉的口感中浸润着薄荷的香气，那些让人不悦的过去也仿佛被一扫而空，剩下的只有夏天，一望无际的夏天。
陆杰没来得及多喝，沈嘉立马推来了那杯白开水，然后顺理成章地把西柚莫吉托拿回去了。
陆杰:“......”
“咳咳，其实我现在头不晕了......”陆杰还没尝够，伸出了尔康手试图在来一点，可是沈嘉就仿佛没听到一般，低着头直接含住了吸管开始大吸特吸，还没等陆杰反应过来就见了底。
陆杰:“......”
不想让我喝也没必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吧......
陆杰摸摸拿起自己那杯烫的要死的开水抿了一口，感觉脑袋里的昏沉一瞬间全都回来了。
“你们多大了呀?在念高中吗?”杨哥百无聊赖地走过来，在他们身边坐下。
“我们都是高三的。”陆杰答道。
“噢，那我问你们，你们认得我这家店的名字不?”杨哥笑着问道。
“不认得。”陆杰实诚地回答。他的英语水平也就看得过去的水平，再多看一眼都觉得可怜不过。
“Chemtrails Cafe,飞机云。”沈嘉轻声说。
“没错，飞机云。”杨哥笑着说，“这还是小峰给我的灵感。以前他上高中的时候最喜欢坐在操场盯着天上飞机留下的痕迹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个人坐着能想好久好久。”
“哇，那杨哥你和沈嘉哥哥是同学吗?”陆杰好奇地问道。
“同学?也不只是同学。”杨哥狡黠地笑了笑。
陆杰看了看低着头的沈嘉，只见他摆弄着那根吸管，一言不发。
“说实话，他们兄弟俩还挺像的。”杨哥也伸出手去摆弄桌子上那支没拆封的吸管，“都不咋爱说话呐。”
沈峰走来收拾餐具，一边把弟弟叫过去，问了问生活可还适应，平常过得还好，又问学习可是还行，沈嘉都一一应过了。
顿了一会，沈峰突然问道:“你身上这衣服...是那孩子买给你的吧?”
沈腾睁大了眼睛，似乎想不到哥哥是怎么猜到的。
“我了解你。你又敏感又孤傲，长这么大你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去，从没见你有个朋友。今天这突然就想把人家带出来喝东西，还要请人家......”
“哥，只是朋友。我不觉得我是......”沈嘉依旧低着头。他总低着头，以为别人看不见他的眼睛便猜不透他的心，看不清他的想法。
“我也没说是呀，你急啥?”沈峰笑了笑，“再说了，自己说了可不算。有些感情好比藏在自己心里的某个角落的箱子里，哪一天不小心碰到了，打开了，你才知道那里头是什么。好感和喜欢这种东西，本身就是没有逻辑、没有原因的。发生就是发生了，不是吗?”
沈嘉低着头。
“可是我们才认识这么几天。”
“这才说明问题啊。”沈峰笑道，“明明只认识了几天而已。”
沈嘉没有回话。过了一会，他才问道:
“哥，妈妈......她身体还好吗?”
“老样子，你不用担心，我照顾着呢。你安心读好书就成，将来考个好大学呢。胡阿姨他们一家......最近都还好吧?对你怎么样?”沈峰摸了摸沈嘉的肩膀。
“他们都很好，不用担心。那......那些催债的，有追过来吗?”
“你放宽心，别想那些事情了。”沈峰淡淡地说道，“老妈那时间那么困难都没想着去找胡阿姨，现在你高三了，那帮人又死缠烂打，实在没办法了，为了让你不受影响好好念书才去找的胡阿姨。你就在胡阿姨家好好读书，考个好学校出息出息，将来老妈就不用那么辛苦。现在你别怕那些，有哥哥在，啥问题都没有，知道没?”
“我知道了......”
盛夏的日子那么长，太阳似乎永远也不会精疲力尽，永远高悬天上，毫无保留地释放着自己的能量。陆杰带着沈嘉穿过高大的梧桐行道树，踩着一地的树影婆娑，在一阵又一阵不息的盛夏热浪中登上公车。
陆杰仰着头，透过窗户往外看，只见一道长长的痕迹划过天空，痕迹的尽头是一架小小的客机，不知是刚起飞不久还是快要着陆。客机正在无云的天空中穿梭而过，留下一道长长的拖尾，那应该就是沈嘉哥哥高中时曾坐在操场上注视着的那种飞机云。
“所以那种就是Chem...什么来着，Chemtrails?”陆杰指着天边的客机挠了挠脑袋。
“应该是吧。”沈嘉点了点头，也注视着天边的飞机云。
“确实挺好看的诶......”陆杰目不转睛地看着这道轨迹，“就好像......不知道怎么说，你去过西湖没有?就好像西湖上的一条苏堤，或者别的什么，一下把西湖隔开了。”
沈嘉摇了摇头。他没去过西湖，也没有机会去西湖。
公车快到站了，高三牲们最后的假期也快要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飞机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