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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师兄 ...


  •   夜中。

      李朝净吃饱了饭,扯落谢允之粘稠眼神出了府门。她想还是趁早拿刀削个新的脸出来,免得总有人盯着自己看,好似她欠了债一样。

      身后传来几声鸡叫。

      柳家的红灯笼已在眼前,翻墙而入得见好大一丛竹子。风过回廊穿堂响,乍一听如同鬼泣,伴着竹影随风颤动更似扑来鬼影。

      青衣姑娘提灯站在门口,裙角吹起,环髻随风而动。

      就是这里。

      她朝后院走去,一路上风声渐大,只觉竹叶的窸窣响声仍在耳中。

      ——吱呀。

      一屋死气四溢,带着诡异的潮臭。醉仙楼外见过的白衣女人挡在床前,见李朝净大摇大摆走进,猛地站起身张开手挡在床前。

      “谁是谁?!”柳眉面色十分惶恐,眼珠却只僵硬一转。

      李朝净鼻尖一嗅,盯着她脸看。

      哦,原来是这样。

      “她快不行了。”她指着柳画道,“三魂七魄都几乎离体……”

      至于为什么没离成,她盯着床头那根白蜡烛,又看看柳眉。

      “你胡说......”柳眉话说一半哽咽,眸中爆发出极其的恨意,眼珠不住转动。却见这姑娘眼皮一掀,身后血雾顿时如潮涌来,死死将她困住。

      “柳眉。”李朝净念出她的名字,回想那几人说的事情,偏头,“我可以救她。”

      “滚!”柳眉表情瞬间扭曲,几乎声嘶力竭。

      李朝净不置一词,也不和她再做挣扎,上前几步掀开粉色床帐,腥臭死气扑鼻而来。躺着的柳家女儿面容枯槁,满脸泛着灰青色,唇角微张,似乎还有话语未说尽。

      柳画双手交叠至于腹上,看面色青黑本该早早死了……李朝净朝她眉心按去,只看其中生气如风中残烛,飘摇着,几乎就要看不见。

      偏偏触碰不过刹那,那摇晃的生气竟能勾出李朝净指尖碧色灵气,全向着自己额间涌去。

      真奇怪。

      李朝净一把拉开柳画的手掌,见她指缝也发黑,又看掌心藏有什么,显然一怔。

      那是一枚古朴花钱,正是她借出去的东西。

      她扭头朝柳眉看去,落到她头上那只木簪上,神色些许疑惑。柳眉见她转头,又见柴刀寒光,忙惊慌道:“别伤害她……”

      李朝净依旧盯着那只木簪,记忆中浮现一个笑吟吟的孩童模样……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记得是个男孩儿来着。

      看柳眉眉间褶皱,李朝净心情莫名,指尖绕了柳画一缕枯黄断发,又抬手弹断自己一根头发,与之一缠。

      她取下腰上草编小狗,把两根头发几下塞了进去,指尖捅了一捅,塞进肚子里。

      眨眼间,这死物竟活了过来,蹦至肩头蹭了蹭她的脖颈。

      柳眉眉间苍白的皮肉折痕并不随她的表情恢复,反而执着聚集,像一摊燃尽后堆叠的蜡渍。

      李朝净又看了她几眼,依旧不知为什么借东西的是男孩,如今却在女人手里,更不知道为什么从人换成了妖。

      她只知道要拿回东西。

      “花钱后面要还我。”李朝净学她冷冰冰语气,鼻尖捏着花钱一嗅,并不遮掩,“这是我的东西。”

      “你……”

      柳眉看她肩上那草编的狗,眼珠僵硬地转了一转,随后定定注视她的脸。

      李朝净任她打量,抬手调了一调额间红额带,顺手拿了一根柳眉放在一边的的糖葫芦。嗯……入口即化。好吃。

      柳眉扭头看着女儿,神色不明好半晌。

      知直到李朝净打了个哈欠,她才自床前的烛光里幽幽抬起眼。

      “给你一夜时间。”

      柳家并不很大。

      李朝净总是不愿和死气待在一起,于是提着灯到院子里去。

      呲啦。

      来不及将灯放下,那地上枯黑发臭的竹叶已层层卷起。她弯腰一避,不忘把适才的糖霜卷入腹中。身后竹子哗啦啦压倒,发出折断的哭响,其后涌出一片血红。,俨然就是苍梧二人瞧见的红雾。

      那只红衣鬼。

      呵。她还没来得及收拾他,他倒等不及了。李朝净掀开灯笼,徒手捏起蜡油往鼻尖一抹,又借青竹一跃而上朝墙踏去,如履平地。

      生锈的柴刀在手里急不可耐就要飞出,转眼却被她死死按住,并未动作。

      瘆人嚎叫顷刻如潮压来,倒是那鬼玩腻的把戏。

      她眉眼一压。

      气息愈浓,月色都看不见。李朝净朝墙角跃去,只看一片略带腥味的黑气蓄势待发,逐渐壮大,隐有扑天之势。

      下一秒,青竹拦腰折断,竹叶自她头顶横扫过,勾起几缕头发。残影飞掠而过,柴刀狠狠下劈,血雾斩成两半散开,其后的黑气更是顿了一秒。

      “……”随一声轻哼,那鬼气顿时调转方向,以更烈之势朝墙角来处打了回去。

      墙角恶鬼躬着身子露出原形。

      周身红雾弥漫,衬得这红衣恶鬼像一堵墙,正是那日叶拂雨看到的巨大鬼影。

      而今受创身形摇曳,黑气遮不住一身裁剪得当的繁琐绯袍,在这夜色中红的诡异,却随风散着隐隐恶臭,偏身上衣裳料子十分讲究,看不清的鸟兽纹路自月下一看乍如水波晃动,更看袍角流光,不是寻常凡物。

      那鬼混身冒着黑气,满头长发不见脸,深夜里若幽幽望来一眼,怕是要吓得人尿裤子。

      李朝净抬脚踏他肩膀,飞往地上去。

      养不熟的不止白眼狼,这死鬼也养不熟。

      落地瞬间,满耳鬼啸隐去。除这鬼的闷哼,又有几声清凌凌声音。李朝净皱着鼻子近前,便见浮动鬼影下一道劲瘦腰线,两只悬着的白玉环佩随风而动,发出悦耳声响。

      正打量,他足下双垂带又是猛绞来。

      李朝净将头一偏压,反以手掌将他猛地扯近。

      鬼气涌至鼻间臭得惊人,她只好抬手把这味道一罩。鬼气化生的头发滑腻如缎,生的极长,而今尽数披散蜿蜒到脚踝,更有几丝落到她拽着的手腕上。

      凉。

      他一张鬼脸隐在发间苍白如纸,几乎只露一双愤而含光的桃花眼,眼尾悠长上挑,如今也正在幽怨地恨着。抵近了,便能看出这鬼五官如女子般精致柔美,不似寻常男子刻薄尖锐。绷紧的下颌依旧锋利,唇色也惨淡单薄,无半分柔润弧度。

      好看倒是好看。

      不听话。

      李朝净面无表情扇去一巴掌。

      “啪——”

      这鬼被她打得一偏,满身红雾挟杀意而来,却只将李朝净包裹着,鬼气一跃一动倒有些莫名欢悦。李朝净眉头一挑,把手自他衣服上擦了擦,拂开他挡脸的发丝。

      她掐住下巴,将这脸狠狠转了过来。

      真是不知羞耻。

      明明是他的错,气性倒是大。打扰吃饭是一,拒绝她是二,罪无可恕,其心可诛。

      果然和记忆里一样惹人讨厌。

      奈何老熟人脸好看鬼气也强盛,甚至摆到了坟头上来。李朝净道,真是一盘送上门来,色香味俱全的好菜。

      绕是她见过许多好看的人好看的妖,终归觉得他最好看。

      苍梧山上,她陪了他十年。

      是了,这鬼便是无名山上红衣鬼,也是她六十年前化名孟春,在苍梧山的大师兄燕溯玉。

      死了的,失忆的燕溯玉。

      依旧讨人厌的燕溯玉。

      李朝净上下打量不够,还要抬起灯笼来细细端详。只是一抬,却不知那画着柳枝的灯笼纸何时被鬼气吞了一半,歪斜的火舌险些舔到他脸上。

      “你——”来不及骂,又见那李朝净张开嘴将那灯笼一口一口嚼了。

      她吃的有滋有味,好似在品味什么绝世佳肴,面露难见的满足之色,不忘伸出舌头将嘴角融化的蜡油舔净。

      到底是不是人。鬼气要吃,妖气要吃,哪天怕是连人也要吃了。

      “欠了我的东西,还想着逃。”她伸手在他衣裳上一擦,掐住他上前来,俨然一副问罪架势。

      “我、欠了你、什么!”

      燕溯玉讲话滞涩,一字一句蹦出来,迟钝中却带十分羞恼——犹记那日被她一刀从桃树上剥下,这妖道便诱哄说自己欠了她东西需得偿还,她是特意到山上来救他的。

      见她长相丑陋身形窄小,只一双眼睛澄澈清透,看着老实无比。燕溯玉纵心中迟疑还是相信了她,毕竟他受制于桃树,虽让鬼身免受日光灼烧,却也失去自由,只能日日见满山猴子晃荡,嫉妒不已。

      何况她为了“救他”当真把树劈开毁了阵心……所以他信了。

      之后便日日为她啃食。

      纵然他是个鬼,也是个有尊严的鬼!虽记忆全无,让这妖道骗着走得寸进尺就算了,为她驱使就算了,又如何能受得了她每每挑衅!

      譬如此刻她面颊凑近,牙齿已经快贴上来了。

      “我杀了你!”

      李朝净却停在那唇边,无端笑了一声,露出左边一侧浅浅的梨涡。

      下一秒,恶鬼瞬间叫出声来。

      “你做什么!”她戳他的眼睛!

      “你闭眼睛做什么?”她伸手一戳他的脸,嘴角笑意几不可见,“我不吃眼珠。”

      李朝净见他咬牙,叹他太瘦。若是养猪,只需每日按时倒些猪食,时不时加点餐,几月便可养出一身肥膘。鬼呢?鬼要怎么养肥?养一只鬼实在太烦恼了,她想,更可况他现在的鬼气全是她的,自己并不能保留以滋养自身。

      将就着用吧。

      红衣鬼欲逃不得,往下一看,原来一双破布鞋早将他大半乌发踩在脚下,见被发现,她又蹭了蹭脚下的泥。

      “你!”李朝净指尖抬起他一缕长发。

      “闹够了么?”吸饱了鬼气的柴刀应召而来。

      “你、做什么?!”

      “惩处。”她眼珠转了转,吐出个从那小道长身上学来的词,

      话落,刀刃向前,滑腻如缎似的头发顿时斩断大半。

      发丝自他鬼身斩断却不落地,反而化作缕缕黑烟涌去李朝净掌心之中。而她眼睛亮得惊人,抵近的刀刃正稳稳停在他脖颈一厘处。

      半月积攒的鬼气已一点不剩。

      “恩将仇报,不好。”李朝净将刀握住,凑近了,细细叮嘱道,“我救了你,要感恩。”

      有人告诉她凡世上恩情,男女之间,多的是以身相许。

      他的一切,皆可为她所用。

      就像这两把柴刀。

      恶鬼心生怨恨,想起自己曾不满她压迫剧烈反抗,却被她生生砍下一只手臂,养了许久才生回来......一路来已识她心胸狭隘,心计颇深,如今抵住的更是脖子,再遭一刀那还得了。

      此妖道捉摸不透,时而像人,时而像鬼。

      可她吸取教妖气一事,更像是……魔。他猛地抬起头,却见那把柴刀在月光下亮的惊人,她眼也不眨等他应答,面上映出一道雪白伤口。

      “回答。”

      刀锋抵近脖颈,他鬼眼漆黑,燃起鬼焰,又忙地熄灭。

      “知道了。”

      他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心道如今只有忍耐。若要他一朝想起自己的身份,亦或是发现她骗了他,必然将她连头到脚吞吃个干净。

      李朝净哪知他百般心思,眼睛一眯只将这恶鬼掐进掌心锁死。

      要是他不会说话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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