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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顶头上司经常迷路,这算萌点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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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这儿干嘛,你想看星星了?”赵瑾客凑近了拍拍魏以靖的肩膀,笑道,“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干嘛这么生气?对了,我不在的时候你可千万别出任务,万一你迷路了,我可不保证别人有我这样的身手把你捞出来。”
魏以靖冷哼一声:“看不起我是不是?等你回来,别说认路,我肯定就是京城名捕了。”
赵瑾客哈哈大笑,他靠着槐花树坐下,解下腰间的酒囊,冲着魏以靖摇了摇。
魏以靖也席地而坐,拿起酒葫芦和他爽快地碰了杯。赵瑾客灌下一口,脸色微微红起来,他笑着告诉魏以靖:“我家在雍城,和郸京隔着十万八千里。这壶酒喝完了就没了,我得省着点喝。”他又喝了一口,闭上眼睛,“我其实不想走,但是……唉,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可真不好。”
魏以靖把他的酒壶盖子拧上:“你再喝就赶不上马车了。少想那么多,说好了的事,完成不就行了?”赵瑾客笑着倚向他:“嗯,说好了,我回来之前你不能跟别人出任务。”
“切。”魏以靖抬头看着满树槐花,“那你可得早点回来,不接双人任务可成不了名捕。”
魏以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这些陈年往事,兴许是今天早晨给赵瑾客梳头时,模糊的铜镜里两颗紧挨的头颅像极了年少时的样子。
他们年轻时没有机会用这么长的时间来梳一个新潮的发髻,魏以靖不在意,赵瑾客要靠他帮忙,也没有提意见的资格。两个人把头发胡乱塞进官帽里,急急忙忙跑去点卯,和那些锦衣华裳的五陵少年擦肩而过。
不能想,不能多想。哪怕现在赵瑾客的态度因为浥尘与何明珠的事有所软化,魏以靖也会被十年前的赵瑾客刺痛。
魏以靖摸了摸腰上的短匕首,虽说只是个装饰,好歹也能给自己壮壮胆。他侧耳细听了一阵,隐约听到左边路口传来人声,便整理衣冠,迈步朝左去了。
离得越近,魏以靖听得越清楚,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哀哀戚戚,几乎听不清楚。魏以靖心里不免有些发毛,但在都察院的经验让他立刻意识到可能出了什么事。他一时忘了自己人生地不熟,热血上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声音来源处。
而后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地摔倒在地。
这一排民居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土坡,魏以靖跑得太快已经站在坡顶。土坡上树木葱郁,遮掩着绵延一片土包,是一个个土黄色的坟茔。风从树枝间吹过,宛如撕心裂肺的嘶吼,女孩的哭声还在继续,放眼望去,坡上却根本看不见一个人。
魏以靖眼前又闪过了何明珠苍白扭曲的脸,尽管她现在应该还在医庐里昏睡。算算时候,浥尘现在应该已经上了往郸京去的囚车。他抖抖索索地靠着坟坡上的一棵松树站起来,还没站稳,身后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
“求求你……”
魏以靖僵硬地回头,身后依然空无一人。他的手按在匕首上,浑身紧绷起来。在都察院做事少不了有昧良心的时候,魏以靖不是刨根问底的人,他可以为那些冤魂惋惜,但绝不会因为这份同情心献出自己的生命。
他又想起赵瑾客,赵瑾客喜欢搜集各类怪谈小说,夜半三更时坐在巡捕房里阴森森地讲给所有人听。魏以靖听他讲过的故事最多,他最喜欢的是一个“返魂洗冤”的故事。
于是他鼓起勇气,尽可能做出威严的姿态:“我乃雍城知县,何人在此,有何冤屈,莫要装神弄鬼,速速道来!”
山坡上静了一下,接着是一阵窸窣声。魏以靖僵立在原地,没多久,他眼前的树上跳下来一个头发脏乱、破衣烂衫的小女孩,见他就拜。
“县老爷,你是好人吗?求求你,不要把我抓回去。”
魏以靖吸了吸鼻子,刚刚女孩跳下树的那一刻他几乎要尖叫出声。但女孩的话显然有着更复杂的意味,魏以靖让她起来,把赵瑾客的外衣披在小女孩身上。他看着小女孩脏兮兮的手,声音放轻了些:“别怕,我不会抓你。你是谁家的孩子?是什么人在抓你?”
小女孩缩着身子,把过大的衣服在身上裹了又裹,一双棕色的大眼睛在头发后面怯生生地看着魏以靖:“我叫余薇,我……我的小叔叔,他要给我吃药,黑的药、红的药……我好怕,我只能找阿爹阿娘。”她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坟茔。
魏以靖又有些头皮发麻,但看这孩子的恐惧程度,恐怕所谓的“药”并不简单。魏以靖冲她伸出手:“余姑娘,我知道一个安全的地方,你知道赵瑾客吗?”
余薇点头:“我知道,他们都说赵捕快是大好人。可是我想让他来的时候,他从来没来帮过我。”
魏以靖笑了:“以后不会了。我带你去赵瑾客身边,他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你的。”
余薇低着头想了想,把手放在魏以靖手心里。她的眼泪涌出来,冲得脸上的污泥黑一道白一道:“县老爷,求求你,求求你们了。”
“余姑娘,”魏以靖说,“感谢别人的时候,只要说‘谢谢’就可以了。你看,像我现在要麻烦你帮我带路去同尘斋,余姑娘,谢谢你。”
魏以靖和余薇到了同尘斋,刚进门沈瑧禾就跳起来:“阿靖哥你来得也太慢了,你干嘛去了,牵了条狗回来?”赵瑾客一个手刀把她敲坐下,柳倾川赶紧给她夹了两筷子羊肉哄她。一桌人都知道这孩子心直口快,但有时候未免也太快。柳倾川转头去看余薇,余薇裹着赵瑾客的衣服缩在魏以靖身后,小声说:“不是狗。”
薄礼最喜欢小孩子,忙不迭起身走到余薇面前。他也就是刚刚加冠的年纪,在赵魏柳三人眼里也是孩子,但比起这三个人要沉稳很多。薄礼幼年失恃,几年后父亲也不知所踪,柳倾川怜他命途多舛收做徒弟。薄礼敏而好学,五六年间已经学了柳倾川大半本领。只是到底年轻,性格有些着急,时常做事时管头不顾后。
就像现在,他蹲在余薇面前,怜爱地擦擦她的脸,轻声问:“你叫什么呀?”
余薇怯生生说了句:“余薇。”薄礼笑得见牙不见眼,夸了她好几句“好孩子”,伸手要带她去洗澡。
柳倾川也站起来,烟杆在薄礼头顶转了一圈,忍了又忍才没敲下去。她说:“薄礼,再去拿套餐具出来。茶水也凉了,续点热水。”薄礼得令去了,柳倾川冲余薇伸手:“我带你去洗澡好不好?同尘斋里还有小七的衣服,洗完换身暖和的。”
余薇不肯把手从魏以靖衣摆上拿开,她也不接柳倾川的话,藏在乱发里的一双眼睛定定地盯着赵瑾客,小声说:“赵捕快。”
正在和沈瑧禾抢牛肚的赵瑾客四下望了望,伸手指向自己:“我?”
余薇点了点头,小步跑到赵瑾客身前。她裹着赵瑾客宽大的外袍,路上险些被绊倒,赵瑾客扶住她,把牛肚迅速嚼了嚼咽下去:“怎么了?”
余薇抬起头,把衣服又裹紧了些,露出了一点笑意:“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的衣服。”
同尘斋里静了一下,魏以靖盯着赵瑾客,看见他罕见的脸红了,连忙出来解围:“赵瑾客,其实……”
赵瑾客伸手摸了一把余薇的头:“不用谢。你穿着暖和吗?我还有好几件,都给你。”
他搂着余薇的肩就要带她去盥洗室,薄礼正端着碗筷茶杯出来,见状一百个不情愿地上来抢孩子。二人张牙舞爪争了一会,被柳倾川一人一烟杆敲熄了火,柳倾川拉起余薇的小手,语重心长地说:“小余薇,教你第一条,不要被坏男人骗了。”
柳倾川给余薇上上下下洗了个遍,余薇一头长发一时半会干不了,柳倾川怕她着凉,拿沈瑧禾的小毛巾先给她包了起来。沈瑧禾的衣服她穿着有些偏大,不过比赵瑾客的那件还是要好很多。因着一直在等魏以靖,桌上的菜没动多少。
这顿饭吃得热闹非凡。沈瑧禾作为主人赖在桌子上不动,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薄礼,薄礼受不住她这样盯着,加上是小辈,认命地忙前忙后给几人添茶倒酒。
他给余薇也倒了半杯酒,被赵瑾客扬手泼了,二人又拿着筷子汤匙在餐桌上比划起来。魏以靖上前拉偏架被沈瑧禾逮住不放,柳倾川边看热闹边加油助威,余薇坐在桌子一角,一开始还放不开,后面饿坏了也就不注意什么礼节分寸,大口大口地吃起菜来。薄礼看她饿急了的样子心疼不已,又加上余薇对着他的手艺大快朵颐,恨不得把这孩子含在嘴里护着。
这厢酒足饭饱,几个人都懒在椅背上不想动弹,打算划拳猜个输赢。还没吆喝起来,余薇自己跳下凳子,一声不吭地开始收拾满桌残羹冷炙。
赵瑾客愣了一下,而后脸色迅速阴沉下去。魏以靖在刚刚把沈瑧禾和薄礼支开,一五一十地讲了遇到余薇的经过,末了还特地嘱咐他克制住别表现出来。赵瑾客这回却是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住,他手里的酒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吓得沈瑧禾浑身一哆嗦。魏以靖还没劝,那厢余薇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深深埋着,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满桌皆静。半晌,赵瑾客把余薇从地上拉起来,用袖子揩去她脸上纵横的眼泪。余薇还在发抖,赵瑾客轻手轻脚地把她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摸着她的背。
“余薇,带我们去你家,我有很多话要和你‘叔叔’说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