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不孤》来1归

6、西荒 今日脱胎换

　　虚空其实是一个很虚无缥缈的存在，它吞噬一切，能力不够的人进入很容易迷失方向永远被困，或者被永不停息的罡风撕成碎片，修为低的人连虚空内到底长什么样都看不清。
　　比如胤还，他只感觉自己脑袋一晕一晃，再睁眼，便见黄沙漫天，房屋瓦舍宫殿楼台从他脚下向四方蔓延。
　　脚下城中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身后楼阁殿宇前侍从们感受到魔尊的气息，纷纷跪拜，“恭迎尊上——”
　　胤还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哪里。
　　西荒的最中点，十方魔城拱卫的魔都，凌驾于魔都之上，独属于历任魔尊的天魔宫！
　　封寰竟直接将他带来了天魔宫？
　　胤还受宠若惊，他还没习惯跟随在魔尊、修真界最顶阶的大能之一身边，去看那些他曾经根本不可能接触到的场面。
　　封寰看出胤还不安，捏了捏他的腰，激的胤还一抖，而后拉着人进入天魔宫，“怕什么，往后这里便是你的第二个家。”
　　他知道胤还把落幽谷当家了，那天魔宫便是第二个吧。
　　胤还心里一暖，那点彷徨悄然消失，看着匍匐着的侍从们也不再不自在。
　　封寰一路走过，魔侍们起身，各司其职。
　　魔殿中，右护法已等待多时，在看到自家尊上牵着一个少年缓步而来，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尊上向来不喜旁人碰触也不愿触碰旁人的，这位少年就是那个大胤五皇子？他有什么特别的？
　　“参见尊上。”夜有雪行了礼，然后不语。
　　魔尊的这两位护法，出了名的一冷一热，夜有雪人如其名，人如雪一般美，性格却也如雪一般冰冷。
　　封寰坐上魔尊王座，这个位置能俯瞰整个大殿，胤还也被拉了上来，他看着空旷的大殿，想象着封寰坐在这里慵懒的斜靠着，百无聊赖的听魔都大臣们扯皮，竟有一点想笑。
　　他的适应能力真的很强。
　　封寰看着少年没什么不适，朝夜有雪招了招手，“带小殿下去安顿。”
　　小殿下？
　　这个称呼实在让人误会，胤还又长的跟封寰很像，夜有雪脑子里不合时宜的窜出“私生子”三个字，但尊上跟这种事是不可能挂钩的，而且她也不怎么在意，只领命请胤还跟她走。
　　要离开熟悉的人，胤还心里又是一紧，眼巴巴的看着封寰。
　　终究年纪尚小，又刚刚遭逢人生的转折点，到底还是有些粘人。
　　封寰眼底带着安慰，“去吧，”他斜靠进王座，支起手肘城撑住下巴，“就像熟悉落幽谷一样熟悉熟悉魔宫。”
　　胤还也知道自己还不能参与西荒内政，便识趣的没有纠缠——当他不再自怨自艾，他相信他总有一天会站在封寰身边。
　　离开前，胤还转头看了一眼封寰。
　　当真就如他想的一样，封寰大马金刀的靠在王座上，王袍衣摆陈铺，衬得随意靠着的人慵懒惬意，却又自带压迫感。
　　这回不是小院躺椅上的猫，而是睥睨天下不怒自威的虎。
　　天魔宫里的主子只有魔尊一人，这里来来往往的魔侍看着很多，其实只是天魔宫从建成便存在的傀儡。
　　这些傀儡侍从侍奉了一代又一代魔尊，早已经生出了灵智，却依旧无条件服从魔尊的指令。
　　夜有雪还要参与伽罗的审问，将胤还带到封寰的寝殿唤来了总管傀儡兀九，嘱咐兀九安排好胤还的吃食住行和带领胤还熟悉天魔宫后便匆匆回了大殿。
　　胤还很少与人相处，也不知道该对这位总管说什么，索性兀九很贴心，左护法大人早与她说过尊上捡了个小孩儿养，八成就是眼前这位了。
　　既能进落幽谷，说明尊上就没把这位当外人。
　　于是兀九主动开口，“小殿下，这边请。”
　　“此处是尊上居住的沉渊殿，沉渊殿很大，共有侍从一百零八人。”说着话，兀九带着默默听着的胤还走到了侧殿，说是侧殿，其实依旧大的空旷，“小殿下住在这里如何，离尊上很近。”
　　兀九看出了胤还的尴尬和不知所措，便说，“此处后院效仿落幽谷的布局，书房和小厨房都有，还有一株千年桃树，只是未开灵智。”
　　确实是很熟悉的模样，胤还看着稍微放松了点儿，惊讶于初次见面兀九竟能如此贴心。
　　兀九见自己的方案胤还没有拒绝，便摸出了跟这位小殿下相处的门道。
　　于是他滔滔不绝的说，一边派人去把久无人住的沉渊侧殿收拾出来，一边引着胤还熟悉魔宫的布局路线，给胤还介绍魔都的风土人情和一些大人物。
　　胤还听得很仔细，全都默默记在心里，有备无患。
　　与此同时，议事殿中七位长老已经到齐分坐两侧，夜有雪站在王座右边，祁无知入殿，身后魔兵压着魔君伽罗。
　　伽罗生得高壮，模样非常符合人们的刻板映象，一看就是有勇无谋之类的莽夫。
　　也确实不怪封寰觉得伽罗没有造反的脑子，伽罗确实是这样的性子，能做到东盐城魔君的位子，纯靠一双拳头。
　　他淡漠的看着伽罗。
　　妖族想要挑拨魔族内斗不稀奇，伽罗能被挑唆也不稀奇，稀奇的是，妖族为何会放着正道那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不动，来魔道使绊子。
　　要知道以往妖族都是挑正道下手。
　　祁无知行了礼，站到王座左侧，魔兵退下，伽罗被锁着手脚跪在大殿之下。
　　镣铐锁住了伽罗的修为，让他成为一个凡人，几十日未曾进食洗漱，早已经蓬头垢面饿的头晕眼花，被封寰居高临下一看，当下便连腿肚子都在打颤。
　　以前的魔都天牢，进去了便是酷刑，可只要是个魔修哪个没经历过一些皮肉之苦，那些酷刑根本没什么作用。
　　可自从封寰上了位，天牢里虽然没了鬼哭狼嚎，却各个是钝刀子割肉的折磨，没有□□的惩罚，全是纯精神上的侮辱，让魔修防不胜防。
　　伽罗觉得，此刻封寰要是问他什么，他可能做不到守口如瓶。
　　偏偏封寰什么都没说。
　　伽罗跪了半柱香，眼前直冒金星，七位长老也不明所以，大长老看着封寰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扶手，知道尊上在思考，但他实在猜不透这位的心思，便只能提醒，“尊上？”
　　封寰抬眸，睨着快看不出原貌的伽罗眯了眯眼，直奔主题，“你和妖族做了什么交易？”
　　伽罗瞳孔一缩，抬头看封寰，魔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没有人会怀疑这副笑眯眯面孔下的心狠手辣。
　　他刚要开口，便见王座上的男人指尖燃起火焰，“要么说，要么搜魂。”
　　搜魂乃正道明令禁止的禁术，此术损人不利己，在深度挖掘藏在大脑深处记忆的同时会对人的神魂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而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施术者心智不坚，轻则被反噬，重则沦陷在被施术者浩如烟渺的记忆长河中，再也无法清醒。
　　但封寰没有这样的顾及，他与伽罗的修为差距弥补了这种不足。
　　伽罗闻言面露惊恐，刚想张嘴，封寰果断扔下咒术，将伽罗的记忆生生拽出脑海，展开在大殿上播放。
　　一个背叛的魔君，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伽罗连反抗都做不到，仿佛被人掐死脖子一般仰着头，浑身紧绷，随着记忆播放的越多，他的呼吸便越紧，他挣扎想要摆脱控制，却毫无成效，面色逐渐青紫。
　　整座大殿数人噤若寒蝉，封寰向来人狠话不多，最不喜拖泥带水，长老们早就习惯了自家尊上的作风，虽心下畏惧，但面上毫无变化，一个个抓紧在伽罗的记忆里寻找这场叛变的根源。
　　伽罗是一个很单纯的魔修，在他的修炼生涯里，只有变强，变强，再变强。
　　他对高位的权利没有兴趣，只知道谁强便去挑战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伽罗在西荒的实力堪称数一数二，直到封寰的出现。
　　封寰从最低等的魔修一路打上魔尊之位，伽罗曾是最硬的绊脚石，面对伽罗不知疲倦的挑战，封寰丝毫不留手，险些废了伽罗毕生修为。
　　虽未真到如此地步，可自封寰上位，伽罗的境界便一直停留在合体初期。
　　偏封寰自乱魔渊爬出来的时候乱魔渊泄露的魔气福泽西荒，让不少魔修受益匪浅，后来者居上，渐渐的，伽罗的实力便居十方魔君之末。
　　后来伽罗一个本就五大三粗的汉子更是染上了酒瘾，好在东盐城最不缺的就是酒。
　　东盐城的东不在方位，而在酒名。
　　以独特地理位置借星辰之力生长的东星草酿造的东星酒名扬大陆，每年往外送的不过百坛之数，可谓千金难求，但观伽罗的记忆，东星酒的产量也不低，都被这个莽夫自己吞了。
　　众人看了大半天伽罗借酒浇愁，就在快要失去耐心时，终于，大概半年前，一抹本不该出现的身影出现在了东盐城魔君府。
　　伽罗喝的烂醉，院儿里到处都是摔碎的酒坛，他脚步蹒跚的舞者一根鞭子，自己却被鞭子抽了好几下，最后愤恨的扔掉长鞭，瘫坐在地上，嘴里呢喃着“凭什么”、“既生我何生封寰”之类的话。
　　伽罗被封寰打破了胆，做梦都想超越封寰，却不敢再去挑战，怕自己本就停滞不前的修为更跌一层。
　　突然，院儿里一阵妖风刮过，遍地碎片里，一道人影穿着黑色的衣袍，巨大的兜帽盖住了脸，但以伽罗从下至上的视角，依旧看清了那人的半张脸。
　　竟是一双碧绿的竖曈！
　　伽罗受惊，下意识一个扫堂腿出去，黑衣人闪身躲过，黑袍之下布满诡异绿色鳞片的蛇尾一闪而过。
　　伽罗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但他的眼睛看到了，藏在潜意识深处，现在被封寰挖了出来。
　　“竟然真是妖族……”大长老捋着胡须，语气沉重。
　　黑衣蛇妖衣袍底下传来轻笑，声音黏腻湿冷，“伽罗魔君，你想变强？”
　　妖族狡猾，不说权利只说实力，伽罗果然冷静，蛇妖趁热打铁，“我族有办法让你毫无代价的变强，你的修为几百年不曾精进了吧？魔君，可想与魔尊再次一战？就算输了也没关系哦，我族灵药能保你现在的修为不退。”
　　蛇妖短短一句话，让本就醉酒的伽罗大脑更加迷糊，这些话太勾动他的心，他甚至不问妖族来人到底是谁，也不问目的，便上了勾。
　　然后便是交易，蛇妖要伽罗造反，不论失败与成功，灵药都双手奉上，只要伽罗愿意造反。
　　伽罗为了灵药不去深究为什么妖族要他造反，也不去思考自己叛变之后的后果，他为了能跟封寰再次打一架已经走火入魔，最后一丝清醒拉着他，在造反前夕让蛇妖给出灵药有效的证据。
　　蛇妖也未不推辞，在深夜子时带来了一个人，伽罗看到那人，感受到那人的修为，瞳孔剧缩。
　　殿上数人也看到了那是谁。
　　封寰轻敲扶手，勾了勾唇角，道了一句，“有趣。”
　　何止有趣，若是让正道看到此人面具，怕是剑宗要提剑杀人，药谷要把万年传承全给烧了，乐宗要把大封灭个干净。
　　这里便牵涉到一桩旧事了，封寰兴趣越来越浓，将伽罗的那段记忆勾下来存进留影珠，当场笑出声，甚至越笑声越大。
　　伽罗后续的记忆便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了，谁都没料到一场造反连魔尊的面都没逼出来，右护法带着一万魔兵就把伽罗摁死了。
　　夜有雪看的紧，妖族后续再找不到跟伽罗接触的时机，伽罗也彻底心如死灰，道心崩塌。
　　长老们看着封寰，不明白看到如此严峻的事，尊上怎么会笑的这么开心。
　　大长老捋着他那一把稀疏的山羊胡分析，“妖族此举意在挑拨我西荒内部团结，实在有违道义，必须要谴责，只是那人为何……”
　　“老头别捋了本来也没几根，”封寰收了笑，摆手退朝，“都回去吧，魔都戒严，加强蛛网监督，通知诸位魔君做好大战的准备。”
　　说罢，封寰自己先走了，留下长老们自己商议接下来的事宜，祁无知看到自家尊上走的潇洒便知道自己的活儿来了，认命的留下来参与讨论，以及处理已经就剩半口气的伽罗的死活，夜有雪跟着封寰离开。
　　夜有雪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封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两人一路无话，待进沉渊殿，远远的便听到有打斗声，封寰挑眉，与夜有雪对视一眼，率先踏进侧殿后院。
　　天魔宫很大，很大很大，虽然主子只有魔尊一个，但偶尔也会有短暂居住的客人，毕竟封寰不是那种高高在上不可接近的魔尊，相比一般人，他还是很接地气的。
　　像夜有雪和祁无知便住在天魔宫，除了他俩，还有几位被其他魔君送来与魔尊打好关系，试图成为魔尊首徒的小少君。
　　就是眼下在院子里群殴胤还的那几位。
　　说是小少君，其实人均百岁，各个比胤还大，修为也高许多。
　　胤还从一开始应对的就很吃力，但打着打着便燃起了斗志，他潜心修炼这么久，已至筑基后期，这是他进阶后第一次实战。
　　况且，这些人说话太难听！
　　“毛头小子，你一个灵修，凭什么能入住沉渊殿？”
　　“我等在天魔宫听候差遣几十年，你小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尊上带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回来干什么？”
　　“区区筑基后期，随便拉个傀儡都比他强！”
　　“长得倒是跟尊上有几分像，该不会是私生子吧？”
　　“私生子？更轮不到他住天魔宫了，我看就是个玩物，还侧殿……”
　　……
　　兀九揣着手，站在廊下看少年在四位少君的围追堵截下狼狈逃窜，眯了眯眼，随时准备在胤还有危险时出手救人。
　　如果他没看错，这位小殿下的身法来自尊上，身上的气息也不只是简单的灵气，还有一丝魔气，两种气息交织出一种……那是什么力量呢，他很熟悉，却有点想不起来了。
　　身旁突然站了两个人，兀九一偏头便看到封寰和夜有雪，连忙低头行礼，封寰摆摆手，示意院中，“怎么回事？”
　　兀九实话实说，“几位少君不满小殿下后来者居上。”
　　“嗤，”封寰嘲讽一笑，“当真是本尊太好了，竟欺负到本尊的人头上来了。”
　　说罢，大乘期的威压一放，正好将一把快到割到胤还脖子上的弯刀压的哐一声砸到地上，打闹的四人全都被压趴下，唯独胤还粗喘着站立。
　　四位魔修没下死手，像耍老鼠一样戏弄他，他虽借此了解了自己的战斗力，却也受了点小伤，连力量都透支的彻底，唇色泛白，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
　　“参见尊上——”
　　封寰千年来积威甚重，这几个小子的爹看了封寰都放怵，何况几个对于封寰来说还是孩子的少君。
　　威压一放一收，封寰走到石桌边坐下，托着下巴冲着几位少君一咧嘴，“看来是本尊许久没立过威了，连本尊的人也敢欺负，红堂，你先动的手吧？”
　　被叫到名字的红堂少君脸色一白，连忙摇头，“尊上，我们只是想……”
　　封寰最不喜欢听废话，一只手制止红堂下面的话，又点了点其余三位，“都滚回自己家吧，红堂去把你姐姐换过来，龙牙换你弟弟，滚。”
　　四位少君不敢置信的看向封寰，却不敢看太久，只能把目光落到默默走到封寰身后调息的少年身上，想到兀九管这小屁孩儿叫“小殿下”，心里一下拔凉拔凉的。
　　这个“小殿下”，到底是能继承衣钵的弟子，还是能传承尊位的儿子？
　　兀九也没阻止他们的冒犯，他们还以为，尊上只是带了一个玩物回来……
　　兀九上前，恭敬的请几位少君离开天魔宫，胤还缓了一会儿好多了，张了张嘴说，“谢谢。”
　　声音小的可怜。
　　封寰示意胤还坐下，侧头看有些局促的胤还，说，“如何了？”
　　很奇特的，胤还听懂了这三个在夜有雪和兀九听来莫名其妙的字，他握了握拳头，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我碰到了壁垒，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晋级金丹。”
　　封寰满意的点头，满打满算不过两个月，从筑基初期到筑基大圆满，此子前途不可限量，不愧是他的一部分。
　　不过……这事儿倒是给他提了一个醒。
　　这小家伙，到底不能不明不白的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