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佞臣 北瀛州 ...
-
北瀛州是个非常奇怪的地方。
这是从京城派来的众议令官员们的共识。
按照阙兴国的行政划分,北瀛州从大小和地方归属各个方面来看只能算个县,绫大奶奶本身的职位也差不多就是个县令。
但由于十多年前,此地因拥有良港,为阙兴国北方优良的商贸渔业发展之地,因而众议令在此形成,帝王亲自下令将北瀛州抬升为州府,北瀛知州以知县身份享知府俸禄。
林卿茗年龄小见识少,但她自知道管家如此行事,知道绫天歌执行众议令的那一天起,每每提起都赞不绝口。
不然也不会去做绫天歌的秘密手下——很可惜,虽说明官绫大奶奶挺欣赏她,但不是朝廷的官员也暂时没法明面上做绫天歌的幕僚——本朝的地方官想要给自己聘参谋是要上报官家的,明晃晃顶着皇姓的林卿茗,还是觉得脑袋更重要。
“北瀛的众议令乍听上去好像很明显能让人知道是做什么的——众议嘛,聚众讨论呗。
但事实上,此策几乎颠覆整个北瀛州的官员体系,甚至于直至今日依然对阙兴的官员与政治有着巨大影响。”
说话人名叫洁情,几年前从京城派来众议令的官员,通过为期三月余的“众议考核”后,顺利进入顾白的“黎民共筑”片做起官来,自称是一名女子。
顾名思义,总因为北瀛的城内建设与绫天歌打嘴仗的顾白是掌管北瀛州公共设施建设这一方面的,这也是林卿茗一个匠人之女与玉人大哥相熟的原因之一。
书信往来中林卿茗和她套近乎得知,她们京城现下向地方派驻官员有一个权看命运的规定,那便是每名下派的县及以上地方重要官员都要“掣签”以定去向。
原本只是县令级别的洁情幸又不幸,一签既定,直击进驻了北瀛这个地方官员制度直接颠覆她半生所学的地方。
一个县级地方的政法官员班底之首居然叫知州或知府,而其手下之人虽分管各处竟皆是县令级别官员。
面相雌雄莫辨年轻之人尚有读书人稳定心性,却与林商二人书信中倾泻自我,
“如此,北瀛官家忌惮以收权警戒却可想见。
纵观历史,善执权者善掌权,当今圣上稳坐圣席廿年有余,众议令已施十载,收效甚广,帝必以收权于己以正君威。”
林卿茗不解,向南方边拱手作揖边道,“那那位不怕弄巧成拙,到时候反而收不回众议令与北瀛百姓之权?毕竟像我这种从很小就习惯了北瀛这边的官府之治,一时半刻也还不得。”
北瀛因着实在人杰地灵,绫氏官府官员也不怎么吃朝廷粮饷而将这些银钱做民生修缮储备的事情也是人尽皆知。
这也就催生了即便是在街上做生意的小商贩也有权要求为自己一隅之地安上冬日暖炉。
将人地与营生强关联,最起码百姓的心是齐的。
“虽不易却不难,北瀛之地地少人多又位近边疆,绫氏仅地方官员,纵齐心之力尚不可敌兵。北瀛百姓素平生活平静,与史之揭竿而起者不同。”
……
林卿茗有些无奈,不过是来去几封闲聊信件,这人居然已经想到到时候朝廷强迫集权后北瀛人能不能揭竿而起了。
烧毁最后一封信,将灰烬倒入炕桌上那盏精致地与略微潮湿的屋内格格不入的俊美香炉中后,林卿茗端起桌上盛满水的泥制杯盏。
这小东西是娘弄的,林卿茗很宝贝,因为自己实在没这手艺,坏了丢了都会让它们和类似它们的存在彻底从世间断绝。
端到院子里,茶老板谄媚地行礼,“来来二位老爷,这月黑风高的咱也不容易,喝水喝水。”站在院中房门二人也没客气,一人接过一杯水放在手边窗框上。
末了茶老板还补充道,“没办法,咱这大北边的地方想喝口茶可不容易,我也实在是没什么钱买这东西,你要是觉得光喝水没滋味,我也只能给您二位下碗面条了。”
海神巷最繁华的地方有卖茶叶的,铺子都独立且华美,每每看了价林卿茗都一脸菜色,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贫穷。
地域与饮食的关联非同小可,生于阙兴西南部茶叶之府温昭府的洁情虽饱读诗书通晓这一点,却也需要经历舍身感受方适应现实。
比如即便是在京中生活的那些年也遥不可及的“官家专供”来自海洋鱼虾蟹——事实上有钱的老爷也有的吃大鱼大肉,但彼时尚年轻的洁情为人也比较廉洁,口袋里实在没几个钱——在北瀛经常被北瀛人剁碎喂鸡喂猪用。
不过喂猪归喂猪,这些年京中以及其它地方纯海产需求量越来越大,北瀛港口承载量也越来越大,虾蟹品质也愈发降低,早便不是当年那多得泛滥成灾的程度,这才有了由北瀛州官府特发的“禁渔”政策。
渔禁了,一年多部分时间渔民都闲下来,闲下来总得做些其它的生意。
北瀛州由于成年累计的渔业贸易,本身的商业就相对发达,因此渔民们也加入商业交易,北瀛的商业也就发展到了今天。
而洁情就是掌管北瀛商贸部分的县令。
……
王刚接过水,看着她的脸微笑了下,“不早了林姑娘,早些睡吧。”
一旁张和上自林卿茗相面后便变得和蔼起来,也敦厚地笑,“你看这犬儿都已睡了。”
林卿茗没心大到有两个毫不相熟的大活人在她家门口守着她能毫无顾忌地睡着,但客气是她喜欢的作风,“您二位也休息休息吧,这北瀛州就这么大点,我跑不哪儿去的。”
没等两位兵爷接着互相恭维,林卿茗便象征性地摆了摆手中的书,“二位不瞒你们说,我这刚在屋里瞧书,遇到些不明之处,您二位都是海神巷赫赫有名的大人,想必也饱读诗书能为我解惑一二。”
俩人经过一下午的相处显然已经习惯此女子说话的方式,张和上耳边自动过滤那些恭维话,只问道,“想来林老板是有大事相求。”
“倒不是大事,”林卿茗从屋里搬了个板凳坐在二位中间,侃侃而谈,“您想必也清楚,我有一友人,那是在定寒营做官的老友嘛。”
“我看书上说,阙兴许多地方地方海上有在海上的水师军营,它们个个会开船会在海上发射大炮!可我一想,我也是土生土长的海边人啊,我从没见过海上驶战船……”
闻言,身形壮硕的张和上不动声色垂眸,未等启口,便听得旁边的王刚先言,“这我知道,北瀛南边的长萍县,那里常年有北瀛水师驻扎……”
还未等说完,王氏便被旁边一簇黑夜中的眼刀刺破。
眼刀发出者当仁不让紧接着跟了话头,“咱这也有,海上。”
“哦——那不对啊,我当时上学堂的时候学的说“北瀛州位于河流入海地区,是重要的军事要道……”……我就瞎聊啊,说错话您二位别介意,”话虽这么说,林卿茗语气中的引导之感“不胫而走”,明显在引话题继续,“为啥水师驻扎在长萍呢?”
面对这明晃晃地套话,被相面断定“行动比脑子快”的王刚直接忽视那位并肩站立且不相熟的搭档的细微阻挠,“北瀛学堂的地志课程显然或于浅显。”
“哎呦老爷,您怎么知道我念书时就地志学不好,”虽说看面相已经知晓此人品性,但林卿茗没料到这人说话居然如此直接,“你说学史吧,我们能以今见古,学数呢,我们能拿筹算。单这地志不行,我没见过就是想象不到。”
林卿茗头脑飞快运动,“您说呢张大人?我今儿一算,怕是您尤善地志?”
“你是从何而知?”显然茶姑娘观面相之能可算精通,那略魁梧之人确实比那削瘦之人更谨慎。
早料到自己问不出一二,林卿茗从衣口袋中掏出一块精细的,浸染月色后晶亮斑斓的黑色纱布,蒙在眼上。
“天机深道,不可疏忽。水弯凭瀛,山直凭峭。安生立心,当凭精兵。精兵有引,名为太平,太平当道,渡众人心。何以太平?和上太平。”
……
今夜自此彻底平静无波。几人都默契地不再进行任何交谈。
左邻右舍并不会因为所谈为天下大事便应许,但此静彼动却也是世间道理。
史书上有这么一则故事。
说从前有一个逄姓的洲宋国人,和邻居发生了矛盾,村子里的人看到后都说“我们村庄从不争执”,并因此指责逄洲宋品行败坏。
逄气不过,便每天亲自在村子里转来转去,几天后发现这村子不是争执,而是少争执,但无论如何矛盾一定存在。
他认为有人一生不与人争执,也不代表世上没有矛盾,世间争执再少,也依旧存在。
所以,阙兴至今就穿着一句名言,林卿茗在读书时常引用其作文。
“争稀非争无,正视隙可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