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柚莫吉托》颂橘

4、维纳斯的眼泪 小屁孩活该

　　自从陆杰初中时发现自己对男生比对女生的想法要大之后，他慢慢就从一个到处勾肩搭背跟人称兄道弟的“帮派老大”变成一朵只会耍嘴皮子的杂合隐□□际花了。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牵起喜欢的男生的手，这个本来对于青春期关系好的“兄弟”来说特别正常的肢体接触，第一次在他自己的心中荡起了不一样的涟漪……
　　那已经过去很久了，但陆杰依旧记得当时心脏颤动的那种感觉，就好像全身的所有血液都在那一瞬间灌注到了心脏，满溢的情感强烈到要撑破自己的胸膛。他能听见自己身体里所有细胞甚至里面每一段DNA的高呼，那是一种同样来自遗传决定的本能：
　　我喜欢眼前这个人，我想无限靠近他。
　　虽然同样都是根植在基因中的情感，陆杰却清楚地明白这种情感见不得光。那时他的心无垠而干净，所有的秘密都向外面的世界敞开。他也为自己的幼稚冲动付出了代价。
　　可惜维纳斯的眼泪是那么的苦涩不堪，即使是最纯真的少年时期，也并不是所有美好的情感都能得到认真的回应——甚至于有时得到的是异样的眼光。
　　久而久之，陆杰学会了保护自己。他几乎不再告诉身边每一个人他特别的感情，也拒绝任何可能会引起误会的身体接触——当然，这个性格外向开朗，脑袋缺斤少两的中二少年也有一些地方没有改变。他会关注身边人的感受，用他的热情去感染身边的人，不管遭遇了什么、不管经历了什么，一直如此。
　　即便胡女士不把自己骂的狗血喷头，陆杰也不可能真的让沈嘉去睡沙发——自己不愿意和别人亲密接触的缘由难以直接解释，但他肯定不能让沈嘉觉得自己在嫌弃他，要不然咋解释自己今天从出去到睡觉都这么大反应？所以陆杰死死守住了自己的阵地，义正言辞地拒绝沈嘉，给了沈嘉一种现在不睡这货床上，反而是沈嘉对不起他的错觉：
　　“不行！你睡沙发怎么能休息好！都要高三了，不休息好怎么读书！还是我去睡沙发吧！”
　　一旁的陆爸和胡女士：“……”
　　有没有可能你们俩是同一届的，而你也快要高三了呢？
　　沈嘉咳了咳，刚准备把陆杰传过来的球打回去，结果直接被胡女士一套组合拳逼了回去。
　　“行了行了，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让你们睡沙发了？有床不睡偏要睡沙发，害羞个什么劲，又不是姑娘家家的！”胡女士走过去用食指给陆杰的太阳穴弹了一下，“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吵吵，全都给我滚去睡觉！我大不了再给嘉儿找副被子和枕头。陆杰你个事儿逼现在事情咋这么多呢，碰一下也不行一起睡也不行，我看你初中那会不还跟同学玩得好好的，感情可好了，不是还跟那个谁牵手逛街来着……”
　　“行了行了老胡，胡女士，妈！您别说了，我睡！”陆杰揉了揉太阳穴。不知道怎么了，这一下食指弹太阳穴格外的痛，把陆杰头都敲得有点晕。
　　沈嘉：“……”
　　沈嘉有点迷糊了。一开始连自己的手也不愿意碰的是他，现在答应的这么快的也是他。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同意了，自己再拒绝，会不会显得自己不给面子？
　　“嘉儿，你就和他讲究一下吧。”胡女士打断了沈嘉的沉思，微笑着对他说，“回头买的沙发床到了，我把这小子赶去睡沙发床去。”
　　“阿姨…”沈嘉吓了一跳，刚想开口，却看到胡云秀摇了摇头。
　　“不早了，快点休息吧。对了，陆杰你小子空调给我天天打那么低，今天跟沈嘉睡你再打那么低，别给人家冻感冒了。”
　　沈嘉从胡女士那里卷来了一床铺盖，趁着陆杰洗澡的工夫工工整整地摆好了，然后提前缩了进去，留出了一条非常明显的分界线。
　　“这样他应该不会介意了吧。”沈嘉心想。
　　介意也没办法了，第一晚只能如此度过了。
　　沈嘉一开始还没想象出陆杰开空调能开到多低，一开空调感觉就要被北风吹到西伯利亚去了，仿佛不把温度调到零下他这堆猪肉就会臭一般，冷得沈嘉把自己裹在了被子里，只一头稀疏的卷发出来。他听着门对面洗手间哗哗的水声逐渐变小，然后是吹风机的声音，拖鞋哒哒的声音，电灯关闭的声音，还有陆杰把自己扔到床上的声音。
　　然后是黑暗和寂静。
　　沈嘉之前也在学校寄宿，基本都没有在自己家睡过。只不过最近几年连上学都会被骚扰，妈妈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和哥哥一起把自己带来城里。他有时候也明白妈妈找到能让自己躲开这些东西的地方不容易，可是他那么敏感、那么多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和不想被别人瞧不起的心思撕裂着他，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妈妈没有想过，会不会给他们家带来麻烦？这样的话他们还会愿意帮我们吗？如果到那时，我自己离开会不会比较好？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沈嘉的胡思乱想。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旁边的那团被子轻轻地蠕动了一下：“那个，我能不能问问，出去买衣服的时候你到底为什么生气呀？”
　　他估计一直都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好意被人这么嫌弃。
　　“……对不起。”沈嘉知道自己过度敏感的自尊心可能伤害到他了，特别是他刚刚在胡阿姨面前，那么尴尬的样子，会不会是自己害他这样的？
　　“跟我说啥对不起呀？你说说你为啥生气了呀？难道是我买的衣服真的有那么丑吗？那你得怪我爹！我爹审美才是我们家最差的，肯定是他遗传给我了！”
　　沈嘉连忙道：“不是不是！怎么可能！你买的都很好看！我很喜欢，真的！”
　　“那是为啥呀？”
　　沈嘉轻轻叹了口气：“我想我这个人可能就不擅长接受别人的好意。因为以前的一些事情，我总觉得别人对我的好是别有用心……”
　　“啊？以前的什么事情啊？”
　　“过去了，不提了吧。对不起今天让你难堪了。”沈嘉在被窝里轻轻伸出手，隔着两层被子轻轻碰了碰旁边那一团生物。
　　那团生物立马也轻轻回碰一下，“没事，我本来也没脸没皮的，怕啥。”
　　“……那，”沈嘉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能问问为啥你带我去买衣服吗？”
　　“这……这能有啥呀？”旁边那团被子又动了动，“因为……阿嚏！”
　　沈嘉：“……要不空调开高一点？”
　　“不……不需要！阿嚏！开这个温度才爽嘛！刚说到哪来着？噢，因为今天你来的时候看你身上穿的衣服不合身，然后按陶姨说的你们家状况不太好，我就猜可能是你哥哥穿不下了给你的衣服……阿嚏！所以我，我想着去给你买几件衣服穿，你应该会喜欢！”
　　“可是我们之前都没见过面，你就花钱给我买衣服……”
　　“这有啥，你将来一年都要和我们一起住，之后不就熟了么？我跟你说噢，呃，我也是，嗯，因为……就是因为一些以前的一些事情，不太喜欢和别人肢体接触。我没有对你有啥意见，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不过，真的……谢谢你。”沈嘉小心翼翼地回道。这句感谢发自他的内心——他从未接受过如此仓促而草率的好意。
　　黑暗中寂静了一会。
　　“……咳咳，要不还是把空调打高一点吧……”陆杰尴尬地笑了两声，声音开始有些疲倦了，“今天出去流了太多汗，回来又吹了空调没管，估计顶不住了。”
　　沈嘉以为他要认认真真地回复什么，结果居然是他顶不住了……于是沈嘉从被子团里爬出来，把空调温度打高了好几度。
　　“也不用…咳咳，太感谢我啦，咳咳……就是以后，呃，老胡说你学习很好，我不会的作业能不能问你呀？”
　　“当然可以。”
　　“然后别那么闷嘛，多陪我说说话……咳咳，我暑假这几天都快闷坏了。他们不是在读书就在待在空调房，没一个人陪我出来玩。”
　　“……行。”沈嘉被他的这个要求弄得有点哭笑不得，不知自己就是和他出去一趟，怎么被加了个“高冷”人设，“你要不要喝点水？你的声音真的很疲惫。”
　　“不用不用，不麻烦。我突然好困，放我睡一觉就没事了……”陆杰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声，听来甚至觉得有种小孩般的稚气。
　　“行。”
　　沈嘉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浑身着火的人扑到了自己身上，把自己捆得严严实实，一点挣扎的空间都没有。等到终于被热醒了，才看到旁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一整床被子都踢到了地上，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趴在自己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嘉：“……“
　　不是说不喜欢和别人肢体接触吗？怎么睡着睡着睡到别人身上来了……
　　沈嘉轻轻地起身，想把他运回去裹在被子里，刚碰到他的手就被吓了一跳。这个人就好像一个暖宝宝似的，浑身热得吓人。沈嘉赶忙把灯打开，才发现他的脸已经红得堪比本命年内裤了，眉头紧皱着，浓密的眉毛被挤作一团。
　　沈嘉赶忙把他摆正盖好被子，准备溜出去叫醒胡女士。
　　翌日的清晨，陆杰很荣幸地被赏了一整套卧床套餐，一整天不能下床不能出门还有常备的准高三生暑假二号指定饮品——热白开。
　　噢，当然了，一顿骂也是少不了的。什么大夏天出去跑一身汗啦，回来对着空调一直吹啦，流了汗不赶紧洗澡啦，晚上睡觉空调开得和冻库一样啦……
　　胡女士一整晚被折腾得睡都没睡好，眼睛下面烙下了一道厚厚的黑眼圈，连菜也没法出门买。
　　“胡阿姨，要不您先去忙您的吧。我看着他就行了。“沈嘉看着胡云秀疲惫的模样，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该去帮忙。
　　“这咋成？你今天不学习了啊？我来看着他，不麻烦你。“胡女士疲惫地甩了甩手。
　　“没事的，我就坐他旁边书，隔段时间给他拧拧毛巾我肯定会的。您赶紧去忙，别耽误了正事。”沈嘉摇了摇头，坚定地看着胡云秀。
　　“这…好吧。这臭小子，整天给人添麻烦。那…辛苦你了啊。”
　　“没事的。您放心忙去吧。”
　　沈嘉翻着手上的数学习题集，隔一会按亮陆杰的手机看看时间，每半个小时给他重新拧一次毛巾放额头上。可是沈嘉一按开陆杰的手机，就被吓了一跳。
　　陆杰的手机壁纸是一个……上身赤裸的肌肉男。
　　一般是什么男生会用这样的图片做手机壁纸还不一定，但心这么大的连手机封面都敢用这样的图片的，陆杰肯定是独一个。
　　沈嘉复杂地看了一眼昏迷中的陆杰，取下了他额头上的毛巾。他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少年。陆杰的眉毛很浓，给人一种憨厚老实的错觉，可是他却是个名副其实的熊孩子。他五官端正，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个额头，眼睛紧紧闭着，表情看起来很狰狞难过，仿佛在做噩梦。
　　沈嘉猜想自己可能知道陆杰不愿意被人碰到的原因了。他对这样的情况并不陌生，因为他知道……他的哥哥也喜欢男生，只不过哥哥从没有对他妈妈提起过。
　　他还记得那天哥哥很严肃地对他说，哥哥喜欢男生，你永远也不会有个嫂子了。但是这并改变什么，哥哥还是你的哥哥，哥哥还是会保护你和妈妈。哥哥对他没有保留也没有秘密，他们都对彼此发过誓，要好好保护妈妈，让妈妈不要再受苦了。
　　沈嘉本来无意撞破别人的秘密，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他将手机摆回原位，按了息屏，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书上。
　　又过了一会，正当沈嘉准备去开手机看时间时，才发现陆杰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吓了一跳。看到自己动了，陆杰才用干尸一般嘶哑的声音问：
　　“咳咳，你…你……”
　　“要喝水是吗？”沈嘉赶忙问。
　　“你怎么…这么爱学习？”
　　沈嘉：“......”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忙对不起迟到了！！！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