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夏目友人帐]》青瑶媛

4、第四章

　　露神很长时间没过来，等他再回来的时候，身体就已经变成人类小孩的身形，也就是说，跟我现在的样子差不多大，只有那副惬意的老翁面具没有变化。他说，是因为吃了显形丹的副作用。
　　我皱了皱眉头。
　　露神笑道：“你不要觉得愧疚啊！人生就是这样嘛，有得才有失啊！”
　　我扭过头去，说：“我才没有觉得愧疚。”
　　露神说：“其实也不全是，只是因为花子的身体不好，最近有一段时间没来供奉，所以身体又小了些，也不完全是因为显形丹。而且……”
　　“人生总要有一些值得回忆的记忆嘛，如果我只是任凭光阴虚度，然后随着人类信仰的减少而逐渐消失的话，我的存在，就会变得没有意义了。”

　　我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连我自己都不明白。
　　我曾经以为，我对于铃子来说，应该会成为一个特别的存在，如果我们呆的时间够久的话，她也许会依赖到离不开我，就好像刃叶和鹿岛雅一样。然而铃子根本没给我这个机会。
　　所以我一直在等，等她回来，实现她当初对我的诺言。
　　走到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不同的风光，领略一番不同的风土人情，然后，爱上一个对自己来说有特别意义的人。

　　如果那个人不是你，铃子，那么，我苦苦等待这么久又是为了什么？

　　露神最近已经只有杯子大小了，据他所说，花子已经老了，而他的石像前，现在也只有她一个人会去供奉了。虽然花子一直坚持，但是因为被身体拖累，也不能经常来。
　　然后有一天，他很高兴地告诉我：
　　“我找到铃子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嘴里话不成句：“真、真的，吗？”
　　“我暂时还不确定，因为她的头发似乎短了……”露神安慰我说，“不过我听说最近有一个孩子在把夏目友人帐里的名字全部还给我们，所以，应该十有八九是她吧？不然，还有谁可以动用友人帐的力量？要知道，把名字还掉是需要铃子的气息和唾液的……”
　　我狠狠地盯着他：“快点带我去！”
　　他被我吓到了，嘟囔地说：“你先等一下嘛，我去帮你看看到底是不是，明天回来告诉你，如果是我就带你去，如果不是，很有可能是这个人用了某种手段拿到友人帐的，如果是这样，那铃子……很可能已经没了。”
　　“那我一定会杀了她！”
　　露神微微打了个冷颤。

　　第二天，露神如约而来。
　　“瞳！”
　　“怎样！？是不是铃子？”
　　露神定了定神说：“是她，又不是她……”
　　“这是什么意思？”
　　露神似乎有些为难，半晌才张口说道：“现在这个孩子，是铃子的孙子，和铃子一样有强大的灵力，可以看见妖怪。而铃子……”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早在50年前，就已经死了。”
　　死了……
　　我笑出声来，“果然，果然人和妖，无论如何都不会在一起的啊！”
　　我明明已经亲眼看到过那么多没有好结果的人妖相恋。萤和那个人。刃叶和鹿岛雅。甚至露神和花子。
　　这个世上没有谁是特别的，我又凭什么得到大家都得不到的爱呢？
　　“哈哈哈……”
　　这是惩罚啊……惩罚我的骄傲，惩罚我的自以为是！
　　露神爬到我的肩头，神情悲戚地说：“你不要这样，事实上，虽然你一直呆在这里，其实也是因为心里害怕得到不好的结果，所以不去找铃子的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去找她，她可能已经不再了，人类是如此脆弱的生物，而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了，她可能，已经耗尽了她的生命。然而如果我不去找她，心里也许会一直觉得她还活着。
　　她还在我心里。
　　永远。

　　露神叹了口气，说道：“不管怎样，既然那个孩子要把名字还掉，我们也就去吧。毕竟，以我的身体，再留在友人帐上也没什么用了。”
　　我靠在树干，闭上眼睛，缓慢地说：“要去你去吧，我不想去。”
　　“你真的不去？”露神再次问道，“那个孩子，虽说是个男孩子，可是长了张跟铃子一模一样的脸哦。”
　　“就算是这样，他也终究不是铃子。我不会自欺欺人。”
　　心里却在嘲笑自己，说什么不会自欺欺人，那不就是我惯用的手段吗？
　　不然，我怎么会到现在才敢去确认铃子已经死了事实呢？

　　我挥手示意露神走。
　　他面露难色地看了我很久，才听到他跳下树的声音。

　　我侧过身去，一遍一遍地轻声唤着她的名字：“铃子，铃子，铃子……”
　　在樱花树下，有一滴眼泪隐入土中，缓慢地长出了一朵铃兰花。
　　铃子。
　　我曾经那么想再见你，可现在，我再想见你，也见不到了。
　　人类啊，真是脆弱。

　　露神回来的时候一脸苦闷，他说：“我的名字和后面一个妖怪的名字黏在一起了，搞不好就是那个迷糊鬼铃子当年吃饭的时候掉了米粒在那里！真是的，她就是喜欢边吃饭边看友人帐，才会害得我现在还不了名字！”
　　被写了名字的纸对于妖怪来说就如同妖怪本身一样，如果纸被损坏，相对的，妖怪本身也会有损伤。如果纸被烧掉了，那么那个妖怪也会化为灰烬。
　　我斜眼瞪他，“不准说她坏话。既然已经这样了，你就认命吧。”
　　露神垂下头，“也只好这样了。不过，那个叫贵志的孩子还真是有心，他说会帮我想办法。真难想象，他居然是铃子那个迷糊鬼……”
　　我怒视他。
　　露神无奈道：“好好好，不说她坏话，不说她坏话还不行吗……”
　　“不过，你还是去见见那个孩子吧，趁早把名字还回来，你知道现在谁在那孩子身边吗？”
　　我转过身去，懒懒地问：“谁啊？”
　　“是斑！”露神的声音突然高了好几个调，“斑现在呆在他身边跟守护兽一样，而且那孩子还说如果自己死了，友人帐就交给斑来继承！”
　　“什么！”我眼中怒脉呈现，“就算他是铃子的孙子，也没有权利处理铃子的东西！”
　　露神无语：“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如果斑继承了友人帐，你又不拿回名字，那你岂不是斑的下人？”
　　我复又躺回去，“反正我现在也不是夕月森林的领导者了，我怎么样，已经没有关系了。”
　　露神微微叹了一口气，然后便走了。

　　等他走后，我立刻坐起身子来，眼中怒脉如血！
　　铃子的东西，决不能由夏目家之外的人来继承！斑，别怪我，要怪就怪那个不知好歹的孩子！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离开这颗樱花树。
　　我以前总怕我稍微走开一会儿，就会错过铃子，可是现在，哪怕我一辈子都守在那里，也不会再见到她了。
　　明明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却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所以说，遇见，真的是一个不可思议的诅咒。

　　夏目所住的地方意外的是个很平常的房子，家里有人的气息，反正除了他，其他人类也看不到我，于是我站在门口，状似礼貌问：“有人在家吗？”
　　“是！”楼上传来少年清澈的声音。

　　他走下楼的时候，我几乎希望时间就这样定格好了。
　　俊秀的面容，稚气的脸庞，除了眼里的温和与铃子的轻蔑不同，那个少年，几乎和铃子长得一模一样。
　　“铃……”
　　“阿咧？”那个少年跑下楼，蹲在我面前，问道，“你是哪家的小朋友啊？如果是来找叔叔阿姨的话，他们都不在家哦。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小朋友？我皱眉看了看我的身形……确实是。
　　于是，在他的眼中，我在慢慢地变大……变大……直至变到人类少年的样子。
　　他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语不成句：“妖、妖怪！？”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和斑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喝茶，事实上，只有我在喝茶，他在吃西瓜。
　　我也从来没想过，斑居然、居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想笑就笑出来吧，反正我已经被很多人笑过了！”斑面无表情地说。
　　此时的斑，胖乎乎圆滚滚的，俨然是一个会动的招财猫。
　　我嘴角抽搐：“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斑也嘴角抽搐，虽然我看不太出来，“我不介意你笑，但我记得，我们不是关系亲密到可以过问过去的人吧？”
　　他擦擦嘴角边的西瓜子，嘲笑道：“你怎么会来？是来抢友人帐的，还是说……你的名字也在友人帐上？那可真是稀奇啊，连你都会被铃子打败吗？”
　　一旁的少年立马斥道：“猫咪老师！你怎么这样说话！？”
　　我冷冷地说：“不要那么亲密地叫她的名字。”
　　“嗯？”斑扬扬眉毛，“又是一个铃子的迷。”

　　少年抱歉地说：“虽然不太明白你和猫咪老师之间的事，但是很感谢你，对我祖母的尊敬。”
　　我这才望向他，“我对铃子的感情不是尊敬。”
　　“是爱。”
　　“嗤！”斑嗤笑道，“你对她是爱了，可是她可能连你是谁都记不住吧！？”
　　“……你想打架吗？”
　　“打就打，我还从来没怕过！”
　　“猫咪老师！”那少年突然大叫一声，然后转过头来跟我说，“不好意思，猫咪老师就是脾气太暴躁！他人不坏的！那个，你是来拿回名字的吧？”
　　我看着他，静静的。
　　他的年龄跟我当初遇到的铃子差不多，因为是短发，眼底眉梢也少了那份傲慢，他比铃子看起来更温和，是铃子从来不可能有的样子。
　　“你……笑给我看看……”
　　少年傻了，“诶？”
　　斑跳起来：“喂！瞳！你别太过分了！别把夏目当成是当年的铃子来给你缅怀！”
　　我没理他，继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可能话题跳转地太快了，少年有点无措，“额，我？我叫夏目贵志。”

　　夏目贵志。
　　夏目铃子。
　　我并不知道，对于我今后来说，贵志是比铃子还要有更多羁绊的人。

　　“我听说……”我缓缓地开口，“你打算死后把友人帐交给斑？”
　　斑睁开了一只眼。
　　贵志惊讶了一会儿，然后承认。
　　我冷冷地说：“给我吧。”
　　斑又跳起来：“好哇！好你个瞳！你果然是来抢友人帐的！”说着还亮出了自己短短的爪子。
　　我皱眉回道：“你别以为我真的不敢跟你打，说实话，我今天就是来杀你的，如果你不存在，那友人帐就不会交给你了！”
　　“不会交给我就会交给别人！你以为现在夏目是谁在保护啊？”
　　我嘲讽地一笑，“确实，露神说你现在成了他的守护兽。”
　　斑炸毛了：“守、守护兽！？我怎么可能是那种低级的生物啊！”
　　我回他一个眼神，里面写着“你不是吗？”
　　结果就是演变到，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变回原身的斑，和依旧是人形的我，双方对峙中。
　　斑的声音也变得雄浑了：“先说好，谁打赢了，谁就可以在夏目死后拥有友人帐。”
　　我往旁边一看，远远的，贵志一脸担心地看向我们这边。
　　说真的，他除了那张脸，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像铃子。但是我偏偏，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亲切感。

　　斑咆哮一声，向我冲来！
　　我收回视线，向上一跳，正好跳到了他的背上，他反应很快，立刻转头来咬我！我再度跳开！降落在离他稍远的草地上，将五指张开，推伸出去，一道蓝光阻隔住了他！斑痛苦地哀嚎了一声！
　　可是，不过三秒，他就冲破束缚，再度向我扑来！
　　斑的原身是一只巨大的狼，凡是被他咬住的妖怪没有一个逃得了的！这也是，我为什么不能跟他面对面喝茶的原因之一，因为他的原身太庞大了，而我从来没想过他会被人类封印在这种招财猫身上。
　　我伸出手，想要再次发力，突然气力一滞！
　　斑咆哮一声，我躲闪不及！被他一爪打在背部，晕了过去！

　　呼吸，有点沉重。被压迫住了，束缚，两面夹击。
　　背上却冰冰凉凉的，有什么东西在温柔的抚摸着我的背，留下水渍，和冰凉的感觉。
　　“猫咪老师，你下手太重了！”
　　是贵志！
　　斑懒懒地说：“夏目，你为了这事都说了我两个小时了！你再吵，我就出去喝酒！”
　　然后是贵志的声音：“不准去！本来就是你做错了！”
　　斑说：“切！你懂什么，这个家伙可不是你平时碰到的普通的妖怪，他厉害到我如果不全力以赴就会反被他打成这样。”
　　贵志问：“有那么夸张吗？他不过就是一个少年而已啊……”
　　斑说：“反正你不懂我们妖界的事情，以后不要乱批评我啦！小心我以后受不了你的啰嗦离家出走！”
　　“你去吧去吧……反正晚饭前你一定会回来的……”
　　“哼！”

　　大概确认了斑已经走了，我才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棕色的榻榻米，还有地板上我的脸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啊，你醒了？”
　　我这才意识到，我是反扑在地上的，刚才想必是他在帮我清理伤口吧？
　　从那个被压迫的姿势中解脱出来，我坐起身子看他。
　　他有些仓皇：“你别，别老是那样看着我，我真的不是铃子——也就是我的祖母大人。”
　　“我知道。”
　　清楚的知道。铃子不会有那种仓皇的神色，铃子不会那样温柔地照顾人，铃子不会有那种温和的样子。这一切的一切，都足以证明，他和铃子的不同。
　　我冷笑：“斑就这么放心我和你同居一室？”
　　“诶？”贵志似乎还没从我果断的回答中反应过来，“猫、猫咪老师是有些不放心啦！不过……”
　　“不过我知道，对于深爱着我祖母的你，是不会伤害我的。”
　　他的眼神中闪出了柔和的光，却让我一瞬间晃了眼，所有人都看得出我爱铃子，然而深爱……？
　　“不。”我斩钉截铁地回道，“我对铃子也不能算是深爱。只是……”
　　只是寂寞罢了……
　　我只是想要成为某一个人心中特别的人的存在。只是想要有一个人，到死也记着我的名字。
　　而已。

　　“不过有一点你猜对了……”我站起身来，拿起一旁叠好的衣服穿戴，“我的确，不会伤害你。”
　　贵志听后，对我温和一笑。
　　“呐。”我穿戴好之后坐在他对面，“你知道，一个叫雾沼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