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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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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以斩妖令示了身份,被引到外厅等候。
“这是个什么规矩,不说妖怪来了么?还真讲究。”楚旗饿得眼冒金星,蹲下身恨不得吃草。
“这……”他捻起这草叶嗅闻,眉头微皱抬眼去看师弟。
叶拂雨微微点头。
聚灵阵。
灵气凋残的世道,聚灵阵并非什么新鲜阵法,哪怕是图个安心抵御邪祟,寻常人家找人布下几个也不稀奇。
叶拂雨偏头朝一边的池塘看去,只见这水清澈见底却无半点周遭景物倒影,心道眼前这个却有些不同,效用显然强上很多。
况且他竟看不出这是个什么阵法。
稀奇。
远处传来几道脚步。
二人之前只知上川城城主名叫谢行远,生得牛高马大,是个没什么讲究的糙汉子。如今远远见了,才知什么叫虎熊披了张人皮,又说墙壁也会移动。二人直直看过去,却见那熊一样的城主兀自拐去一边,管也不管他们。
一个青碧衣裳,面颊红彤彤的侍女一边跑来一边朝二人招手。
“道长!二位道长留步!”
见那青衣裳,叶拂雨额角一痛,恨得牙齿都是痒的。
“二位道长,”侍女近前来,见二人仪表堂堂,道袍也干净,左右打量了才又道,“我们城主说了,烦请先对一下暗号。”
“暗号?“叶拂雨拧眉,“什么暗号?”
从未听闻下山除妖还要什么暗号的,既是他们喊来除妖,不忙请了他们去说明如今情况,还在这里设什么关卡……这城主莫不是有古怪。
二人皆是一头雾水。
“请道长别急。”侍女抬手,自袖口掏出一本卷成筒状的旧书,一边翻一边抬眼解释,“城主说如今妖怪狡诈,能画皮的便有几十几百种,所以纵是有了人形也不可全信,还需对上苍梧暗号,才可确定道长们的身份请进去。”
“况且这几日来了不少道长。”侍女摸了摸下巴,“真真假假,谁能辨认得出呢?”
“那斩妖令呢?”
侍女轻轻一笑:“不行哦。”
见二人不服,她将手中书册翻到第二十七页,展示。
“苍梧山斩妖令牌早就广为人知,如今假冒的也不少……”
“不可能!”叶拂雨一看那书上画的,竟是苍梧斩妖令三百六十度展示图,还有……十分详细的制作过程,如何取木如何晾晒。连暴晒七七四十九天都编得出来!
“斩妖令木牌取至苍梧山——”他下意识狡辩,却在那侍女又从袖中掏出一枚木质令牌时愣住了。
“你说的这个?”侍女微微一笑,对着目瞪口呆的二人道,“这样的斩妖令上川城家中几乎人人有一块儿,辟邪用的。”
她把令牌放到叶拂雨手心。
“苍梧山如今大不如前,自然,令牌上桐木的味道也变淡了,与寻常梧桐木大差不差,常有人在城中贩卖。”
她一笑,又道,“二位今日在街上一走,还没认清么?”
“就连道长们的道袍,也早早被城中各家仿制,几乎人人都有一件。”
见二人脸色铁青被戳中心事,这侍女了然,只道当真应了城主所说苍梧道长脸色一沉便是如此模样,短促一笑。
“二位道长随我来吧。”
天光暗淡,这城主府不兴点灯,只凭月光照亮。
那侍女带着二人绕来绕去绕来绕去,不知经过多少片竹林池塘,又听了多少声蛙叫虫鸣,眼看竹林愈密,这月光却越来越亮……楚旗一看,头顶并非月光。
萤竹。
竹子为萤虫寄生,有光无热,聚光于顶。而萤虫又说只在灵气极盛处长有——这东西楚旗都只在书里见过,这里却有这么大一片。
更古怪了!他搓了搓手。
侍女脚步一顿,自石刻屏风前一指,远远可见谢家内厅也是阴惨白光。
“二位道长跟我进去吧。”
叶拂雨与那屏风擦肩而过,捻了捻掌心粗糙的石粉,眉心狠狠一压。
全是阵法。
又看其中灵气浮动,几乎九成是苍梧道人所布。
叶拂雨不知道是不着调的掌门还是别人,竟舍得下这么大的力气布阵。城主府皆是凡人,到底为何需要这么多阵法……捉妖不像,倒像是保护着什么人。
他与楚旗对了个眼神,心中各有计较。
二人拾阶而上,还未进内厅,已察其中寒光。
“城主,公子,李道长,苍梧道长来了。”
……李道长?
幽光之下,三人似乎正在吃饭,二男一女。
楚师兄抬头一看,怪不得满府黑漆漆没什么火光,原来这谢家用以照明的也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烛火,而是堂中几颗硕大的夜光珠,通体银白嵌在屋顶,豪气得不行。
内厅虽无一丝明火,因着其中摆设却并不觉得渗人。
走进了,只见桌上插着的凌月花,此花花瓣如腊,也只在极寒之地破冰而出,色黄而温润,如琥珀凝结,十分难得。就连吃饭的大桌椅也是外黑内红平滑厚重,可见是上好阴沉木,就连那捏着的碗筷,似乎也是寒光玉所制。
楚旗呆呆走近,并未注意到身边师弟凝滞的视线。
……太有钱了。
“道长在看什么?”楚旗以为是自己贪财样子让人看了笑话,忙将口水一收,朝那说话之人看去。
真是好一位俊俏少年,不过脸太白,显出几分非人气质。然而与这苍白不同,他的眼神乃至长相又是极温暖的,唇角带笑,看了就让人喜欢。
此人生得如玉精巧,和旁边那一人占了两个椅子的城主大人却是两模两样,好似一方巨大的石头炸出块通透美玉,还是带着香气的那种。
想必就是谢允之,不过他眼神怎么有点怪怪的。
他在看谁?师弟?
楚师兄顺着叶拂雨绷紧的下颌朝上看去,他眉毛又拧了起来,师弟又在看谁?
桌上拢共三人,两个男子皆已抬过头来,唯其中的干瘦女子依旧四处夹菜吃——陈旧素青袍,散乱双环髻,一张脸埋在碗里吃得起劲。
……不正是师弟的“大机缘”?她怎么也在这里。
“坐下吃饭,傻站着干什么?”还是谢行远一扯粗嗓打破了僵局,招呼着二人上前入座。他长相虽莽人却细心,忙让再加几盘菜。
楚旗帜看着面前盆大的菜盘,于慌乱中会心一笑……天知道赶路这十天,他吃的简直不是人饭。楚旗一屁股坐下,顿时把师弟的纠葛暂时放到身后。
“别客气啊,都当自己家。”谢城主摸了摸下巴,看看楚旗,又看看隐忍不发的叶拂雨,唉地呼了一声
“你爹是叶逍道长吧?长的可真像。”
听到父亲名字,叶拂雨这才从那泼天的恼意中回过神来,硬生生把自己的目光从那默默吃饭的青影上抠下来。
“正是。”他没曾想这城主还认识父亲,语气虽然还是冷硬,难得恭敬了些,“城主认识家父?”
谢行远豪迈一笑。
“何止认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他伸手一比划,“大概,大概就这么短一截,现在都这么大了。”
叶拂雨向来不喜套近乎。
虽然如此,父母逝世已近十年,苍梧之中除了师父和姐姐,叶拂雨甚少听谁提起父母,一时间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些。
“叫什么谢城主,你娘和我还是同乡呢,叫谢叔就成。”他本热络,一看楚旗自个儿盯着空盘发呆,忙找话题聊,“小道长,你师父近来可还好?”
满身药灰味,鼻子一耸便知是谁的弟子。
“好,他老人家好着呢。”楚旗本垂头为师弟偷偷打量那女子,猛被一提及,这才抬头,把重明子老底都掀翻了,惹得谢行远笑声如雷。
叶拂雨捏着筷子不动,抬眼落到那“如胶似漆”的二人身上。
“朝……李道长不再吃些?”谢允之轻声道,把面前那虾仔细剥了壳,小心放在姑娘面前小盘中。又捏过方巾给她擦嘴。
李朝净用过便丢还给他,点头放下了筷子。
“喝水。”
见谢允之又抬起手,她就着喝了一口,唇边湿润被他下意识以指腹轻轻拭去。
叶拂雨眼神一顿。
“青荟去拿梨花冰粉了。我今日少放了些糖,还吃吗?”秀气公子面上涌现些血色,指尖默默在她掌心一勾,颇有深意道,“这几天辛苦。你晚上办事容易饿,还是多吃些。”
李朝净听了又拿起筷子刨了几口,想着那冰凉滋味,忘了肚中早已饱胀。
“嗯。”
谢允之笑意渐深,只把桌上其余三人当成空气。见她吃着也不再打扰,自己夹了筷春笋轻咬一口,果然没什么胃口,只下意识将那张用过的帕子摁在嘴角,若无其事擦了擦。
叶拂雨眉间褶皱更深。
桌上人不聋不瞎,自然品出不对来。
楚旗只觉耳中好像又听见朝雪剑声,看师弟脸色,果然是铁青。
只谢行远愣了一下便恢复正常,转头去看儿子,哈哈一声。
“瞧我,忘了介绍。”
他和楚旗聊得满颊通红,却不是没瞥见自己千娇万宠的儿子上赶着去给李小道长当仆人,心中终归有些别扭。
“这位是李道长,前几天刚到。”
前几天刚到便熟成这样?场上五人有三人不信——饶是谢行远也不知道自己儿子怎么就对这道长这样上心,鞍前马后恨不得扑上去。
“这是犬子允之。”
他又一一介绍了叶,楚二人。
谢允之与二人点点头,又把目光移向一边的李朝净,李朝净对给自己饭吃的人还是很好脸色的,抬头对这城主微微一笑,倒很乖巧。
“嗯。”
李朝净抬起筷子,夹了一块春笋塞进嘴里,两耳不闻桌上事。
“公子,梨花凉粉来了。”那乐呵呵侍女捧着凉粉上来,一碗摆在李朝净面前,一碗还接着摆在李朝净面前。
正是前几天为李道长折服的青荟。
“道长慢用,这是公子亲自做的。”
“尝尝?”谢允子捏起调羹,正要亲自上手。
“咳!!!”
谢行远做爹做得操碎了心,忙对另外二个客人打趣道,“哈哈,李道长胃口好啊,来来来,我们吃肉!让他们两个吃凉的去!”
“……好好好。”
楚旗虽担心师弟但终归是饿,忙刨了几口,不由想这女子竟然另有缠头,想必对师弟只是随意玩玩,没有当真。
这机缘啊,真是莫测。
叶拂雨捏紧了筷子。
呵。
莫非这世上真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不成?一个是对他做尽荒唐事情却逃之夭夭,与鬼为伍的邪道。一个是眼前与人不清不楚,连看也不看他的“乖巧”李道长。
不可能,绝对是她。
而今看她与这谢公子亲密行径,甚至让这城主公子如此卑躬屈膝,做些讨好人的事情。
是那种关系么?叶拂雨虽未经历过男女之情,却也知一心不可二用,只说她长相单纯,竟然是这样滥情之人。
“师弟?师弟你想什么呢?”
谢行远已然和楚旗勾肩搭背说起上川如今情况,叶拂雨这才压下心中涨满的气,佯装无意开始谈起正事。
“城中现况如何?”对面二人不知何时就已离开。
“已是好多了。还是多亏了李道长啊,年纪轻轻,刀法挥得那叫一个好,我可从未见过有人能将柴刀挥、挥成那样……”
谢行远答得牛头不对马嘴,饮下一杯酒。
“我看谢公子也好转了?”楚旗道,“今日前来还听人谈及他病了半年,好了便好,好了便好。”
闻言谢行远筷子一顿,又忙夸道:“是啊是啊,都是李道长的功劳。”
“……”叶拂雨轻轻一哂,捏起筷子夹了块儿青笋,细嚼慢咽,吞了下去。“今日听闻半年前河神一事,可明明苍梧山并未得到消息。”
谢行远闷下一口酒,摇头:“这事就是从半年前开始的。”
上川以河建城,自古就有祭神的习惯。
“不瞒你们说,往上数个几百年,城中生祭活人也是常有的事情……”谢行远置下筷子,摇头苦笑。
“后来是鸡鸭和一些鲜花瓜果之类。可如今世道不好,城中境况早不必当年……半年前祭神前几天,城中人都说起夜时总在岸边瞧见个身穿青衣,蒙着面纱的鬼。”
“那时正巧河水汛期,都说是溺死的人回来了。”
“起先只是些流言,倒并无什么异样……直到允之贪凉夜出去了一趟河边,整个人好似被刮去魂魄。我想给苍梧传信,却发现那梧桐树早就连树桩也不见了。”
谢行远抬头,蹙眉道:“后来来了个白衣道长说是苍梧道人,这才治好了。”
“那竟不是你们苍梧山的人么?”他下意识端起酒抿了一口,“我看他一身白袍,以为是呢。”
楚旗道:“可山中并无弟子下山的记载。”
那人到底是谁?
“是我们来晚了。”叶拂雨垂目看着自己的白袍,轻道,“抱歉。”
“苍梧如今不比当年,你们自己也不好过,我岂会怪罪。”
二人了解完情况,起身要离开。
谢行远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喊住他们,略有些不好意思。
“我还有一事想问。”
“什么?城主但说无妨。”叶拂雨转身询问,以为他要说什么紧急事,正了神色。
谢行远却是摸了摸头,似乎有些难以出口。
因喝了些酒,他脑子闪出一个想法。
“若使你们这些修道之人心甘情愿留下,需要什么东西?钱财?秘籍?”
这城主大人颇为苦恼咳了一声,忙喝了杯酒。
楚旗不明所以:“我们么?大概是不会留下,要回苍梧的。”
“我是看我儿与这李道长有缘……”谢行远挠了挠头,看向叶拂雨道,“李道长年纪瞧着与叶道长相似,你们觉得呢?”
“啊?”楚旗支支吾吾,“这、这样啊……”
他下意识朝师弟看去,却听冷哼一声。
“不知道。”
叶拂雨抬脚往外走。
真是见鬼!
李道长?呵,此人精于玩弄之术,留着这里必有所图。
他势必弄清她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