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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风月 完了,言韫 ...

  •   桃李海棠俱开过一轮,放榜的日子也一天天近了;住在京中的学子有些耐不住寂寞,已开始各处走动,言韫玉倒气定神闲,连门都不大出。
      “出去做甚,无非是听那起子人互相吹捧,还要笑脸相迎,累的很。”他如是说,“何况越是要放榜,越不好街角逢迎,免得瓜田李下。”
      沈怀珠深以为然,却还是忍不住玩笑:“这样说来,小公爷莫不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我可听说,京中不少有才干的举子,这几日都去了国子监顾大人家吃酒呢。”
      言韫玉睨她一眼,轻轻嗤了一声:“是啊,我可是个纨绔子弟,哪里是一次恩科就能中的。”
      “你少装。”沈怀珠立刻回敬道,“今年恩科,凡京中举子俱要参加,你若没个举人的功名,连贡院都进不得;可你考会试,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
      言韫玉放了手里的墨块,提笔开始写字:“沈三小姐记性这样好,若非是女儿身,上了科举场,未必不能得个二甲前十名。”
      他不是头回这样说,沈怀珠一时也懒得分辨他这话是玩笑还是真心;碰巧见薜荔进门,她索性放了手里的书,把话抛给薜荔:“薜荔,怎么这时候来了,摆饭也忒早了些。”
      “不是摆饭。”薜荔笑着摇了摇头,“是祁家来了人,说是他家二公子得了些新茶,请公子去吃呢。”
      “祁二公子……祁孟阳?”言韫玉落笔的动作都没停一下,“你去回话,就说我这几日身体不适,不去。”
      薜荔好似早已猜到结果,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唉,传话的那位小厮说,公子说叫我这样回话,必然是有空的;公子今日若不去,想是不拿他当朋友了,他要心碎悲痛而死的。”
      言韫玉重重叹息一声,还是放了笔:“什么时候?”
      “祁二公子说,公子不必着急,用过午饭再去也成;玉明楼的雅间,他今儿包了一整日。”薜荔道,“只是别晚过申时,不然饮茶多了,夜里要睡不着的。”
      居然是这样务实的理由……
      沈怀珠一时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祁二公子,当真是个妙人。”
      “你别往他脸上贴金。”言韫玉无奈道,“罢了,叫厨房早些摆饭吧;你们俩今日也不必与我同去,只叫几个小厮跟着便是。”
      他可还记得上次赏花宴的事儿呢,祁孟阳嘴上没个把门,谁晓得他今日又要怎么语出惊人。

      言韫玉还未进门,便听到雅间里的琵琶声;祁孟阳斜靠在雅间软榻上,微微眯着眼,极享受的模样。
      “倘若叫伯父瞧见你这样,也不晓得你要挨几下手板。”他叹了口气,自顾自在桌前坐下,“不是说得了新茶、请我来吃么,茶呢?”
      祁孟阳起身挥挥手,大剌剌坐到他对面:“哎呀,当场烹的茶才够香,你急什么——红秀姐姐,烦你请一位茶博士来,要老道的,我这兄弟最讲究,今儿不招待好他,来日可要找我麻烦的。”
      那弹琵琶的姑娘应声出去,不多时便带了茶博士来;那茶博士相当识趣,烹完茶便退了出去,只留两人对坐饮茶。
      “茶不错,只是火候还是欠了些。”言韫玉忽然道,“水不够烫,茶香不足,味也淡了。”
      祁孟阳闻言狐疑,又一连喝了好几口:“……有吗?我怎么喝不出来?”
      言韫玉瞥了他一眼,放了杯子:“牛嚼牡丹。”
      “喂!你骂谁是牛呢!”祁孟阳立时炸毛,“言韫玉,我看你是越来越难伺候了,如今连茶不够好都要挑上一挑;你从前品茶可从不分高下的,如今怎么转性子了?”
      言韫玉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听得祁孟阳抱怨,才后知后觉:言家爱喝茶的人少,他从前饮茶,也少品得出高下;然而沈怀珠通晓茶道,从前觉得无味的茶,经了她的手,也能颇有滋味。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微小的波纹,忽然笑了一声:“竟这样把嘴养刁了。”
      “啊?”祁孟阳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养刁了?”
      言韫玉这才惊觉,自己原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立时重新板起脸:“少来,你今日约我出来,不只是为了品茶吧。”
      “……就知道瞒不过你。”祁孟阳一早便知自己瞒不住这个好友,索性直接摊了牌,“我爹昨日同我说起今年的恩科,听说榜上有名者,泰半都是官宦子弟;听说这当中,还有不少和宁王有瓜葛。”
      言韫玉皱了皱眉:“宁王?他被封藩王都有十数年了吧,如何和朝臣有的瓜葛?”宁王是今上的异母弟弟,及冠后被封到了汉水一带做藩王。
      祁孟阳的声音压低了些:“我也觉得奇怪呢——这话也是我爹托我告诉你的,他晓得你心里有抱负,只是如今还不到该显身手的时候;往后你入朝,最好少与同年深交,谁晓得人家面上与你谈笑风生,背地里是什么肚肠呢。”
      “……难为伯父挂念了。”言韫玉心里忽有些五味杂陈——祁家早年与言家交情并不深,还是后来他与祁孟阳一同读过书,祁相爱才,竟也常常点拨他一二,“烦你回去转告伯父,容辉自当谨慎行事。”
      祁孟阳反而笑着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爹可常和我说,你是个有天资又肯下苦功的,这些年藏锋多了,实在是可惜;不过他心里也清楚,你们一家人心里主意都是定的,用不着他多操心。哎,只可惜我是个不成器的,只会气得他老人家吹胡子瞪眼。”
      “既知道伯父为你操心,你就该有些正形。”言韫玉睨他一眼,“譬如听曲看戏——不是叫你一点不看,可也该节制些。”光自己知道的,祁孟阳好像都给京中四五个有名的戏班砸了有数百两银子了。
      祁孟阳撇撇嘴:“我也知道这话在理,可我不过是多给些赏钱,又并不是为贪花好色;这样一说,我比起那些纨绔,总还是省心的吧?”
      言韫玉轻嗤一声:“是啊,你屋里可还有三四个通房呢。”
      “喂——”祁孟阳有意拉长了声音,“我又不是成日里只会厮混!何况食色性也,像你这样半个姑娘不沾身的才……不对,你分明也同屋里女使厮混啊!我那日都瞧见了,你——”
      言韫玉遽然变了脸色:“那日是我一时滑了脚,这才……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便是我有个纨绔名声,姑娘家却还要脸面的!”
      祁孟阳没想到他反应这样大,不自觉往后缩了缩:“好好好,就当是我误会了……可你这样着急做什么,到底是自己屋里的女使,真要收房也属常理,你这样着急撇清做什么?”
      言韫玉一时哑然,心跳却骤然空了一拍——是啊,他在着急什么?
      如今他和沈怀珠在外人眼里是主仆,若依沈怀珠如今所想,即便真的被人误会,没准还会顺势而为,干脆打着他的名号、以求行事便宜;可……
      言韫玉忽然意识到,他从不想别人这样看沈怀珠。
      沈怀珠就该一直是那个金枝玉叶的沈三小姐,是一身傲骨的将门之后,天塌下来也折不断她的脊梁;外人提起她,该是聪颖坚韧、是文采斐然、是蕙质兰心,而不是被一个莫须有的“罪臣之女”蒙了眼,只当人人都能把她踩进泥里。
      完了,他忽然毫无缘由地想。
      他替沈家翻案的发心,竟不知什么时候,已不纯粹了。
      “喂,不是吧……你小子,难道是动心了?”祁孟阳见他忽然沉默惊异般咂了咂嘴,“难道叫我说中了,你真的同人背地里……”
      言韫玉回了神,冷冷瞥他一眼,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祁孟阳,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啧,言韫玉你小子真不厚道,竟然背着兄弟玩什么金屋藏娇。”祁孟阳置若罔闻般说了下去,“怪不得,我就说前些日子怎么不见你人影,连春闱结束都没个信儿,不管是约你去打马球还是上香都不应;还以为是防止瓜田李下,原来——”
      言韫玉的茶杯“当”的一声磕在桌上:“少在这里编排我,有这空档,不如想想自己;再过几日放榜不说,我上回去舅母家吃酒,还听说令堂正为你的亲事发愁呢。”
      “你——”祁孟阳立时语结,“好你个言韫玉,你又拿这事儿压我!哼,也不知道伯母当日托你舅母办赏花宴是为了什么,咱俩还保不齐谁先娶亲呢,你少在这里噎我。”
      他忿忿片刻,多用一块茶点的功夫、便又转了话头:“哎,不过你小子没准真的和月老犯冲;我记得,先前沈——他们家和伯父交好多年,家里又正好有个适龄的闺女,要不是……你怕早和人家喜结连理了,哪还轮的着伯母操心费神。”
      祁孟阳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如蚊蚋作响;他默默住了口,却见言韫玉目光渐渐沉下去,神色中也多出几分深不可测。
      言韫玉看不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只觉周遭沉寂、几乎听不到一丝声响;他垂眸摩挲着手边茶盏,自嘲般勾了勾唇角:“是啊。”
      祁孟阳见他面上带了郁色,连忙开口打圆场:“啊……罢了罢了,这种事情不说也好;不过容辉,自打如许走后,你似乎就没再出门同我们聚过了。”
      话甫一出口,祁孟阳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沈枫之外、石清源和言韫玉也是多年至交,自己刚刚已经在沈家的事上戳了他的痛处,眼下又揭了石清源战死的伤疤,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言韫玉却忽然笑了笑:“如许啊……”
      他喝了口茶,声音放得很轻,“你知道吗孟阳,有时日子久了,丹榣也好、如许也好,其实我有时恍惚,还以为他们尚在人间,只是出了一趟远门,迟早都会回来的。”
      “……失策,今天该约你出来喝酒、而不是品茶的。”他默然片刻、眼角泛起一点薄红,却很快褪了下去,“不过……你约人出来喝酒,多半要喝得烂醉如泥。”
      祁孟阳瞪圆了眼,不满地挥了挥拳头:“言韫玉!我只是酒量差了些!你当人人都和丹榣一样千杯不醉吗!”
      看来已经完全忘了他们刚刚讨论的话题了,言韫玉心下有些好笑于祁孟阳的没心没肺,笑容却比先前苦涩一些:“是么?左右眼下时候还早,可要叫人拿些酒来?”
      “来就来!”祁孟阳神经大条惯了,并未觉察对方的情绪变化,闻言便一拍桌子、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小二!给小爷多拿几坛好酒来!我倒要看看,今日到底能不能灌倒你!”

      “……然后,你们就从申时一直喝到了现在?”沈怀珠看了一眼渐渐落下的夕阳,一时都不知道是该好气还是好笑,“祁二公子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你今日竟也被他带偏了不成?”
      天知道她方才见言韫玉回来、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时,有多惊讶——言韫玉这种一向冷静自持的性子,居然也会有和人一醉方休的时候。
      “祁孟阳喝得烂醉,总不能叫他自个儿回府。”言韫玉有些无奈道,“这人酒量忒差,我和他连一壶都没喝到,他就开始说醉话了。”
      沈怀珠看着他换下满是酒气的外袍,面上满是质疑,“只喝了一壶,酒气怎会这般重?”
      言韫玉叹了口气,指了指袍角还未全干的地方:“祁孟阳打翻的那壶竹叶青,有一半倒在了我衣服上,哪儿能没有酒气。”
      “……竟是如此。”沈怀珠一时啼笑皆非,“倒可惜了一壶好酒。”
      言韫玉却忽然挑了挑眉:“丹榣酒量极好,家父也曾说沈伯父千杯不醉,不知你酒量如何?”
      “这我可不晓得。”沈怀珠摇了摇头,“从前在家时,母亲只逢年过节才准我们几个女孩家小酌。”喝的还都是桂花酿或果子酒,连沈清洛都能咂巴两口。
      “酒量差些也无妨。”言韫玉却忽然笑了起来,“今日天朗气清,想来月色也会好;不如你陪我小酌两杯,也不算辜负良夜。”
      沈怀珠还未应答,言韫玉竟已经唤了薜荔去取酒;见自己拦不住他,沈怀珠便也不再反对,转而循着对方的指示、取了酒具出来:“事先说好,倘若我比你先醉,可不许笑话我。”
      言韫玉在桌前坐下,先前虽已饮了酒,却不见他流露半分醉态:“兴许你同丹榣一般海量,我反而比你先醉呢。”
      薜荔取了酒来、还贴心地配了些凉菜,出去时还没忘了关门;沈怀珠给两人面前的杯子斟满了酒,继而朝对方举起了杯子:“那,恭敬不如从命——既如此,我便先敬你一杯。”
      言韫玉似乎颇为高兴,难得流露出一点眉眼俱笑的模样,端端正正地同她碰了一杯:“也敬你一杯——敬今夜的风和月。”

      后来的事情,沈怀珠其实记得并不算很清楚,只依稀记得,两人都喝了不少、也天南海北地聊了很多;到最后,也不知谁的醉意更重,好在神志都还清醒、还够支撑自己回屋歇息。
      当日说了什么、她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好在酒醒后,脑中还记得一刻:自己大抵是提到了感兴趣的话题、正说得神采飞扬,一转头,却见言韫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睛亮如星子,似乎还蕴着更复杂的情愫。
      可惜很久以后,沈怀珠回想起那日,才觉自己迟钝,看不穿他当日的眼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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