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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希夷 视之不见名 ...

  •   回言家的一路,沈怀珠和言韫玉都没再说上一句话;薜荔夹在二人之间,看看自家公子又看看沈小姐,分明满肚子问号、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好容易回了府,沈怀珠竟连声招呼都不打,便自顾自跑回了嘉阳轩,薜荔叫了好几声,她却连头都没回一次。
      “……公子,你怎么得罪沈小姐了?”薜荔睨了他一眼,几乎立刻做了决断,“沈小姐瞧着温柔好说话,其实脾气比公子还倔,真要惹急了她,怕是怎么也劝不好了。”
      言韫玉无言扶额,重重叹了口气:“你连问也不问,便说是我的错了?”
      “那自然是公子的错了。”薜荔毫不犹豫地点头,“沈小姐在公子这里不是要把书读烂就是磨了一手茧子,这样都不曾甩过脸色,对府里其他人也都和和气气的,今儿这样、定是被踩了痛脚了;我今日只去表小姐处帮忙时没与沈小姐一起,那便只能是在公子这里受了委屈。这样说来,临回来时沈小姐来找我,脸色便不对劲;这样看来,怎么想都是公子的错了!”
      她一气儿说完,言韫玉一时竟不知怎样反驳,只得叹息:“……既如此,你替我送些——不,这行不通。”
      他原地踱了两步,末了一咬牙,竟自个儿往嘉阳轩走去,只给薜荔留了一句“你先回屋收拾”,便没了人影。

      沈怀珠实在不知道言韫玉今日到底是发了什么疯,一路上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想着早些回屋休息;她头也不回地回屋关门、打发走了屋里的女使仆役,随即一头栽进柔软的被褥里,却又把将要出口的尖叫压回了嗓子里。
      里衣领口的布料蹭到锁骨某处,竟还隐隐作痛;她慢慢从榻上挪起来、坐到镜台前,极轻又极慢地把衣领往下拉了一点——言韫玉那一口咬得相当狠,那牙印还未全消,留着一点红,不知有没有破皮。
      咚、咚。很轻的两声敲门。
      沈怀珠并不知道是谁,身体却骤然僵住,像早有预料一半。
      “是我。”是言韫玉,“我今日……我当时……抱歉,我也不知是怎么了,冒犯沈三小姐了。”
      沈怀珠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紧绷的心弦却莫名松下来,只是依旧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继续沉默。
      “我……实在抱歉,今日实是我混账了。”言韫玉又开了口,“你若不愿见我,也是应当;只是过几日,兴许会有事与你商量,你……”
      紧闭的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沈怀珠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除了脸上一点绯色,神色几乎与往日无异:“小公爷若有话,还是进门来说吧,没得叫人看见,说我没规矩体统、竟叫人在外头空等着。”
      言韫玉没说完的话被她堵住,却也没恼,只安静跟着她进了屋;两人隔着书案相对而坐,雪中春信淡淡的香弥漫开,似乎连外头的阳光都氤氲起来。
      言韫玉微微低头,看见她案上写到一半的策论,忽然叹了口气:“今年恩科有这样一题——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何也?若要我说,今年考场上的学子,未必能有你写得好。”
      “也忒抬高我了。”沈怀珠正收拾着桌上散乱的笔墨,闻言笑了笑,“我至多会些诗词小道,要同当世举子相比,怕是不能够。”
      言韫玉想起白日里听到的争执,轻轻笑了一声:“沈三小姐文采超然,今日赏花宴上,还有人说起你数年前的一首海棠诗。”
      “海棠诗?”沈怀珠反而有些茫然,半晌才想起些苗头,“……莫不是我婶娘家办海棠宴那回吧?多半是长辈们混说的,自家亲戚,便是我写得一窍不通,也要夸我一句字迹端正呢。”何况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她自己都记不起那首诗写了什么了。
      “聂家那位五小姐,是个好女子。”言韫玉没有评价,而是转了话头,“你这个朋友,交得不错。”
      沈怀珠一时没反应过来,轻轻啊了一声:“什么?”
      “聂三奶奶是我舅母的外甥女,是以今日赏花宴,舅母也给聂家递了帖子、邀了他家五小姐过来。”言韫玉解释道,“我见她言谈间,似有维护沈家之意,便与她聊了几句;听说你从前与她交好,如今看来不假。”
      沈怀珠不由一怔,心头五味杂陈:“……是。聂伯母与我母亲有些交情,我和聂家妹妹算是手帕交;聂伯父为人持重谨慎,聂伯母教导儿女时、也总叫他们谨言慎行,没想到他们如今,还肯为沈家说话。”
      “卫国公府甫出事,朝中也有不少人为说话、求陛下彻查的;这其中,聂大人是最早上奏的几位之一。”言韫玉道,“如今沈家风波过去,朝臣虽不再提起,却也还有许多人对此事心有疑虑。”
      沈怀珠却笑了笑:“树倒猢狲散,你少说这样的话哄我。”
      “兴许,不是我在哄你。”言韫玉微一挑眉,微笑道,“至少据我所知,便有林家、郑家和聂家;涞阳侯也曾上书、求陛下彻查,只可惜折子被人压了下去——你心里其实也清楚,当日你能辗转至国公府,也不全是老天开眼。”
      沈怀珠默然,指尖不自觉摩挲着纸页。
      “听母亲说,徐侯夫人颇中意聂小姐,似乎已给聂家送了庚帖、想聘她当自己的三儿媳。”言韫玉补了一句,“徐家门风清正、子弟也大多出息,徐侯的三公子人品端正,今年恩科放榜在即、说是有望高中,想来前途无量,算是一桩好姻缘。”
      沈怀珠不知道他为何要多说这一句,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小公爷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会否名落孙山吧——你说得这样头头是道,倒似是对内宅琐事颇多研究,连徐侯夫人想聘谁家姑娘都弄得一清二楚。”
      “纨绔子弟的消息,大多很灵通。”言韫玉笑道,“谁叫我是燕云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呢。”
      沈怀珠笑而不答,只是继续低头整理东西,面色却不自觉好看许多。
      “说到内宅琐事,我似乎有一事,还未曾问过你。”言韫玉忽然转了话头,“你到定国公府时已至二八,东窗事发前,令堂应已在为你的亲事做打算了;虽说婚姻之事需听父母之命,我却有些好奇——沈三小姐……可曾有过倾慕之人?”
      沈怀珠桌上的笔架“啪嗒”一声、倒了下来。
      “……怎么,小公爷今日忽然转了性子,想听我的八卦了?”沈怀珠默默扶起笔架,佯作镇静道,“先不论男女授受不亲,即便我有倾慕之人,也与小公爷无关,不是么?”
      都喊上小公爷了,也不知是气恼还是羞愤,言韫玉暗自想着,依旧自顾自问了下去:“听你这般口气,大约是有了。”
      “……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算作倾慕;但我对那人,颇有几分敬佩。”她沉思片刻,还是开了口,“不知小公爷可曾听说过,北燕城有位乐善好施的希夷公子?”
      沈怀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言韫玉的手似乎抖了一下。
      “偶有耳闻。”他道,“可是在城东开了乐生堂的那位希夷公子?”
      沈怀珠点点头,微微笑起来:“三年前,蓟州忽降暴雪,不少流民北上京城;各部官员忙于政务,便有不少官眷在城中开了粥棚、想着多少能接济他们一二,我娘和大嫂也在其中。但当时流民太多,难免有顾此失彼的时候;希夷公子就是在那时,把乐生堂开了起来。”
      “你知道的倒多。”沈怀珠忽然觉得,言韫玉的语气,似乎有些古怪,“但这和你的倾慕之人,又有什么关系?”
      “说来惭愧……”沈怀珠忽然低下了头,“我曾和大嫂闲话,说起希夷公子时,我说,倘若日后要嫁人,必要嫁希夷公子这般有善心、又肯作为的男子——这话原是我随口一说,你……”
      言韫玉轻哼了一声,“我可没那个心思,会把女儿家的闺房私话昭告天下。”
      “那就好那就好。”她闻言大大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朝虚空拜了拜,“还好听到这话的是小公爷,倘若换了旁人,还不知会怎么议论我呢。”
      言韫玉忽然有些晃神——这个动作,自己似乎也看到姐姐做过;只这一瞬,他仿佛窥得了沈怀珠从前的模样。
      那个永远骄傲漂亮、被父母兄姐疼爱着长大的,卫国公府的掌上明珠。
      “……时候不早,我先回了。”他收回目光,顺手把那半篇没写完的策论也拿了去,“虽未写完,却也叫我看看吧——如今天暖和,草当要长起来了;明日去练骑术,别捡了策论、又丢了这茬。”
      沈怀珠本想去夺,却见他回过头,微微朝她笑了一笑:“沈三小姐的海棠诗,我今日有幸拜读过;那句‘葳蕤应有意,绮卉岂无情’,言某以为,读来有味。”
      她的手停在半空,直至言韫玉出门,才慢慢收回来;沈怀珠呆呆瞧着他的背影,忽觉衣领下那个还泛着红的牙印,似乎又发烫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希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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