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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阴雨   一夜未 ...

  •   一夜未睡。

      饶是伶牙俐齿的算命人也没法再从二人口中逼得一二,也因此,林卿茗不敢轻易睡去,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于二官兵手中。

      自打齐匠逝去后,林卿茗便再没有了催促她好眠之人,也没人再知晓她已习惯与深夜不睡,静候日出。

      门外二人虽并不相熟,但做北瀛的官兵大抵还是需要有一定的纪律与功夫,夜里互相换班看守,也未需要林卿茗这个民开火相邀。

      毕竟林卿茗这人看上去风光,住得也离海神巷挺近,又是十年来参与北瀛建设著名匠人之女,但本人却是靠低物欲食欲和吃老本活到今天的。

      除去见油水的世间至味、她的心头挚爱油炸糕外,林卿茗曾创下一个月余干吃稀粥配自己栽的那几颗不太健壮的大葱的壮举。

      至于是不是经济拮据的因素——天潢贵胄之女的身份也不会拥有任何金钱上的支持。绫天歌是个很现实的人,一名无任何贡献的天潢贵胄还不如一个出劳力的匠人有用。

      在人人物欲丰盈的北瀛,在人杰地灵的北瀛,在势头正猛的北瀛,即便是知府幕僚预备役,林卿茗也不得不去多做几份维持生计的营生,

      好让她不至于一天开只一次火,不去不舍得给自己蒸几锅像样的馒头——似乎违反常识,海神巷的商人买卖做出花来,林卿茗也靠卜算之术赢得了多少认可,但她是不愿意经营自己的生活。

      要不也不至于当年在学堂时,逢年过节不回家而是在学堂蹭顾白的饭。

      因此这一夜,林卿茗坐在和二人聊天的门口,用母亲留下来的工具一点点打磨一件精细的物件。

      这是一件用于排水的水巢,是北瀛州最常用的制式。

      也许是去年,也许是前年的盛夏,阴雨连绵不绝,北瀛州这个临海低地也遭受了大水,北瀛排水全面失灵,本就湿润的北瀛土地也皆饱和,大水发了四天才堪堪退去,西边泥土路灌进房中,房租毁伤大半,东边农田几乎全部覆没,当年北瀛粮食供给贸易直接瘫痪。

      这对于人杰地灵得几乎无任何天灾的北瀛州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官府众议令连轴转了三天三夜,最终去岁秋日,官府带领一众工人匠人大肆翻修河道堤坝地下排水及土路地面。

      此后,大批制作这些零件的活计陡然出现在市面,大多是层层传递,以便宜的价格放出给普通匠人,在中间赚些差价的。

      不说林卿茗也清楚,这些差不多都是官府在收以备不时之需,这些行为也并不合理。但官府没追究,林卿茗自然就为钱给别人打上些黑工。

      今夜做这些,一是最近的确缺钱,很久之前接的活计这才被她缺钱的时候想起来。二是她半夜得闲,老爷的人又不和自己说话。三是为自己今夜并没有空闲做其它杀人放火的事情做出物证。

      这件事情绝不是水鬼传说和死人这么简单。

      林氏针对自己的暗杀刚失败,许多行为乖张的人就遭了殃,死去之人能重新起身恐吓人,被有意嫁祸给自己的命案,大理寺的人物也平白无故来到了北瀛,堂审让管民生的钟大人主持。

      就连押送自己的官兵,都是北瀛水师的高等人物充当。

      ……张和上,北瀛水师副将。

      该庆幸还是不该庆幸呢,林卿茗真的有在为那个天真且即将失败的计划用心且片面地了解每一位当朝的风云人物。

      平心而论,刚见到平阴林氏之时,林卿茗一度想重燃这计划——就和上一个计划一样,她以林氏私生之女身份在本地笼络人脉筹集势力,最终回归朝堂,争件象牙笏板与顶乌纱帽。只不过上一个计划是为自己争身龙袍罢了。

      ……真是好笑。

      明明她现在连个明面上的幕僚身份都得不到——绫天歌是有理由耻笑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的智谋是过家家的。

      连商冰这位不知为何的无条件支持她的人尚且会说一句“现实不是话本子”。

      ……

      天比平时亮得晚些。连绵的阴雨还是来到了这个时节。

      年轻时曾于江南做官的顾白常感叹,“北瀛真是个干爽之地——”林卿茗地志学得一塌糊涂,她不懂得为何北瀛近海夏多雨却算得上是干爽。

      鸡鸣声响彻,家里的狗儿也随着乍破的天光与打开的院门兴奋起来,不停地嚷嚷。

      “呦小林这是……一夜没睡?”大门刚开锁,外面便传来慢条斯理的男声。门扉对开,面容争气但语气轻佻的男子执扇,毫不客气地踏入房门。

      来人正是自视风流的玉人顾白,“二位可以回去歇息了。”

      开门的林卿茗很方便地就迎了上去,也许是太过熟稔,又也许是为了演给那二人看,林卿茗完全放弃了昨日装与官府这几位不熟的状态,和顾白寒暄起来。

      林卿茗没有像往日一样做出非常假的佯装,真情实感地被突然来人震惊,“哎呦吓我一跳顾大哥。”而后客客气气地顾白请进来。

      “顾大哥,您这还管押送嫌犯的事儿呢?怪不得人都说“完全不知道顾大县令到底管得什么”,想来是什么都管的缘故。”

      顾白这人长相正气体态贵气,在林卿茗的老破小里一站,气焰就比她这个穿布裳还熬了大夜臊眉搭眼的人强势。

      有时直奔重点的回话会因为没有回答对方的言语而显得顾左右而言他,“今儿我可是来救你的,小兔崽子。”

      “哎呦,”冷不丁被一个高自己一头的人拿扇子敲头,林卿茗疼得龇牙咧嘴,半开玩笑半认真“顾大哥你什么手劲儿你自己不清楚吗?!”

      顾白没管她这个。

      他非常清楚她就算是不为了方便和人交涉也习惯性夸大自己本来没有多少的情绪感受,但他不是商冰,没有为其剖析内心的义务。

      “走吧,咱们早去早回,否则你这两天再过得一塌糊涂,你那个邻居大姨又得上我们门口嚷嚷“凭什么找你毛病不让你好好休息了”。”

      闻其言,林卿茗觉得顾白当自己面说梁舒惠有些不妥,有些生气。但心下思量一番,梁姨动不动去官府闹,也确实给人带来了不少麻烦。

      最终她也没说什么,洗把脸戴顶帽就随顾白向官府走去。

      走到一半,雨越发大起来。坠落于不断冲刺向大海的河流中。水洗清一些浑浊。

      ……

      “本案嫌疑犯林卿茗上前来。”

      坐上之人意料之中改换成了平阴的那位。

      “我问你,”林十亦不由分说直接审问,“截获你信中所说“堂展,速归。”,所谓堂是什么组织?”

      林卿茗想到大理寺查这个案子必然会查到这些,但没想到他能如此直白询问。

      这个问题她早已经有答案,“由居民组织而成的基层组织,目的是为收集有关民生方面的……”

      高堂上之人并不吃这极其官方的答案这套,后仰身体靠在椅背上,只居高临下地向下看着林氏,不再进行任何言语。

      大殿门紧闭着,只留昏暗的天际落下的泪打湿了窗,黑暗包缠绵大地,大地包裹着房屋,房屋囚禁着人。没有光亮的清晨透不进处处庄重的高堂大殿,金色的壁雕不再清亮。

      殿内除顾林三人外再无他人。呼吸声无比清晰地刺破互相的耳朵。

      一阵暴烈的狂风骤雨使人的呼吸变得沉重。

      虚无与宁静持续近一刻钟,“我是说——林姑娘。聚合堂。是什么地方。”

      每一句话都被一丛落雨稀释,一字一句消失在虚空之中,

      “当朝七皇女名义所创的。秘密情报府——近日功绩有——协助定寒营抓捕西齐之间……我说得不错吧?”

      林十亦仍旧靠坐着,慢条斯理地翻阅桌上纸张,面容和善甚至嘴角噙笑,没给嫌犯一个细微的眼神,“说说吧,七皇女殿下。”

      惯是嘴碎的嫌犯自刚才介绍后一言不发,表情也未有丝毫变化,低垂头目,站定着一动不动。

      “放心,”林十亦不过二十出头,音色还保留清脆与高亢,不需提高音量产能穿破落雨的桎梏,“本人一言九鼎,已经谴人将那日妄图杀害你,却没杀成你转而连累无辜之人嫁祸于你的聚合堂叛徒捉拿了。”

      “你做杀人犯的嫌疑今日后立即洗脱,我决不食言。”

      言至此,林十亦摆手,立即让一旁记录堂审的顾白上去将林卿茗按在地上,凭一人之力禁锢住她。

      天色更阴了,暗到几乎与黑夜无异。

      被按跪坐在地上的林卿茗终于出声,“冒充皇亲国戚想做土皇帝,本朝律令计算进入谋反。轻者宜以判监禁十年。”

      闻听此言,一直浅笑着的林十亦终于嗤笑出来,如流墨般半束的长发跟随他的笑在身前灵动了几下,居然在阴湿的沉重和黑暗中勾勒出了他的面容。

      他嘴角笑着,可眼睛依旧严肃,语气依旧咄咄逼人,每一个字都像戏剧中的对白,

      “很冷静嘛,不过有一点你似乎想的不太对……”

      “我可是很恭敬地在称呼您呢。阙兴国的七皇女。九天胡同情杀案受害者的亲女儿……嗯,也是加害者的亲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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