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姆》茶咖象

5、玛尼堆

　　邓路凝视着湖泊，然后转头问我：“知道玛尼堆吗？”
　　我摇了摇头。
　　“哈哈，求平安吉祥的，你有想祝福他的人吗？我带你下去。”
　　从山顶到湖泊是一段不算很陡的坡。
　　我一步步踩在软绵绵的草皮上，才走出一小截路的时候，抬头看邓路，他已经跑出去好远了。
　　他好像生来如此，放荡不羁。
　　来到湖边，石岸上堆了很多石堆。
　　“这些是别人堆的，这是玛尼堆，不要碰它，自己去捡点石头来。”
　　说着邓路已经蹲在湖边捡起了石头。
　　他捡的石块没有特定的大小和形状，看起来有些随心所欲。
　　我蹲在地上，捡起石头。
　　很快，他堆起玛尼堆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些严肃，堆好之后，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好像许下了一个愿望。
　　片刻，他缓缓睁开眼睛，见我看他，他冲我笑了笑。
　　我学着他的样子堆起了属于我自己的玛尼堆，邓路坐在我身旁，不教我，也不催我，就静静地看着我。
　　等我终于堆好，他凑过来，笑着开口：“要拍照吗？这片湖很漂亮，不是吗。”
　　“可以吗？”
　　我不大想相信他的拍照技术。
　　“当然。”
　　他示意我站在湖边。
　　我闭了闭眼，转过身看着湖面，背朝着邓路。
　　他好像真有在认真拍，等了好久也没有动静。
　　我忍不住回头看他，视线不自觉地被他的眼神吸引，好半天才回过神，见手机还被他举着，我惊慌地转过身。
　　他将手机拿在手里，看着什么笑了笑。
　　“什么，给我看看。”
　　我小跑过去，想看看照片，他一下子将手机拿在手里高高举起，又挑衅地看向我。
　　“好啦，没什么，我还是技术不好啊。”
　　他快速关掉手机揣进了兜里，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平静的湖面。
　　我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他才说：“回去你就知道了。”
　　“喂！走了，晚点要下雨了。”多吉次仁站在山顶上冲我们喊道。
　　邓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淡淡地开口：“走吧。”然后低着头缓缓向山上走。
　　直到下了山，邓路也保持着沉默。
　　上了车后，多吉次仁笑咪咪地扭头看了我一眼，问道：“路哥，你骑车送小姐姐，还是我送啊？这么冷，都开始飘雨了，别把人家冻感冒了。”
　　我下意识捏紧了衣角，转头看向邓路。
　　邓路歪头，也看我，他的眸子好像深不见底，像是看出了我的慌乱，邓路转头看向窗外。
　　“那你不然把我也送回去呢。”
　　多吉次仁笑着打岔，到底也没在路边放下邓路。
　　邓路冷哼一声，索性靠着后座闭上了眼睛。
　　一路无言，只听到风声在耳边咆哮。
　　车驶进了城里，开到旅馆门口。
　　我开门下车。
　　“快上去吧。”邓路朝我摆了摆手。
　　我点点头，转身向着里面走去。
　　我没有听到车发动的声音，也没回头看。
　　我低着头，直直进了电梯
　　邓路靠在后座上，叹了口气，轻声开口道：“走吧。”
　　上了楼，我敲响了王诗梦的房间门，她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
　　没人回应。
　　“还没回来吗。”
　　我喃喃自语着，回了自己房间。
　　插上房卡，打开灯，坐在沙发上，才感觉到一阵疲惫感袭来，
　　房间里没开空调，很安静，我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握在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垂眸一看，是邓路发的消息。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
　　一张全身照，我身后是雪山草原和湖泊，脚下碎石层层交叠。
　　照片里的我转头垂眸，长发微卷垂在身侧，米白色的毛衣，浅蓝色牛仔裤，昭显了一股青春的气息。太阳仿佛给我镀了一层光，身后的湖面也泛起金色的光辉。
　　我愣了愣，反应过来后保存了照片。
　　手机又震动了两下。
　　是邓路，他又发了两张照片过来。
　　一张我背朝着他，风微微带起我的长发。
　　一张我已经转过身来，我的眼睛好像没有看向镜头，更像是看向了镜头身后的那个人。
　　D：喜欢吗。
　　我勾起嘴角，回道：喜欢什么？
　　我点开朋友圈把保存的照片发了出去，然后倒在床上傻笑，疲惫感一下子消失殆尽，只剩下惬意。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飞快翻过身，拿起手机点进消息。
　　是我爸发的消息。
　　我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才点进去。
　　刘老爸：还不快点滚回来，一天到晚不着家。
　　我闭了闭眼，关掉手机，爬起来进了浴室。
　　热水淋在身上，我只感觉到彻骨的寒意。
　　热气环绕，我微微出神，想起了梦中，昌列山山顶缠绕着的缕缕云烟。
　　我怔然，伸手关掉热水。
　　穿好衣服，吹干头发，我走出浴室，躺在床上，久久没有拿起手机。
　　心里一直空落落的。
　　半晌，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屏幕上只有一条消息。
　　D：照片。或者别的什么。
　　我一阵无语，竟不晓得回什么。
　　半晌，我还是没回复，打算刷会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朋友圈发了六张照片。
　　我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机砸在床上。
　　家是什么呢？
　　我一直不明白。
　　在我的观念里，它，只是一间房子，房子里有你的家人。仅此而已。
　　童话故事里写，家是温暖的港湾，充满欢声笑语和关心，。而在我的记忆里，家里只有冰冷和麻木。
　　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能是背不完的锅，做不完的家务，挨不完的骂，和永远存在的错误。
　　我的爸妈从来没有教过我怎样顾家。
　　可能就是这样一个冰冷的关系，他们离了婚。
　　在我初一的时候，爸爸带回了后妈，妈妈嫁给了后爸。
　　那我的存在，是为了什么。
　　苦啊，苦，爸爸总是这么念叨，那段时间真苦啊！
　　后妈给家里带来了利益，所以爸爸敬重她，连带着我也要敬重她。
　　我以为，她带着母性的光辉来爱我。
　　她会带我去买新衣服，给我买从来没吃过的小蛋糕。
　　她不会对我说她的儿子还小，我要让着弟弟。
　　相反，她教导她的儿子要对我好，要让着姐姐一点。
　　我很早以前，觉得我弟弟是一个暖男。
　　冬天时候我的手总是冰凉，有两年还生了冻疮。
　　他会笑咧咧地捂我的手，把我的手暖热，吃饭时，大人都责备他夹菜弄得满桌子都是油，呵斥他不准再给别人夹菜，他也会傻笑着把菜夹到我碗里。
　　我像阴沟里的老鼠，窥探他们心底的温柔。
　　有钱之后，爸爸做的第一件事是花很多钱买礼物给后妈过生日。
　　他以为我知道女生喜欢什么，他问我该买什么礼物。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照着电视上的女人猜，带爸爸去买花和包，还订了一个看起来很漂亮的生日蛋糕。
　　爸爸让我把礼物藏起来，说要等后妈回来之后再拿出来，给她一个惊喜。
　　我把礼物藏在我的房间里。
　　晚上，听到外面的动静，我的心跳得很快，飞快地跑回房间，提着蛋糕捧着花，在心里练习了很多遍祝福的话。
　　等到他们进门，我挂起笑容把礼物拿出去，说一句阿姨生日快乐也会让我红了脸。
　　后妈眼睛好像有光芒在闪烁，小心翼翼地摸摸我的胳膊，跟我说谢谢。
　　从那天之后，每年我的生日她都会给我买蛋糕，是公主样式的蛋糕，后来变成了放着银白色皇冠的蛋糕。
　　我们四个人坐在一起，他们给我唱生日歌，让我吹蜡烛许愿。
　　其实我不习惯这些，我吃不来黏腻的奶油和软绵绵的蛋糕。
　　从我有记忆起，我就没过过生日。看到别的小朋友过生日有漂亮蛋糕的时候，我也会扭捏地告诉爸爸，今天是我的生日呀。
　　他有时候会带我去超市，给我买几样零食或者小玩具，有时候理也不理……
　　后来，无意间听到后妈悄悄和弟弟说没有人管我，说我是养不熟的狗。
　　我想告诉她，我也有爸爸妈妈，我不是没人管的，可是我说不出口。
　　因为爸爸让我敬重她，爱她。
　　我变得想逃离这里。
　　这里，不是我的家。
　　不是。
　　那六张照片，是他们三个人去石林玩拍的合照。
　　看到他们脸上灿烂的笑容，我的心中只有无尽的酸涩和凉意。
　　咚咚咚———
　　门外响起的敲门声把我拉回现实。
　　“汐汐！快开门，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啦！再不开门，我可就吃光啰！”
　　是王诗梦。
　　我勾起嘴角，心中的酸涩慢慢褪去。
　　我跑过去开了门，抱住她。
　　她没问我，只腾出支手放在我的背上，轻轻拍了拍，然后用夸张的语调说：“这么感动啊？你等会可别以身相许哦～”
　　我笑着松开她，推她进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