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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知恩 滴水之恩, ...

  •   走出房门时,言韫玉才迟钝地感到脸上热辣辣一片,竟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
      领口好像蹭上一点陌生的香气,他走出几步,才意识到来源:沈怀珠平日好茶艺调香,衣物大多也会熏香;此刻自己领口的香气,像极了她常用的雪中春信。
      他脸上热意骤然更甚,心中的愧悔也像那点香味一样蔓开——他怎会、又是哪里来的胆子,竟对沈怀珠做出这样冒犯的事?

      苏子珧在后院转了老大一圈,终于在沉水阁门前瞧见了满面通红的言韫玉,忙三两步上前:“娘说你一转头便没了影,可把我吓了一跳,还当是苏家待客不周、叫贵客迷了路,原来是自己回屋了——哎哟,你这是怎的了,脸这样红?今儿日头也不毒哇。”
      言韫玉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语气平静下来:“……表姐。抱歉,我今儿个突然离席,叫舅母难办了吧。”
      “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苏子珧反而笑起来,“我娘虽收了姑母的信,心里却晓得你是个有主见的;我家本就是要办乔迁酒的,只是又得了姑母的信,我娘才有了这个主意。若今日来客里有你中意的人家,自然是两全其美;若没有,那也强求不来,我娘自然也省得。”
      她忽然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道:“要我说来,其实姑母未必这样着急你的亲事,她兴许有了中意的人选,只是时机未到呢;何况姻缘姻缘,本就是要看缘分的东西。你也别着急上火,改日叫我娘再写信劝劝她罢。”
      言韫玉努力牵起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我明白的,多谢表姐宽慰了——只是我娘到底发了话,我总还是要去看一眼;不知表姐眼下,可方便带我去园子里看看?”
      苏子珧会意,笑着点了点头:“你都发话了,我哪有不带你去的道理?只是……”
      想到今日的来客,她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今儿来的几家小姐,也没少了针尖对麦芒的,你一会儿可别看走了眼。”

      苏家园中的花木经人精心打理过,却还是比不得满园或清丽、或浓艳的姑娘们;有交好的,便三五成群,独个儿来的,也自有春色可赏。只是看着一团祥和,背地里却也少不得龃龉。
      聂清兰混在人群中,正与好友较量着花令,却忽然听得一人拔高了嗓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竟说沈家女从前的海棠诗更好,我呸!她如今不过一个罪臣之女,也配和我相提并论?”
      聂清兰骤然一抖,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原是她几步开外的两位姑娘起了争执,绿衣那个她打过照面,是太常寺王家的小姐,不是个爱同人争辩的性子。
      一旁的好友见状,悄悄附至她耳边道:“同王家妹妹争吵的,应是中书省钟大人家的四姑娘,她是个最难相处的,脾气骄横不说,便还爱同人较真;王家妹妹这算是踢到铁板了,怕是要吃亏。”
      聂清兰哦了一声,本不打算管,却听到了王小姐有些结巴的辩解:“钟、钟姐姐误会了,我只是觉得,姐姐方才作的这首海棠诗里,彤同二字撞了音,兴许可以改一改,又想到沈三小姐从前那首海棠诗,并不是要比较……”
      沈三小姐……莫非是沈怀珠?
      聂清兰脑中嗡的一声,当下便丢开好友的手,直接挡在了王小姐身前:“这位姐姐做什么要发脾气,即便起争执,姐姐方才也不该这样刻薄!”
      好友吓得脸色都白了,王小姐先是一愣,随即半是感激半是担忧地看向聂清兰;那位钟小姐挑了一下眉,有些意外地看向她:“你是谁家的姑娘?素不相识,你犯不着管我的闲事。”
      “闲事么?我可不见得呢。”聂清兰反而冷静下来,语气也放得温柔,“要我说,姐姐这话有两点不对:其一,作诗一道,高低本不以身份论,就譬如今年恩科,中榜者也只因才学、不以家世;其二,沈三小姐那首海棠诗我曾读过,实在是首好诗,姐姐若心有不服,不若将诗作拿出来,叫在座各位都瞧一瞧,再评高下也不迟。”
      钟小姐气势稍弱了些,只是语气依旧带着咄咄逼人:“你倒伶牙俐齿,是哪家的姑娘?”
      聂清兰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家父户部侍郎聂思远,我家中行五,小字清兰。”
      钟小姐闻言,微微挑眉,忽冷笑了一声:“聂家……听说聂侍郎家是书香门第,可今日听聂家妹妹这话,怎么倒像是为乱臣贼子鸣不平?看来聂家,也不过如此。”
      “书香门第不敢当,不过是多读了几册书;可钟家姐姐这话,倒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了。”聂清兰并不着急辩解,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我方才不过论了两句诗词小道,姐姐却要把沈家案子往我头上扣;不过既说到此事,我倒记起,从前听说姐姐熟读律法,不知姐姐以为,沈家当日被罚,是重了、还是轻了?”
      “自然是轻了!”钟小姐哼了一声,“通敌叛国,便是杀头凌迟都不为过,不过是沈雍沈榆下落不明……”
      她忽然收了声,聂清兰的笑意则深了些:“是呀,正因沈将军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孰是孰非,怕也难以一言蔽之,陛下也不好真判了极刑;何况……姐姐可别忘了,当日主理这案子的,是裴子戚。”
      她这话说得颇有深意:裴子戚实为北辽习作,沈家军却是西北边防的中流砥柱;东窗事发以来,京中对沈家一案也众说纷纭起来——既有北辽牵涉其中,焉知当日沈家之祸,不是蒙冤受难呢。
      在场众人多少想到了这一层,一时窃窃私语起来;钟小姐面上有些挂不住,却还强撑着嗓门:“那……那你又怎么知道,沈家不曾做过通敌叛国之事?又或者,沈雍做过旁的恶事也未必呢!”
      “姐姐此言差矣——沈将军如今再不好,到底也为大燕立下过汗马功劳、担得起一句肱骨之臣,想来陛下当日判罚,也有这一层考量;沈家一案算不得铁证如山,姐姐今日说辞却这样不留情面,即便我不是沈家人,听着也觉心寒。”聂清兰微微仰头,抬手压下一枝开得正好的辛夷,连个正眼都没给那位钟小姐,“听闻钟伯父早年,曾在沈将军麾下担任文书、颇得信重,这才得了终南捷径;谁知今日,姐姐轻飘飘一句乱臣贼子、便把两家昔年的情分抹得干干净净……从前听人说树倒猢狲散,清兰今日才算明白这个道理,还要多谢钟家姐姐,言传身教。”
      “你!”钟小姐立时被气得脸颊通红;她正想骂上两句,却忽然听到一阵笑声:“哟,我不过回去吃了杯茶,外头怎么就这样热闹了?”
      来人正是苏子珧,后面还跟着一个身材颀长的郎君——自然便是言韫玉。
      “苏姐姐来了。”聂清兰自认问心无愧,反而大大方方迎上前问好,“还说姐姐怎么忽然没了人影,不想是去寻言小公爷了——小公爷万福。”
      众人纷纷行礼,言韫玉一一回了礼,温声道:“原是我不意迷了路,叨扰各位了;外男不便在后院走动,还望各位谅我失礼。”
      众人自是叽叽喳喳一番,聂清兰却趁此时退出了人群,自顾自寻了一处回廊坐下休息;言韫玉无意瞥见,想起方才听到的争执,忽然悄声同苏子珧说了什么。苏子珧微一挑眉,末了却闭口不言,只不动声色地掩护他出了花园;待众人回去赏花,她才挪到园门、瞧见正拨弄着一枝探出墙头的红杏的言韫玉。
      “你倒是会躲懒,竟还有闲心赏花。”苏子珧轻啐他一口,“你方才托我找机会、要同聂家妹妹说话是何意?人家可已定了徐侯家的三公子,不日就要换庚帖了,你可别挖人墙脚。”
      言韫玉不由失笑:“表姐可想左了——只是方才听聂五小姐与人争论沈家之事,觉得她见事与人不同,有几分好奇罢了;她们方才所说,我不信表姐不曾听见。”
      苏子珧忽然默了片刻,继而叹了口气:“……阿玉,你还是对沈家之事心有芥蒂,是不是?”
      “如何能没有呢。”言韫玉苦笑道,“便是撇去我与丹榣的交情,见物伤其类,也总难释怀的。”
      苏子珧忽然警惕地张望一圈:“嘘,你低声些——这话可不能对人言。”
      “表姐安心,我省得。”言韫玉稍稍压低声音道,“为我一点私心,劳烦表姐了。”

      聂清兰被苏子珧带着绕出园子,一转头却发现人已没了影;她本有些发懵,见到言韫玉立在廊前,才后知后觉被吓了一跳:“……言小公爷?抱歉,想是我迷了路……”
      “姑娘不必拘谨,原是我冒犯,想同姑娘说两句话。”言韫玉忙行礼赔罪,“为着男女大防,我才托了表姐牵线,不想惊着姑娘了,是我不好。”
      聂清兰抚了抚胸口,又稍退半步才回礼:“原来这样。小公爷不必多礼,只是……不知小公爷想与我说些什么?”
      “你是聂家五姑娘吧。”言韫玉问道,“方才偶然听得几位小姐闲聊,见你言谈,似是有意维护沈家;如今京中,人人都说沈雍是乱臣贼子,聂小姐这般,就不怕祸从口出么?”
      “不过女儿家的闺中闲话罢了,难道还能传进陛下耳中么?”聂清兰轻笑道,“恩科尚在评卷,陛下如今有用得到聂家的地方,便是风言风语甚嚣尘上,也不会在眼下动手。”
      言韫玉微一点头,微微笑道:“沈家如今尚在风口浪尖,即便钟家想用你今日所言作筏,也难免怕惹陛下不快;今日赴宴的小姐里,也不乏家中与聂家亲眷交好者、犯不着为了钟家得罪你,自然传不出风声——聂小姐倒是好谋算。”
      “言公子今日,似乎对我之所为颇有微词。”聂清兰直觉他话有深意,有些不快地皱了皱眉,“我今日同钟家姐姐不过有些口角之争,言公子却好似在借题发挥;聂家与言家交情不深、往日也没什么冲突,言公子为何要同我说起这些?”
      言韫玉拱了拱手:“确是言某唐突,只是言某心中实在好奇,不能不多问一句——聂家书香传世、聂伯父也一向为人与善,聂小姐今日却这般同钟小姐叫板,难道不怕落人口实、被说成胆大妄为?”
      “原来如此,是我想左了。”聂清兰缓声道,“只是言公子有所不知——家父早年曾外任西北,恰逢戎羌进犯,彼时若无沈将军大破敌军,只怕我们一家、早成了戎羌人的刀下亡魂;后家父回京任职,我初到京中时、许多规矩礼节并不通,也是沈家姐姐首先与我交好、还曾数次帮我解围……这一桩桩一件件,俱是沈家于我之恩;古人云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如今我若落井下石,岂非恩将仇报、罔顾人伦?若连这点道理都不懂,聂家也忝为书香门第了。”
      她深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即便整个京城、再无一人记得沈将军过往的功绩,聂家、还有西北的千万百姓,也必当铭感五内;我今日所言所行,问心无愧,又为何要在意他人评判?”
      言韫玉有些意外,一时竟生出几分感慨,低头向她行了一礼:“聂小姐颇有君子之风,言某自叹不如。”
      “小公爷谬赞。”聂清兰回了一礼,“不过……小公爷大费周章,只是为和我说这些?”
      言韫玉笑了笑,转身离去:“我已得了想要的答案——今日叨扰聂小姐了,还请见谅;稍后便有人带你回园中,我就先告辞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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