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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旌旗倒楼 怎么,这才 ...


  •   在小二的去路上,横字一排站着六七个乞丐,昂首挺胸、身姿挺拔,即便衣衫破烂也盖不住他们身上那股子英气。问话的则是中央为首的男子,他左眼紧闭着,上面留有一道显著的十字疤痕,是个半瞎之人。

      几人横亘在门楼中央,将路堵得死死,那独眼乞丐席地而坐,侧着半个身子,将左腿盘立在身前,手中扔玩着白花花的馒头,鼻孔中冷哼出一气,接着小二话茬道“杀人?将军几时有这个狠心啦?不还(huan)可是记得将军亲口说过,自己的杀孽太重,决不会再领军征伐。怎么,这才过去十年,修佛的人屠,又要拿起刀啦?”

      小二冷漠应道“某人此去,为私仇。”

      “私仇?”何不还接住空中落下的馒头,将面渣攥落一地,拧过头冲小二恶狠狠说道“那正好,只要将军肯披甲挂帅,我霸秦上万男儿无人不从。将军想去哪,我们的铁骑就打到哪,将军想杀谁,我们的战马就撕了谁,国仇与私仇,都叫那楚王八悉数奉还!”

      眸中掠过一丝悲凉,小二又应道“某人此去只为私仇,不为国仇。”

      何不还对这个回答十分不满,冷嗤一声“呵—只为私仇……”旋即将掌中的馒头直直丢向小二正额,气急败坏道“某人、某人,你什么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我听他们说,你现在管自己叫什么?小二?起得什么破名字!听上去就命贱!什么叫只为私仇?这句话,你敢对死去的兄弟们再说一次吗?敢对着他再说一次吗?”

      何不还指向自己的身后,一个乞丐正半蹲在地上,高举着手中破烂的拨浪鼓,一边摇一边嘿嘿傻笑,还时不时地从这边跳向那边,又从那边跳回。

      小二心中一梗,默默挨下迎面飞来的馒头。

      何不还继续冲他吼道“你还记得他是谁吗?”

      小二将目光凝聚在疯癫乞丐身上,眼中润出晶莹,低声道“记得……”

      何不还则吼得更加大声“不!你不记得!”接着对身旁的“侍卫”做了个手势,示意道“你说给他听!说给咱们这个只为私仇的小将军听!”

      侍卫便一字一句徐徐道来“漠西苗家,满门忠烈。”

      “开元四年,叶步归率军南下伐楚,于挫骨岭中伏,楚人以滚石袭之,时中军司马以身为盾,覆怀远将军于身下,为乱石所碎,苗父苗守疆战死。”

      “开元五年,定远将军叶步归为流矢所伤,昏迷三日,时右前军总兵只身护主,日行千里,归将军于大都,其身中箭数十,苗长子苗定国战死。”

      “开元七年,昭武将军大败楚军于逐鹿原,降敌三万,为济军心,亲往施粥,遇楚人行刺,时左前军参将以身佑前,为乱枪所穿,苗次子苗定山战死。”

      “开元八年,楚人设计擒王,叶安国孤身回援,时帐下亲卫闻丧,仰天长啸,长跪七日不起,泪至无泪,苗幼子苗定江罹患疯病,久治难医。”

      侍卫口中字字如刃,一刀一刀剜在小二心口,他仿佛又听到了那冲天的喊杀声,有十万只火矢铺天盖地而来,秦楚两家的儿郎不断将长□□入彼此的胸膛,战马嘶鸣、火焚旌旗,无数男儿瘫倒在地,一口一口吐出鲜血。还有初次遇袭的惊慌,逃亡路上的颠簸,挚友丧生的撕裂,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这十年里,有太多人在他的梦中一遍又一遍的死去,每次回想起兄弟们临死前脸上挂着的恐惧、哀怨还有泪痕,他就犹受万蚁噬心之苦,夜夜难寐。

      而如今他面前的疯癫乞丐,正是苗家最后的血脉—苗定江。小二呆立在原地,愧疚的目光久久不能在他身上离开。

      何不还转身半蹲在地上,哄孩子似的唤到正在捡烂菜叶子的苗定江“阿江,来,来叔父这里……”

      苗定江瞧了瞧半瞎的何不还,又瞧了瞧远处的小二,怯懦地挪蹭了一步又一步,来到唤他的人身前。

      何不还柔声问道“阿江,告诉叔父,你叫什么名字?”
      苗定江似懂非懂地想了很久,目光呆滞地回答道“不记得了……”

      何不还又问“那你告诉叔父,你的家在哪里?”
      苗定江仰脸一嘿嘿“不记得了……”

      何不还再问“那你,还记得什么?”
      这时,苗定江拨浪鼓似的摇起脑袋,眼中倏地闪出一丝光亮,而后挺胸抬头骄傲道“记得我是大哥马前卒,记得我是大哥手中刃,记得我大哥叫叶步归!”

      何不还颤抖着伸出手掌,抵在苗定江昂起的头颅上揉了又揉,咬牙将混乱的气息稳住,柔声道“小阿江,好样的!去玩儿吧……”

      当拨浪鼓锤重新在鼓面响起,何不还转身站起怒指小二道“现在,请你、请将军、请安国候,当着苗家最后的子嗣,再说一遍‘此去只为私仇!’”

      这次,小二没有应答,他将柳寻烟的尸骨轻轻放下,捡起掉落在脚边的馒头,迎着何不还指向自己的手指走去,长叹一气,慢慢开口道“十年啦,整整十年……不对,从我初次挂帅算,已有十五年。我这人命煞,七岁没了爹、八岁没了娘,吃不起饭,整天饿肚子,实在活不下去,十岁便参了军。”

      “刚参军那会儿,身子骨弱,力气小,一打架就输,时常被老兵油子欺负,要不是有苗阿爹出手相助,我恐怕还没见到敌人长什么样,就要被打死在军营里。”

      “苗阿爹那时有三个孩子,两个比我大,我唤一声哥哥,另一个比我小,唤我一声哥哥。他们教我练拳、练剑、练枪,一有人欺负我,大哥二哥就挡在我身前,两个打十几个从来没怕过,弟弟虽然年幼,也帮着在一旁丢石子。每次我们四个都被打得鼻青脸肿,相互搀扶着一路傻笑,到阿爹面前第一句就是‘爹,我们饿啦!’”

      “阿爹每次见我们那副熊样,就笑吟吟地骂‘几个小兔崽子,又没打过?明天去绕大营跑个一百圈再回来吃饭’,然后就开始给我们包扎。他一个糙老汉子,下手没轻没重的,每次都弄得我们吱哇乱叫。”

      “再后来,我个子长高了,力气也大了,拳枪剑都练得出神入化,加上在战场上不要命,杀了许多楚人,先一步做了大将军。加官进爵那晚,我们爷五个痛痛快快喝了一宿,我醉醺醺地抱着酒坛子,站在桌子上,信誓旦旦对着阿爹、大哥二哥还有弟弟讲‘我—叶步归,今后做了大将军,一定会保护好你们!’”

      小二讲到这里,忽然癫狂一般地阴笑起来,自言自语道“呵呵—保护好你们……”

      紧接着他死死抓住自己的胸口,撕心裂肺道“我他妈能保护得了谁啊!苗阿爹、定国哥、定山哥哪一个不是死在我的面前?哪一个不是用自己的命从阎王爷那里换回了我这条贱命?现在就连最小的弟弟都因我疯魔,我就是想死都没脸面下黄泉!”

      小二走到横排站的几名乞丐面前,一个一个为他们整理起衣容,平复情绪继续道“兄弟们都知道,我治军严,时常对部下又打又骂,但兄弟们从未怪过我,还亲切地叫我一声‘小将军’。死去的兄弟我都记得,这几个兄弟我也记得,他们身上有几道疤、疤在哪里、如何来的,还有你何四哥因我瞎掉的那只眼睛,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楚人欠你们的,我一刻都没忘!这个仇,我也一定报!”

      说着,小二将手中的馒头吹了又吹,一颗一颗摘下上面粘住的石子,俯身递给蹲在地上的苗定江柔声道“小江,饿坏了吧,馒头给你吃,吃了就不饿啦……”

      苗定江半信半疑接过,略显生疏地问道“你是谁呀,哥哥?”

      小二挤出一丝温暖的笑,答道“你大哥的朋友……”

      苗定江心头一喜,放心地狼吞虎咽起来。

      看着疯癫的弟弟将馒头吃下,小二才来到何不还身前,抬手将他伸出的手指推回拳中,将它握了又握,缓缓将何不还的手臂按下“可何四哥,我不能再叫兄弟们陪我去冒险啦……你看看他们,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是秦国兴还是楚国兴,真的重要吗?哪朝的布衣不比猛士长命?我只想兄弟们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啊!”

      说着,小二紧紧拥住何不还,啜泣着恳求道“何四哥,放下吧,叶步归已经死了,你们的小将军已经死了,不要再被过去拖累,让兄弟们寻个活计,讨个媳妇,安稳渡过后半生,这世上不该有战争,更不该只有战争。”

      何不还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得不知所措,滚动的眸子渐渐归于平静,缓过神后,掩面在小二的肩膀上痛哭“老子就是听不得那群楚王八骂我们是‘秦蛮子’,更听不得他们骂小将军是‘叶小儿’,老子、老子咽不下去这口气—小将军,你说、你说好好的霸秦,怎么就亡了呢……”

      这一抱,十年的恩怨烟消云散。

      冰释前嫌,几个故人围坐在一起说了好些压在心底多年的话,本是件喜庆的事,可在场的人谁都笑不出来,即便是笑,也比苦瓜脸还要难看,亡国的将士,心中总是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更何况,在场的还有尸骨未寒的逝者和那神志不清的孩子。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随着日薄西山,终到了起身告别的时候。

      临行前,何不还拍着胸脯向小二保证会照顾好苗定江,硬塞给小二几个干得发柴的馒头,叫他路上充饥。并再三要求小将军即便不再用回本名,也要保留姓氏,说只要他还姓叶,一路上兄弟们的亡灵自会保佑他,小二拗不过,终是松口答应,权当了却何四哥一个念想。

      申时,叶小二抱着柳寻烟的尸骨踏出了关了他十年的葬蛮城。站在城门口,他不舍地回身望了一眼这座关住他十年的孤城,百般滋味涌上心头。随后笃定决心,抱着柳寻烟的尸身阔步迈出城门。

      他前脚才出城门,城头上擎旗的旗枪就轰然倒地,在地上弹了又弹,发出叮当叮当刺耳的声响。

      半个时辰后,楚国守备直达葬蛮城天钦监“禀国师,旗倒了!”

      诵经的梅远山停下正在捻着的佛珠,张开眯缝的双眼,喃喃自语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后狰狞一笑“也好,杀你一次难解我心头之恨。我定要杀你千次万次,叫你挫骨扬灰,将你打到十八地狱,在她的面前跪拜,再虔诚忏悔你所犯下的罪孽!”

      敛起那副狰狞的笑,梅远山冷声吩咐一旁的奴婢道“备墨,我要修书陛下。”

      当日子时,葬蛮城东南角和西北角各放出一只信鸽,俱是飞往楚大都千秋城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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