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记》石坛

9、西园 两个小丫头

　　两个小丫头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一路上并不多话，秋月本来想搭讪套话，实在敌不过“哦哦……恩恩……”这样的支应声。想来是厨下活儿多，累得她们连话都懒得多说。这感觉秋月也就上班的头几年感受过，刚毕业到单位时，自然什么基础的活儿都是新人的，有时候光是上班时候接办公室的几个电话，就腻得她下班后连和朋友在电话里聊一分钟的想法都没了。有时候一个项目或活动跟下来，松口气下班回家，才发现自己体力不支、大脑缺氧，整个人累得连睡都睡不着，只想瘫在沙发上看本闲书，或者轻松的电视剧，至少一小时后，才能有力洗洗涮涮去睡觉。

　　秋月正胡思乱想着，脚下却一直紧跟，随着领路的丫环，半刻钟便到了一处院落门口。夕阳西下，院墙上映着竹影婆娑，晚风袭来，竹香伴着清风若有若无得抚来，秋月情不自禁的顿步闭眼深呼吸了下，心中感叹道红楼梦里林妹妹的潇湘馆外说是“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一片翠竹环绕”，今日到了实打实的古代府邸，这片竹子真要比北京南城大观园的潇湘馆要强得多，这竹、这风、这夕阳，真实而生活的让她眼睛发酸。

　　“秋月姐姐，你没事吧，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了？”几丈外领路的小丫环犹犹豫豫的开口问道。

　　秋月连忙睁开眼道“我没事，只是走急了缓缓。”话毕，不好意思的笑了下，连忙跟上她们二人的步伐。

　　“秋月姐姐，我们俩的身份只能走到西园门口，您也是西园的人，自然晓得往日都是春花姐姐派个西园的丫鬟来取，我们随着送到门口罢了，今日柳妈妈通知了西园这几日不必派人，这食盒只好麻烦姐姐亲自送进去了，我们在门口等着姐姐一起回厨下。”领头的丫鬟垂着头，小心翼翼的说道。

　　秋月微微一笑“多谢两位妹妹送我过来，稍等片刻我就出来。不过这6个盒子，怎么我也得跑几趟。”

　　三人说着已经到西园门口，门外有个老嬷嬷，看到两丫鬟笑道“豆儿，橘儿，今日你们两个小蹄子哪里耍去了，怎么比平日晚了些，小心我告到柳妈妈那里。”豆儿，橘儿，却并不害怕，反而笑道，冯妈妈总是吓唬我们，我们怎么不知道是妈妈逗我们玩笑呢。冯妈妈这时才看到豆儿橘儿身后的秋月，脸色一下暗了，犹豫半响呐呐道“怎么敢让秋月姑娘提着食盒呢？快交给我吧。”

　　秋月只觉得都是丫鬟，难道也分得这么细致，何况自己是个受罚的丫鬟，忙躲了下，口中客气道“怎么敢让妈妈提，夫人派我这几日去厨下帮忙，负责送饭。”

　　冯妈妈神色惊讶，见秋月无意让自己帮忙，只好说“几位姑娘稍等，我去叫人来一起摆饭。”

　　半响过来了几个身着小袖高腰红色长裙、梳着双髻的丫鬟，领头的两个丫鬟看到秋月眼睛一亮，跑着走到秋月面前欢喜着说“秋月姐姐，你终于大好了，小菊今日告诉我俩，我们还不相信呢，你的头还疼么，都想起来了没？”

　　秋月有点紧张，这里她除了上午和小菊多谈了几句外，什么都不太明白，接食盒的丫鬟们其他都是粉色，只有这俩走前面穿红色，想来地位和小菊一样是二等丫鬟，小菊也就提过其他梅兰竹三人，难道是留在西园的小梅和小兰？想到这里她咬了咬下唇，犹豫道“是小梅小兰么？我烧到了头，今天醒来就觉得记不太清了。”

　　小梅小兰隐隐含着泪道“是我……是我。姐姐能记得我们就好，我们还等着姐姐早日回西园带着我们干活呢。”

　　冯妈妈看到这场面，连忙赶过来打圆场“姑娘们以后好日子还长着呢，没什么好伤心的。时辰不早了，快准备摆饭吧。”

　　小梅赶紧拿帕子擦了下泪，道“秋月姐姐快随我们进来吧，既然送饭怎么也得送进去。”

　　小梅、小兰和身后的其他丫鬟接过豆儿、橘儿和秋月手里的食盒，跟在小梅身后有秩序的往院内走，秋月正想跟到队尾，小梅一手拿着食盒，一手抓着秋月的胳膊道“姐姐和我一起走就行。”

　　进了西园只见是个三进的大院子，都是靠抱厦和回廊连着，小梅领着队走的是回廊里，第一进看来是待客的，透过敞开的门能看到摆着一圈U型的太师椅和茶几等；经过个精致的花园就是第二进，第二进看来有几个厢房，窗户大开着，秋月看着像是书房，其他房间有的半掩、有的关门了。

　　小梅看到秋月左顾右盼的脸上有探究之色，小声道“秋月姐姐，今天少爷吩咐不在饭厅摆饭，要摆在内宅里。”

　　秋月面露尴尬，心道“我这土包子进大观园，四处张望实在无理，幸亏丫鬟善解人意，以为我纳闷摆饭地点，不然真是成了刘姥姥进大观园了。”

　　小梅看到秋月不自在，连忙说“秋月姐姐，你别担心，春花既然派了小菊、小竹去照顾你，自然是少爷的授意，少爷不会拿之前的事情再罚你，虽然当时春花、夏风姐姐她们确实都不高兴，不过你这一场大病，生死一线间，竟让大家把气都消了。何况，这几日少爷那里少了你，其他姐姐也觉得活儿多了辛苦，冬雪姐姐接替你的工作提少爷收拾书斋磨墨什么的，可没少挨说，大家都盼着你早日回来呢。”

　　秋月看着小梅担心的样子，笑了笑道“谢谢你小梅，这事儿说到底是我不对，受罚也是应当的。”

　　小梅连忙道“姐姐别这么想，过去的就是过去了，这园子里再没人敢提，少爷下过令，西园里谁也不许提那事情，发现有传话的撵出去。姐姐，今日摆饭也是个机遇，如果少爷看到你想起来，一句话的事情，你就能回来了。”

　　秋月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笑了笑。她总认为，这世上没了谁不行呢，记得她也是单位骨干，总觉得没了她很多事情没法开展，所以尽管身体不舒服时候，还是会坚持上班。有次实在是患了阑尾炎被家人送去医院，一周后回来，发现虽然有些事情留到了她回来，但是大部分的急活儿同事都帮忙干完了，也没出什么岔子。这一刻她才相信地球确实是少了谁都能转，从此她尽管努力工作，却再不敢拿自己太当回事了。

　　半刻钟时间才从第二进院子走到了第三进，看来因为第三进才是内宅，所以这里的园子要比第二进大得多，秋月只见其间遍植花卉树木，掩映着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走到一处亭子，只见匾额上面题着“留听阁”几个金色楷体字，亭子面朝荷花池，被弯弯曲曲的小桥串连着。小梅此时停了下来，低声道“秋月姐，少爷吩咐今日在这里摆饭。”秋月点点头。小梅转身扬声道“今日就在这里摆饭。”小兰会意点了点头转身去请少爷，小梅随即带头进入亭内。

　　亭子四周挂着烟绿色的轻纱，亭子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并四个凳子。桌子上铺着淡粉色的锦缎，柔软蓬松的椅套也是同色系锦缎系在椅子腿上。暑气随着骄阳而去，夕阳下的清风，带着荷花的清香带着绿纱帘一起摇曳，粉色的桌布恰好呼应了池塘里的荷花，随着纱帘的起伏，荷花像捉迷藏的孩子般顽皮，若隐若现。

　　小梅带着给亭子点亮了灯笼和烛台，却仍不摆饭，丫鬟们有秩序的沿着亭子的一角拿着一人拿着一个食盒站作一排，等了半刻钟，只见小兰小跑过来笑道“少爷来了”，快摆饭吧。

　　小梅点头，这才不慌不忙的拉着秋月站在桌前，示意秋月和她一起放，丫鬟们挨个打开盒盖，将食盒捧到桌前，这是秋月才发现为什么一直不开盒，食盒内上下两层，就想暖炉般按盘子形状絮好的位置，既保暖又不会让盘子乱动，每个盘子上还带着盖子，最后才是食盒的漆盖。盘子拿出来，热得还有些烫手，秋月跟着小梅将菜摆到桌子上，摆到最后一盒中的汤，听见小桥处传来请安的声音，小梅动作停下，将手中的汤交给秋月，秋月抬头看到小梅眼中的鼓励，她感激得微微一笑，低头稳稳接过汤。小梅赶紧退到一边。此时，纱帘外已传来了请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