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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楚王病重 那个吃斋念 ...


  •   江南多烟雨,葬蛮城头积雪难融,老天爷却在千秋城串起一幕珠帘。夜色将醒,雨水噙着寒意,在大楚皇家围苑内的弄雨湖上缀出一纹又一纹的荡漾。

      绵绵细雨中,一只自北而来的信鸽扑腾着灰白相间的翅膀落向弄雨湖前一处楼阁,利爪才落地,一位臂弯处搭着龙纹拂尘的内侍便轻步取走绑在它腿间的信筒,急匆匆向着帝王过夜的寝宫赶去。

      寝宫内的一方龙塌上,盖着数层鸾衾的楚金安还在沉睡,已有些发白的双眉皱成一团,额头不断沁出豆大的汗珠,他又做起了那个十年不变的噩梦。

      梦中,一个白甲执剑的小将,将长枪拖曳在地,于长满青苔的石阶上磨出刺耳的声响,以枪头作笔,鲜血作墨,在宫廷的长廊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楚金安瘫坐在龙椅上,双腿被牢牢钉在原地,无论怎么捶打都无法支撑他站起。只能惶恐地瞪大双眼,眼睁睁瞧着白甲小将用脚尖挑起手中的红缨,一记回旋踢踢在枪尾,那红缨便呼啸着飞出,将赶来的侍卫穿成一串糖葫芦。

      那白衣小将走到侍卫尸体前,恶狠狠地将红缨抽出,潇洒甩去枪锋上还在滚动的鲜血,剑指龙椅,冷声问道“老王八,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死没死?如今我就站在这里,何不上前取我性命?还是说,你在等我过去?哈哈哈哈—”

      “来人啊!护驾!”在一声近乎绝望的呐喊中,楚金安鲤鱼打挺一般在龙塌上坐起,后背的衣衫烙出一大片汗渍,紧紧粘连在他的肌肤上。

      “父皇,你又做噩梦啦?”

      一个甜美的声音穿透耳膜,将他从梦中拉回现实,感受到掌心传来的阵阵微凉,楚金安迷迷糊糊睁开眼,隐约看到一副眸子担忧地盯着自己。看清来人的真面后,他勉为其难地挤出一丝苦笑,疲着嗓子开口道“雅儿,你来啦。”

      楚辞雅乖巧地点了点头,想都不想地应道“嗯呐!三哥走之前嘱咐过,叫雅儿常来探望父皇。”她挽起楚金安的臂膀在空中晃了晃,撒起娇来“父皇~雅儿都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总在湖边过夜,下起雨来又湿又冷的,着凉怎么办?你又不听话~”

      楚金安抓过小女儿的手,生怕她将自己摇匀,用与往常一样的理由敷衍道“好好好~雅儿说的父皇都记得,但父皇打小就喜欢听着雨声入睡,一晃四十多年,习惯啦—偶尔听听雨,还能换换脑子,不然迟早要被那些只会吵架的大臣们气死过去。”

      嘴上这么说,但只有楚金安自己心里知道,他既没有打小听雨入睡的习惯,也并不是每日都会被大臣气得头疼。他无非是当年被那霸秦的叶步归在战场上杀破了胆,种下了心魔,一到下雨天就做噩梦,只有听着大雨的滂沱声,才能有所缓解。

      对他而言,只有亲眼见到那个白甲人屠身首两处,将他的尸身用烈火烧上个七天七夜,再将他的骨灰四散攘到天涯海角,自己才能睡得安稳。

      透过轩榥望着湖面上停不下的涟漪,楚金安第无数次问向自己“他—真的死了吗……”

      “陛下,国师来信。”尖细的嗓音穿透楚金安的思绪,一股莫名的寒意瞬间席卷他周身,浑身的汗毛如临大敌一般站立。

      “国师?”楚金安心中一惊“那个吃斋念佛的梅远山可是有七年没来过信了……”

      他顾不得更换衣衫,迅速掩盖掉面容上的仓皇,重新摆出天子的威仪,对着宫外等候的内侍凛然道“速速呈上。”

      内侍闻令后,躬着腰身踏过宫门门槛,将仅一指长宽的信筒双手捧过头顶,快步送至龙颜前。

      楚金安风一阵夺过信筒,枯瘦的修长手指倒腾过三番,才将信筒打开,颤抖着抽出卷作筒状的信纸展开后,只见上面简要地写着三个字“旗倒了”。

      头脑登时一片空白,楚金安全然不顾身边还有前来探望的女儿和候命的内侍,着魔似的反复叫嚷道“他果然没死!他果然没死!”

      紧接着就是一阵止不住的生咳,像是要把肺子咳碎,胸腔喷出一口鲜血后,楚金安于龙塌上昏迷过去,耳边还残响着女儿焦急的呼喊“父皇,你怎么了?父皇?快传太医!”

      烟雨中,湖上多了三个太医院赶来的老头,拎着各自用了多年的家伙什一路咣当作响。他们一个个衣衫不整,花白的头发盘得东倒西歪,还有几丝脱缰的银发垂在面门前乱晃,不断喘着大口粗气,紧步跟在不断催促的内侍身后。

      明明还没到上值的时辰,宫里就来人闯进他们的家中,将几个昨夜聚在一起酗酒的老头子从梦中一把揪起,只对家里交待一句“宫里有请”,便蛮横地将他们塞上马车,就连官服都是丢给他们在路上换的。他们这几个风中残烛,哪里经得起那小马驹的折腾,颠簸一路屁股生疼,一个个跟在内侍身后叫苦连天“于公公!于公公!慢一些,慢一些……”

      于忠被几个老头子嚷嚷得心烦,捏着嗓子回头数落道“嗨哟!几位大人,您们就少抱怨两句吧,要是延误了陛下的病情,咱们老四个全得玩儿完!”

      几个老太医这才闭嘴,藏起心里那点小九九。

      来到天子寝宫,几个人先后装模作样地把过龙脉,又煞有其事地争论了一番,吵得个面红耳赤,最后却只开出几副安神醒脑的药,简单向楚辞雅嘱咐一句“五公主,您一定要劝说陛下少想些事,放宽心,多多保重龙体。”便草草交了差,故作推搡状一同溜出寝宫。

      楚辞雅纳闷这算怎么回事,哪有这么给皇上看病的,刚回头要骂,发现几个老油条早就没了身影。她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于忠开口就骂“这几个老头儿怎么回事?老太监,你怎么找的人!”

      于忠“……”
      合着您专挑跑得慢的骂是吧?

      心中委屈说不出口,于忠只得赔着笑脸解释道“五公主息怒,这怪不得他们。太医院给陛下治了十年,来来去去就是那几味药,奴才我都要背下来了!陛下呀,患的是心病,心病不除,吃再多药都没用。”

      楚辞雅不解道“心病?什么心病?”

      于忠倒吸一口凉气,巴不得当场扇自己几个巴掌,说什么不好,偏要说天子有心病。骑虎难下间,于忠眼珠一转“奴才不知,但想来应是与国师的信有关。”

      “信?”楚辞雅嘟哝一嘴,直接扯过楚金安指尖还捻着的信纸,若无其事地大声念道“旗倒了?啥意思?”

      于忠急得直跺小碎步,连忙屏退左右侍女,心想着今日公主殿下算是盯上他一个人坑,心里的小人儿指着楚辞雅痛骂“天子的信怎能说看就看,要说看也就看了,您是皇上心头肉,他知道也不会怪罪于您。那您别念出来啊,还念得那么大声,我就是个聋子都得听个全乎,要是被皇上知道,我八张嘴都解释不清!”

      他左顾右盼,好似什么都没听到,权当自己是个真聋子,没有继续接话茬,本以为能蒙混过关,眼前却突然递来一张纸,上面赫然写着“旗倒了。”才看清楚,就被楚辞雅厉声逼问道“呶,老太监你看,旗倒了是啥意思?”

      于忠“……”
      得,这回高低得把眼睛挖喽—

      他连忙将楚辞雅拽到一边,在唇前作出噤声的手势,满脸皱纹挤成一团“哎呦喂!我的小祖宗!您可小点儿声吧!真当这后宫一个人都没有呢!”

      楚辞雅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哦”了一声,又问道“啥意思?”

      于忠这下算是明白了,公主殿下今天这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在自己的嘴里问出点什么,若是不说明白,这丫头能在自己耳边絮叨上一天“啥啥啥”。他只得附耳上去“您知道霸秦那个叶步归吗?”

      楚辞雅点点头“知道,父皇说就是他杀了大哥二哥,可他不是十年前就死了吗?”

      于忠摇摇头“只是名义上死了,咱们可是一直都没寻到他的尸身。”

      楚辞雅没听明白,她最讨厌别人说话拐弯抹角,又扬起声音逼问道“哎呀,于公公,你有话直说,别云里雾里的。”

      于忠在心里又翻了一个白眼,娓娓道来“十年前,国师设计除了那白甲人屠,天下人都知道霸秦的安国候战死沙场,但任谁都没亲眼见过他的尸首。他死后最早的三年里,皇上派出过上百批的暗探,竟没寻到半点蛛丝马迹,反倒是自己久思成疾,落下心病,一年里有七八个月都在发梦,梦见叶步归率那秦蛮子又打了回来。”

      楚辞雅听见自己想听的,总算凝定心神,压低声音追问道“那后来呢?”

      于忠继续道“后来皇上身子骨就越来越差,太医院陆陆续续换了几十副方子都不见起色。直到一天夜里,国师来宫中探望,在皇上病榻前请命,亲去葬蛮城压制秦国的命数,并承诺皇上,只要葬蛮城头旗帜一日不倒,叶步归就绝无卷土重来的可能,皇上的病才有所缓解。”

      楚辞雅咋舌,鄙夷道“一个破旗子,有什么特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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