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妄想 ...
-
一夜不长不短。
风未起小雨先至,淅淅沥沥垂落河面,半点水花激不起来。
一大早,街上还没什么人,此地终于添了几分“闹妖之地”本该的凄清冷寂,唯青石板夹缝里几朵碎花无人问津,躺在地上。
有人打伞自远处来,伞下露出几缕细碎鹤发,正是醉仙楼里送花的卫婆婆。她提着藤篮上去,远远见岸边站着个青袍男子,脸上一张薄面纱。
“公子所求何事?”
瘦长青影偏了头,面纱随风微动。她适当露出些许惊讶之色。
这公子背影是极好看的,白纱之上一双眼睛也是润亮潋滟,透着莹润光彩。可惜离得近了,却见他面纱下半爬几道粉而扭曲的肉棱,红艳艳皮肉自纱面上凸显,好似几条僵硬的肉虫,近了便觉得十分可怖。
“没有。”这公子声音如铁片搓磨,尖锐难听。见她打量来只淡淡回望,眼也不眨。只是视线扫过她那只藤篮中几枝碧叶白花,略微一滞。
“这是陌花。”卫婆婆见他大清早来河边,明明心有所求却不承认,只一味盯着她的花看,笑了一声。
“再怎么看,我也不会分你。”她笑吟吟道,“何况半年前,城主言河神已死,那些什么许愿都是假的,你怎么还来呢?”
她不等他回答,抽出一朵花,置于石栏之上。
“上川祭祀河神的传统由来已久,从未有一任城主敢直言河神是假的。这位谢城主应也不会想到,还有我们这样的人会过来吧?你要真有所求,我分一朵给你。”
“多、谢,不必。”公子自觉说话并不好听,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陌花……不该开在这里。”
他心道,陌花陌花,这种该开在清澈的小溪边,雨水洗濯不染半分污泥。这种山谷里的纯净之物,怎么会在上川城这腥臭的河水边上,由这样肮脏之物浇灌长大呢?
逆天而为……长出来的会是一样的花吗?
“是吗?”婆婆眼睛一眯,并不认可他的话,“这花是我栽的,自然想让它开在哪里就开在哪里。”
“……”他无言以对,也不点头,一身青袍在春日清晨,颜色比这新生的柳条沉上几分。柔软的柳枝拂过他的肩头,却是穿体而过不留半分痕迹。
“我看你比这河神还挑。”
卫婆婆看着他袖子露出的那截粉色,哼笑道,“莫非是在等我走了,要将手里那朵别人踢碎的野花抛下去?”
“……”他闻言将花收进袖子里,依旧没扔掉,只微微垂眸。
“我所求是妄想。”
“什么叫妄想?”她闻言一愣,脸上露出些许淡漠笑容,伸手撩了撩自己雪白的头发,怔怔看着河面。
她轻叹了口气。
“世上之事不论能不能,只谈想或不想。做了就是做了,想了就是想了,从没有不能一说……你既然还能站在这里想,就不算妄想。”
“是吗?”他露出些笑意。
“总说缘分已尽缘分已尽......总是不想而已,何必找托词。”她撇他一眼,浑浊的眼睛中露出些锋芒,话语含几分轻讽,“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从藤篮里取花丢进河里。
雪白陌花滚入河水,沉浮,终究没被河水卷入水底。一朵一朵,好似开在河面上一样,倒是给这空荡荡的河面平添几分生机。
陌上花开,人可缓缓归矣。
他收紧掌心。
卫婆婆闭上眼,轻笑着合起手掌。
“死人、也保佑?”那枝故意落下的雪白陌花被一双细瘦的手紧紧握住,他那眼眸似乎也沾了雨水,十分晶莹。
“是。”她闭着眼睛。
“多、谢……”
“不必客气。”
一阵杨柳风过,陌花的香气随风远去。卫婆婆自岸边待了一会儿,摇摇头,提了藤篮朝醉仙楼去。
太阳一转又是正午。
李朝净在柳家倚着,听到肚子一阵咕噜咕噜响,伸手按去。
“多谢。”
一夜过去,亲手感受了那微弱的呼吸,柳眉泪眼盈盈欲朝李朝净一跪,却被复推回来。李朝净盯着她颊面堆积的亮晶晶泪痕,一时嘴馋,抿了抿唇极力忍下。
柳眉复述月前城主府为谢允之选妻一事。
因大家都知晓这位少城主不人不鬼,纵是再贪图城主府财势地位,除那痴慕谢允之的陈家娘子,城中父母鲜少会有人想将姑娘推进火坑。可不知怎么,谢行远偏就看上了街边卖字的柳画,打定为她和谢允之赐婚。
“我们自是拒绝了,第二天画儿就……”她不忍再说,又捉住柳画细瘦的手,面颊淌泪。
李朝净听了,想起谢允之那张苍白的脸,趴在桌上揉肚子。
“你刚才说谢家送来什么?”
柳眉眸中泪光一闪道:“月亮形状,红色的玉。听说是一对。”
汲玉么。
李朝净肚子也不揉了:“你说那玉有两块?”
“对。”
“玉呢?”
“在醉仙楼退回去了。”
“......”
“那谢允之本是个早死之人,一身火烧怪病。不知用了什么龌龊方法才活到现在。竟还想娶妻?我看是要给他陪葬。”柳眉眼神凄怨,露出嘲讽之色,“他与画儿根本不熟。”
李朝净听着,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饼,若有所思啃起来。
“柳画是你的亲生女儿?”
柳眉怒气收敛,下意识看一眼床帐。
“不......”她猛地低下头去。“她是我早死丈夫捡回来的孩子,虽无血缘,却是当亲生女儿在疼爱。”
说到这里,柳眉抬头看她:“我丈夫早死,无依无靠,如今只想为我女儿讨个公道而已。”
她抹了一把眼泪。
李朝净自桌上撑着脸,不知怎么,顿时觉得她的眼泪不香了。
丈夫……她没告诉柳眉自己这几天就已住进城主府,虽只为了吃喝,但那府中的阵法确有几分古怪,但最怪的还属那“香气逼人但无从下口”的谢允之。
而且……汲玉竟是一双,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不过来收个东西,顺手要把那旧东西也一并挖去,哪知挖也挖不出,东西收回也麻烦,索性换了一个。李朝净站起身,眼睛却暗暗瞥向不远处的火盆,其中余烬未完,飘出一阵怪味道。
“道长是好人,可会帮我?”柳眉眼眸通红,一副可怜模样。
“不许哭。”
这话讲来不客气,但她表情正常,语气平静毫无冒犯之意,倒叫柳眉也生不起气,只顿时止住抽噎。
李朝净微微皱眉。
“行吧。”
她一哭,这屋子越来越臭了。
李朝净没再说什么,起身伸了个懒腰,肩上草编的小狗便朝柳眉跳了过去。
后者愣愣伸掌接过,面露难色:“这是……”
李朝净抬脚向外走去,偏头看去。
“她生魂过于湿重,拿去晒点太阳除去晦气。”
见柳眉猛地收紧手掌,李朝净终究没说什么,抬脚走到了院子,才发现折断的竹子还瘫在地上,看起来如狂风过境,极为恐怖。
“你、倒、大方。”正好鬼师兄自她掌心钻出,凉凉一言,语气幽怨。
李朝净刚被那屋子臭烦了,只一挤。
“喂。”红云急忙飘到屋檐下,咬牙切齿道,“现在可是大白天!”
吸他鬼气倒是爽快,不知他自己东一点西一点聚集有多难,他若晒死,灰飞烟灭了,谁来给她吸?靠那随机路过的苍梧道长吗?
李朝净转头看他,微微垂眼,长睫自眼下落成一道阴影。
比刚才屋子而言,这鬼倒是显得不那么臭了。
她很是烦恼这些弯弯绕绕的鬼事情。
为什么不直接给她?
鬼师兄头发才遭一斩又长许多,恢复倒是强劲。
如今太臭能吸的不多,若要吸个彻底,还得快些拿到那人的汲玉洗净了,不然闻着实在难受。
“过来。”她索性坐在檐下朝他招手,鬼师兄将信将疑,却被她猛地一只手紧紧摔到地上。
李朝净翻身压下,任他那不听话的头发四处缠绕,凉凉将她一身裹住。心中暗念如今天气一日比一日热,有个鬼也甚是不错。
一人一鬼,一上一下。
李朝净看他一张强压恐惧的美人面,蓦地一笑。
燕溯玉见她伏下细长脖颈,面生嫌恶,长发却自主浮起朝她背上悄悄绕去,慢如蛇行,轻巧爬至她后颈轻轻绕了一圈,好似藤蔓伸展。又察觉她颈处一跳一跳,是人才有的跃动。
紧紧一勒。
李朝净屈指弹断不当回事,饿极了本想着吃饭,见他躺着却起别样心思,遂重重掐他脖子,见他吃痛才顺着绯袍压下身去。
“不准!”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吗?”李朝净道,“给我咬一口,告诉你。”说完了不管答不答应,抬起他的脸,贴近那冰凉白颈张口就咬。
“呃!”恶鬼长眉死死压下,吃痛。
名、名字?他心中一阵惊慌,又察觉她印在这副冰凉的身躯之上烫得恍惚。此刻遭她咬了,只觉剧痛中带着些莫名意乱,一丝一丝涌进毫无反应的胸膛,竟产生一种“心跳”的错觉。
李朝净自他颈侧紧咬不放,自唇舌磨出两个字。
“子涣。”一字一句,语调平静,“你的名字就叫这个。”
鬼师兄一愣。
燕溯玉字子涣,不算说谎。李朝净心道,又狠狠吸了一口他的精纯鬼气。
“子、涣?”他神色依旧保持着扯痛,却轻轻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心中果然涌现一股别样安稳。
她没有骗他。
燕溯玉心道从前她并不咬他,通常只靠头发吸取鬼气作补。
……是从那路过的道长开始的。他想起那时树下二人紧贴的颊面,冷冷一笑。鬼气扑面而来叫李朝净吃了个饱胀。周遭阴风阵阵又让她顿感凉快,这才起身朝阳光下走去。
李朝净舔了舔唇,抬手把鬼摁回掌心,早知啃脖子比砍头发好使,她早啃上去了。
这姑娘一向苍白的唇瓣此刻透着摄人的红润,活气十足走出了门,又想燕溯玉鬼气深不见底,实在是她天选之鬼。她一下打定今晚从谢允之处取来汲玉,把这臭鬼洗干净才好入口,至于何时放他走。
他也没说要走。
答应的帮柳眉……李朝净偏头一看倒塌的竹子,嘴角一扯,似乎又听见那夜的噼啪响声。
比起妖魔鬼怪而言,她还是比较喜欢和人打交道。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