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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喝茶不要咕嘟咕嘟,有被暗杀的风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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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以靖坐在密室里,看着眼前的柳倾川兴致盎然地煮茶。
柳倾川特地开了几个埋在土里的罐子,边往紫砂壶里添茶,边对魏以靖介绍:“这一罐是筹尹帮我采的,是小雪、大雪时节梅花瓣上的落雪;这一罐多亏了小七,是雨水、谷雨时分蓄在新竹叶里的雨水;还有这一罐,花朝节时新开的腊梅,交给薄礼小心挑出花蕊,将它封入冰中……”
她用细小的镊子夹出几片腊梅瓣,笑道:“岩宰,怎么不喝?怕我对你下毒吗?”
魏以靖摇摇头,端起眼前的茶杯要一饮而尽,被柳倾川一敲:“这样好的材料,足足收集了七年才有这么几小罐,你可别在我面前暴殄天物。”
魏以靖这才收敛了神色,拿出京中高官的做派,轻轻闻了一闻,而后浅浅一抿。
“好茶。”
柳倾川莞尔一笑:“你倒是把郸京那套官架子学透了,魏佥都御史大人。”
魏以靖默然,好半天才开口:“赵……瑾客,他知道你是顾大人的人吗?”
柳倾川又取了几片莲瓣出来,避而不答,只是轻笑道:“筹尹知道,你是朝中四品大员吗?”
莲瓣从冰中取出,还含着嫣红的颜色,落入水中时皆化作白雾飘散了。紫砂壶里已经满满当当,柳倾川还是往里加了几颗莲子心。
莲子心苦。魏以靖默叹,怜子心苦。
世人皆知当朝宰相顾泽然布局深远,又怎么会独独漏过赵瑾客一个。柳倾川在赵瑾客返京后已经进了太医院,又在赵瑾客返乡后没多久又随他返乡,如若不是赵瑾客对柳、魏二人毫无防备,顾泽然的计划也不会推进地这么迅速。
这都是他的珍视,也是他的软肋,更是他的死穴。
魏以靖放下茶杯,强行压下心中的酸楚,开口道:“我来雍城,是听闻有废二太子的残党在雍城周边活动。昱茗,你可有观察到什么异动?”
柳倾川摇摇头,拿起自己的烟杆:“北起云岭,南至阳河,雍城周边的药堂医庐,名声无出我的‘仁仙堂’。更何况我与薄礼一年中约有两个月在周遭行医,又有顾大人的一手线报,各地医馆动向皆了如指掌。倘若真有乱党活动,很难瞒过我的眼睛。”
谋逆者最易受伤,更别提生活在雍城附近的深山老林里。倘若医治不当,可能会变成瘟疫。柳倾川自信的,正是十里八乡并无瘟疫一说。
魏以靖道:“倘若乱党中有人精于医术,岂不是能避人耳目?”
柳倾川道:“医术固然重要,但是药品只能从医庐药房中采买。除非你所说的乱党能独自开辟一条在众目睽睽之下能够将药品运出城镇的线路——岩宰,你觉得倘若他们真的有这种本事,我们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谈天吗?”
魏以靖叹道:“昱茗,我并非指责你办事不力。”
“顾大人既然派我来此,这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你所说的掩人耳目地运送药物,也并非不可能。”他接过柳倾川续的新茶,蘸着溅出来的茶水在石桌上写下三个字,“倘若是他,就能够做到。”
柳倾川看着桌上反着火烛光的“赵瑾客”三字,一时不知该笑该叹。
院外的梅树,棋桌的棋子,药房里安静地等着她换药的人……她自知与赵瑾客的情义比不过魏以靖,却没想到魏以靖能够如此心狠。
心狠到可以放弃自己的前程,也要让赵瑾客走上他所选定的路。
心狠到哪怕毁灭赵瑾客的理想,也要让他活下来。
她手指一抹,水痕被推成一道形状不定的痕迹:“我曾经以为筹尹避而不见,对你太狠心。这样看来,你比他的心要狠得多啊。”
魏以靖的脸隐在突突跳动的烛光后面,看不清楚。柳倾川只听见他低声说:“昱茗,顾大人对我提携有加,是我此生的贵人,这话我本不该讲。”
“但倘若赵瑾客掺和进了这件事,哪怕背上顾大人的指责,我也绝不能看他走上绝路。”
“你啊。”柳倾川深深吸了口烟,叹道,“我和你说过,赵筹尹背上有道经年不愈的伤口。但你不知道,那是江北黎家的孽刀所留。孽刀之伤,一旦有所动作就会绽开,绽开后则如同烈火灼身,不及时治疗还会有更多并发症。倘若筹尹有十分功力,孽刀加身,他就顶多发挥得出四成。”
魏以靖默然,指甲深深陷进手心里。
孽刀,二太子党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他不明白为何赵瑾客还会选择二太子。
大太子,不,现在应该称为皇上。皇上登基八年,四海升平、海晏河清,四野无遗贤,小邑犹满仓。尽管这背后有着顾家上下整个家族的运营,有见不得光的手操纵这一切,但盛世背后,总得有人维持秩序。
是了,赵瑾客是理想主义者。他又怎么会看得上这种暗处的腌臜,怎么会看得上执行这一切的自己呢?
他又想到四成功力的赵瑾客在雨夜和他刀剑相向,和余晋山的杀手缠斗许久。他不觉得赵瑾客有本事——有本事单凭四成功力为宫皓搜集物资,但直觉告诉他,赵瑾客与此事必定脱不了关系。
柳倾川轻轻吐了口烟气:“你的思路的确有道理,我想到了一个更可能的方向。出城的途径不止一种,有条路是不论我还是你都难以监测到的。”她指指桌上水痕。
魏以靖一惊:“阳水!阳水上游与平水相通,平水又与黔江相连。黔江自岺山发源,支流众多,自有支流流向西北处深林。”
柳倾川按住他:“虽说如此,雍城江流细而浅,行不开大船,倘若真有人通过水路运送物资,必定是用渔船。”
“这种方法,水路险、时间长、物资少、不确定性也高,若我猜的没错,必定是有经验的人所组织。前些日子阳水建桥,水路阻塞了一段时间,渔船的任务量加大,指挥者必定还留在雍城境内。”
魏以靖长长出了一口气:“这么说,我倒是阴差阳错地做了件正确的事。”
他靠在座椅上,啜了一口凉掉的茶,脑海里浮现出来了那个老渔夫的脸。如今想来真是疑点重重,他推掉了所有接风宴,按理说不该有人知道他的样貌。
魏以靖不动声色地一握拳,他竟让人在他眼前离开了雍城。
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响动,魏以靖眼睛一瞟,柳倾川面色由红转白。她推开一道门示意魏以靖上去看看,魏以靖尽可能轻巧地出了密室,脚步声还是惊动了屋里的人。他追出去,只看到一道背影越墙而过,只得悻悻而归。
“是不是小七?这丫头,跟她说过不要来梅园了。”柳倾川按按太阳穴。
魏以靖眉头微皱:“不像,看背影更像小九。小九怎么会来梅园?”
柳倾川忡愣一下:“小九?那不是小七幻想出来的小猫朋友吗?”
魏以靖不由得一笑:“小九是个和小七差不多大的孩子,她,小七,还有小鱼,三个女孩儿玩得很好。小七当队长,小鱼负责想计划,小九身手最好,上房揭瓦的事都是她做。”
柳倾川看了魏以靖一眼,忧心忡忡地吸了口烟:“岩宰,你在雍城的日子不算长,却对身边的孩子们记得如此清楚。若我现在让你离开雍城,你能割舍下吗?”
她知道魏以靖的悲喜,她知道魏以靖的挣扎,可是看到与自己同病相怜的人落入如此境地,又怎么不让她浸润了鲜血的嘴唇露出微笑?
半晌无声。魏以靖安静得过分。
柳倾川半睁开眼睛,看到魏以靖低下身,吹熄桌上的烛火。
“要我承担,要我离去,我都接受。在我一无所有时,是皇上给了我机会,是顾丞相教我一步一步走上朝堂。”
“唯独赵瑾客……唯独赵瑾客,我绝不能再坐视他跌进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