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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每一个悲伤的县令背后都有被压塌的屋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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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水汤汤。秋冬季节,近岸的淤泥边上丛生着枯萎的芦苇菖蒲,风一吹,枯干的叶子抖动相击,像苍茫阳水上船家击节相合。魏以靖攥着酒壶的手在风中轻轻打颤。
柳倾川睡下了,赵瑾客闭门谢客,那个小捕头倒是精力十足,但魏以靖如今单独见了她还是脸红耳热,总觉得自己是个轻薄姑娘的登徒子。
昨夜闯入他家的女子是西祥命案的重大嫌疑人,沈瑧禾给的卷宗他看过了:浥尘,二十六岁,邶山人,歌女出身,七年前被蔡金赎身,此后作为蔡金的侍妾一直服侍左右。
蔡金字今雨,家里原是雍城大户,但蔡金父母去世太早,留下个蔡金听信狐朋狗友哄骗,将家财挥霍一空,只能搬去西祥街过日子。蔡金有一妻一妾,虽说日子过得穷困潦倒,但他的妻子何明珠和小妾浥尘都不离不弃,在西城区也是美谈一桩。
至于浥尘为何忽然手刃蔡金、重伤何明珠,沈瑧禾虽然已经快马加鞭派人去查探,但目前为止仍未可知。
“县老爷,半个时辰了,等会要起风咯。”老船夫一双赤脚踩着渔网,两手忙着把船里的鱼扎成捆,“老爷在为西祥那件事发愁吗?”
魏以靖摇摇头,又点点头。他猛灌了自己一口酒,只觉得心口发慌。这酒是他从京城捎来的,喝完也就没了,他对着江面垂下酒囊,自嘲道:“雍城于我尚且陌生,我于雍城又何尝不是。西祥命案,雍城的捕快们自然有能力处理。我人生地不熟,发愁又有什么用。”
他沉吟半晌,又开口道:“只是船家,我初到雍城,西祥便出现命案,实在让我问心有愧。”
船夫捆好鱼,擦擦手坐在船舷上:“县老爷,你说的这是哪门子话。我打鱼三十多年了,到了不熟悉的河水里也一样不能就满载而归,哪怕在家门口这一片都不得行嘞。我们知道昨晚你都为了这事一夜没睡,要是这都责怪你,那我们也太没良心了。”他说着,竹竿在泥地里柱了一下,小船轻轻晃了几下,缓慢地滑进了芦苇荡里。
“县老爷,西祥这事一定能水落石出,我们都信你。”
魏以靖惭愧地低头道谢。他把酒壶盖好,收回腰间,老人的几句点拨让他找回了请命来到雍城时的雄心壮志。刚站起来,他就听见远处沈瑧禾的喊声。
“阿靖哥!”一身捕快制服的沈瑧禾跑得气喘吁吁,“你怎么在这儿啊,哎不说了!何明珠,醒过来了!快跟我来!”
魏以靖眼睛一亮,拔腿跟上沈瑧禾。沈瑧禾到底年纪小,一路上添油加醋地形容柳倾川是多么妙手回春起死回生。
“你都想不到,何明珠的肩膀上被砍了好大一个口子,柳太医说要是再偏一点点她的脖子就要断了!幸好薄礼和柳姐姐什么病都会看……哇,最气人的是昨天晚上我们忙活到那么晚,好不容易给她缝合好,刚坐下歇一会屋顶就噼里啪啦地响……打听了一圈才知道是浥尘跑了,哇,多亏阿瑾哥,我都不知道他还能飞檐走壁……”
魏以靖听到这里忍不住低头一笑。赵瑾客会的可不只是飞檐走壁,某次二人卧底失败被捆在柴房,赵瑾客硬是缩骨从狗洞里爬出去,传出信号里应外合打了对面个措手不及。这件事让他俩都得了表彰,虽然赵瑾客忙着出风头忘了给魏以靖松绑,都察院在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人才从柴房里找到了魏以靖。因为这一茬,魏以靖没少损赵瑾客是“鸡鸣狗盗”的家伙。
如今这家伙恐怕再也不肯干这种事了,甚至连名字都不再使用,只让别人对他以字相称。魏以靖还记得昨晚沈瑧禾得知“瑾客”是赵月的字时的反应,小姑娘眼睛瞪得圆圆的,拉着柳倾川的衣袖不可置信地问:“那筹尹是什么?总不能阿瑾哥还字筹尹山人筹尹先生什么吧,听上去好奇怪!”
柳倾川笑而不语,推她去睡觉。临别前柳倾川深深看了魏以靖一眼,仿佛在责备他的隐瞒,魏以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柳倾川认识他们二人时已经是很久之后,她也不知道赵瑾客的本名。
魏以靖有些想笑,但他心里同时升腾起一种恐惧。他清楚地感觉到赵瑾客在抛弃他的过去,连同他的名字一起。
何明珠被安置在柳倾川医庐里。沈、魏二人到时,薄礼在前院忙得不可开交,柳倾川在后院拿着烟管和何明珠聊着风花雪月。
后院的梅花树开得很好,红梅含雪,越发显得楚楚动人。何明珠站在梅花树下,一手端着手炉,一手抚着自己刚刚绑上绷带的伤口,苍白的面容上还有两道泪痕。见了魏以靖,屈身一福:“大人。”魏以靖回以一拜。
“来了?”柳倾川手腕一沉,烟管划出一道优雅的痕迹,“我们等得手炉都有些冷了,要不是何夫人满腹诗书和我相谈甚欢,我们多少得让你在药寮里煎上两个时辰的药。”何明珠浅浅一笑,道声:“妾身不过读过些闲书,柳先生着实过誉了。”
魏以靖刚要赔礼,沈瑧禾咋咋唬唬地跳到柳倾川面前,叫道:“你知道阿靖哥有多难找吗!他在阳水岸边一个人喝闷酒,城里的那些富户邀请他去接风宴他直接就推掉了,哇,怎么敢的!”
她说完叉着腰转向魏以靖:“阿靖哥,我哥哥也给你递了帖子,沈瑧轩那一份,你要不去就是不给我沈瑧——沈淮卮面子!这是我的字,别忘了哈!”
这大概就是一点风浪都没经历过的孩子。魏以靖点点头,郑重其事地说:“沈淮卮捕头,我一定会赴约。在下魏岩宰,初来乍到,还请多多关照。”沈瑧禾的脸“腾”一下红起来,又连忙摆手:“哎呀,别这么拘谨……哎哎哎,真是不擅长应付你们这种认真的人。”
她正说着,围墙外传来几声微弱的猫叫声,沈瑧禾两眼一亮:“小九来了,你们慢聊,我先走——”
柳倾川一把捉住沈瑧禾的领子:“哪儿也不许去。何夫人见谅,我要去睡觉了。小七,留在这儿给何夫人做护卫。”
她说完又瞟了一眼魏以靖,手里烟管冲着沈瑧禾脑袋一敲:“顺便保护好魏知县,魏知县连街道都认不全,别让他……算了,你就好好查案就是。”
她说完把大氅拢在身上,边嘀咕着太冷太冷冻得走不动边快步往前庭跑去。魏以靖和沈瑧禾只听到薄礼惨叫一声“师傅!”,然后便是一阵瓶瓶罐罐倒地的混乱声。
魏以靖不由自主地笑起来,这些年他在郸京步步为营只求不行差踏错,向来被同侪们说是个闷葫芦。来了雍城只两天,被身边这群人感染,事事小心步步谨慎的态度仿佛也被融化了些。
门外又传来几声猫叫,沈瑧禾听了一会,眉头都皱起来了。
魏以靖搀着何明珠坐下,瘦弱的女人轻轻咳嗽几声道了谢。她裹住衣裳,看着愁眉苦脸的沈瑧禾,温声道:“小妹,不把你的那位好朋友叫进来吗?”她是一点也没把这孩子当作捕头看。
沈瑧禾摇摇头:“小九说人多的地方都不欢迎她,药味重的地方就更不喜欢她了。”她想起什么似的撅起嘴唇,“有一次柳姐姐在来给我送点心,隔着老远小九就闻到她身上的药味,翻墙就跑了。我觉得明明很好闻嘛。”
何明珠微微抿唇,她的年纪足够做沈瑧禾的母亲,又兼之无子,更是怜爱小孩子。她这样笑起来显得温柔慈爱:“没事的,妾身也很喜欢小猫,你也很想见它吧?”
沈瑧禾歪头想了想,还是向着何明珠的提议投诚了。她几步跑到墙根下,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什么,魏以靖竖起耳朵,听见墙外的猫叫声停了一会,然后又变得急促,最后拖长了腔调,妥协了。
墙上掠过一阵疾风,一道黑影在墙头的绿植上一踩,而后又在空中一转,轻巧地落在后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