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不孤》来1归

7、兄长 今日得寸进

　　在天魔宫的第一夜，因为下午一战，胤还本以为自己能睡的很好，可直至夜深，他也没睡着。
　　他本该习惯的——习惯一个人，习惯安静，习惯孤独。
　　天魔宫的床比落幽谷的软，被子比落幽谷的厚，但他躺在上面，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里太大了。
　　封寰在隔壁翻书页的声音他听不到，院儿里的桃树不会打呼噜，墙上没有蔷薇花探头探脑，水里没有人鱼翻身的哗啦哗啦。
　　落幽谷内短短两个月，让他不再习惯孤寂。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须臾，又猛的坐起来下床，赤着脚蹑手蹑脚的走到主殿，在封寰寝卧的门槛上悄悄坐下来。
　　他把后脑勺贴在门上，仰头看月亮。
　　今夜无星，月圆如水，银辉洒满沙漠，沉渊殿的位置很高，从这里可以看到魔都里灯火通明。
　　魔修们不讲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可以彻夜狂欢。
　　那是胤还无法想象的热闹。
　　城里的喧嚣传不到天魔宫，封寰在做什么呢？
　　今日对魔君的审问如何？
　　魔尊是三宗一谷都要避之锋芒的人，那位魔君如何敢造反呢？
　　胤还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缓缓抱紧了自己的双腿，他想到下午那几位少君说的话，心里一阵悸动酸涩。
　　其实他也注意到了。
　　封寰虽然教他修炼，给他一个“小殿下”的称谓，可这个称呼并没有落到实处，他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待在天魔宫，待在封寰身边呢？
　　他是封寰的一缕神魂，可封寰又说他已经是一个独立的人。
　　封寰随意伸出的手，兴趣之下的教导，都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这世间一抹孤魂野鬼，他也是有可以靠的人，有可以关心的人的。
　　或许他不该这么贪心？
　　魔尊对他这个蝼蚁已经仁至义尽，否则按照正常发展，他现在应该已经被封寰炼化了。
　　可人心就是这样的，有了一就想有二。
　　封寰可不可以再大度一点？
　　徒弟也好，义子也好，哪怕是下属，随从，他真的不挑。
　　禁脔，炉鼎，他没有资格吧。
　　胤还无意识的掐着手臂，思绪陷入死角，没有察觉到殿门开启，封寰俯视着门口小小一团人。
　　落幽谷两个月补不了十几年的亏空，这小家伙还得养才有肉。
　　否则抱起来都硌手。
　　封寰也蹲下来，侧头看胤还，胤还发散的目光突然对上一双红眸，猛地一惊，滑下门槛坐到了地上，“尊、尊上？”
　　“蹲在这儿干什么？”封寰一边抬头看月一边问。
　　胤还尴尬的挠头，“我睡不着。”
　　“嗯，我知道。”封寰伸出手指引动一抹月华，魔焰缠上月光，他一边炼化一边对胤还说，“从此以后，你就是西荒少尊，我死，你就是下一任魔尊——当然，你得打得过觊觎尊位的人。”
　　封寰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句话震的胤还张大嘴，连话都说不出，脑子也转不动了。
　　“你我本一体，超越了世间所有最亲密的关系，胤还，不要被世俗束缚。”
　　一句话点醒了胤还，他琥珀色的眸子一亮，借着封寰的这句话，再开口就放肆到离谱，“那我叫您什么呢？”
　　既说了超越一切最亲密的关系，那还叫尊上，是否太过生分？
　　“师尊？义父？”胤还说出了心底最理想的称呼，却堪称大逆不道，“兄长？”
　　说完，他便垂下眸子不敢看封寰的反应，他何德何能，能唤魔尊一声兄长？
　　倒是封寰，听到“兄长”二字就笑了。
　　这小家伙到底是他一缕神魂所成，这胆大包天得寸进尺的偏执性子像了个十成十。
　　眼下患得患失，只不过是他觉得自己还没有资格，一旦觉得自己有资格了，就敢顺杆儿爬。
　　不过……做朋友任谁都会觉得胤还不够格，做师尊和义父，又有碍于他以后的发展计划，兄长……倒是个不错的称呼，单看他二人的脸，都不会有人再说三道四。
　　封寰伸出手按了按胤还的脑袋，月华凝练成一只洁白的镯子，被魔焰刻上妖冶的彼岸花纹，红与白在上面交织成一种独特的姽丽。
　　镯子被戴到胤还的左手腕上，有点大，刚刚卡在腕骨，要掉不掉的。
　　“且先用着，当一个身份证明，整个西荒只有本尊能用彼岸花纹，待日后寻得材料，再将这月镯炼成法器。”
　　胤还看着那镯子，眼里一点一点涌起狂热。
　　他真该死，怎么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他应该去修炼。
　　封寰说过，他不是普通的灵魔双修，他的天赋无与伦比，他应该潜心修炼，争取早日配得上站在封寰身边，早日对得起这一声“兄长”。
　　心底热血灼灼，胤还嘴角裂开一个大大的笑，从此往事随风，他要彻底开启新的人生，他看着封寰，张嘴唤道，“兄长……”
　　这个称呼依旧是不合适的，封寰大他太多，强他太多，站的离他太高，但是没关系，他会珍之重之，这是封寰亲口应允的，这是他的小秘密。
　　心结一解，小孩儿整个人看起来都生动了不少，封寰应了那声兄长，去看皎洁明月，想起了伽罗的记忆，旧事涌上心头，突然勾唇，对胤还说，“小家伙，要不要听故事？”
　　“嗯？”胤还得了封寰的回应，正窃喜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规划着未来，乍一听这话，歪了歪脑袋，疑惑之余却更高兴了，他还从没听过故事，当即便狠狠点头。
　　封寰看着少年不谙世事的模样，心想终究还是没经历过大风大浪，他问，“你可曾知道五百年前的‘凤鸣山之变’？”
　　修士修为分九境，凡人寿数最多过百，练气、金丹增加至二百，金丹、元婴至三百，化神五百，分神至八百，合体至一千，而后大乘直至三千寿数，在此之前晋级渡劫便可有五千寿数，待突破渡劫羽化飞升，便能与天地同寿。
　　可很久以前修士修炼便愈发困难，别看修真界最顶尖的那几个人各个上千岁，可其实普通人一辈子撑死了修炼到化神，寿数五百而终。
　　所以其实很多事如果没有到达一定地位，是了解不到的。
　　更何况所谓的“凤鸣山之变”涉及正道与妖族，还是那种不体面的涉及，如今五百年过去，若不是专门去查，很少有人会知道。
　　胤还诚实的摇了摇头，他坐回门槛上，离封寰近了一点，把侧脸压在膝头，认真的看着封寰，等着封寰接着说。
　　封寰伸手接过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黑蝶，将一桩旧事娓娓道来。
　　“五百年前，大胤和大封为了一统中州终年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
　　曾几何时，中州独属神朝，胤氏皇族和封氏皇族本为一家，后来神朝暴政，两位一母同胞的亲王割裂政权，斗得你死我活，最后谁也奈何不了谁，便各自为政，建立了大胤和大封。
　　两朝从祖上积累下血仇，相连的血脉也在十数代的传承后被磨灭，几乎隔几年就要有一场大战，两国边疆的城市被打成了一段荒芜人烟的死城。
　　在这样的背景和时局下，六百年前，大封皇后生下大封迄今为止唯一一位嫡系皇子。
　　皇子出生时天降流火将大封半边皇宫都烧没了，皇帝便给皇子取名“烬”。
　　封帝宠妾灭妻，不喜皇后也不喜封烬，但封后家族势大，不屑与妃子相争，便将封烬送去东境仙门求学，以期学成归来建功立业，继承皇位。
　　封烬在东境整整一百年，这一百年，得分成两段来看。
　　前五十年，封烬拜在乐宗，与少宗主百里闻香情投意合，借着这段关系，学了很多乐宗秘法，其中最出名的，便是《仙魔八音》。
　　《仙魔八音》四音为仙，可另听着耳清目明，灵台神识稳固；四音为魔，可引心魔，乱人心智。
　　封烬瞒着百里闻香将《仙魔八音》传回大封，被大封用上战场，令大胤死伤惨重，同时也破了仙门百家不可参与中州内斗的禁忌。
　　后来事情败露，封烬果断抽身，借着此时在大封得来的权柄将所有事情推到百里闻香身上。
　　百里闻香其人，天纵奇才，武可挥琵琶砸人，文可奏百曲，乃是乐宗已定的宗主继承人，奈何困于情之一字，甚至死不悔改，被老宗主抽了一百零八鞭关进神音崖闭关反省。
　　而封烬尝到了权利的甜头，并未收手，反而隐姓埋名改换容貌，拜入剑宗。
　　彼时剑宗首席弟子洛长空年方十八，小小年纪修为便至元婴，前途不可限量，是宗主郁菀菀两千年来唯一收的徒弟，从牙牙学语的婴儿亲手养至君子端方，宝贝的不行。
　　封烬此人实在邪性，也不知如何就入了洛长空的眼，很长一段时间两人形影不离，加之封烬修为天赋也好，便有“剑宗双星”的流言传出。
　　在这样的相处之下，封烬引君子折腰，很快便打进了剑宗内部，在剑宗联合仙门百家抵御妖族之时也参与进了核心，然后，便有了“凤鸣山之变”。
　　彼时大胤和大封正打得不可开交，妖族从东南相交的凤鸣山脉攻入东境，大战一触即发，剑宗首当其冲，作为宗主继承人的洛长空更是率领剑宗弟子作为第一梯队与妖族对上。
　　这本该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妖族人族都没有决一死战的意思，如无意外结局大抵只会像前面很多次一样，打着打着打上谈判桌，在死伤可控的情况下两边扯皮，扯着扯着人与妖又能和平相处个几百年。
　　偏偏意外发生了，仙门百家的的排兵布阵像被泄露了一样，妖族不费吹灰之力将剑宗精锐围剿至凤鸣山巅，以洛长空为首的一百七十二名剑宗弟子死无全尸，唯独活了一个被洛长空以命护下的封烬。
　　于是战场上双方开始拼命，妖族大军不敌一群疯了的剑修，节节败退时竟打入大胤边境，大胤腹背受敌，险些灭国。
　　后来还是乐宗察觉不对，开始调查内部，竟是封烬不小心将仙门布阵地图泄露，引得洛长空落入妖族全套。
　　至于是不是不小心，反正大胤不信，剑宗宗主郁菀菀也不信。
　　她悲愤交加，欲杀封烬给爱徒殉葬，千钧一发之际大胜的封帝赶来，以举国之力保下封烬，众人这才知晓，原来此人便是大封皇长子，亦是十几年前害乐宗少主受罚的封烬。
　　此一役若非百里闻香重伤未愈，便是他率乐宗弟子上凤鸣山脉辅助剑宗御敌，最后也会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乐宗宗主目眦欲裂，百里闻香心如死灰。
　　郁菀菀执剑废封烬修为和经脉，留他一命，在药谷谷主断言封烬再无修炼可能之后将人驱逐出东境，若再敢踏入东境，杀无赦。
　　而封帝得了封烬的好处，只保封烬一命，在封烬沦为废人后，不念父子亲情，废了封烬皇长子的身份，将人贬至边疆。
　　此后五百年，中州东境，北域西荒，再不闻封烬一丝讯息，直至伽罗的记忆被封寰扯出，展于人前。
　　胤还听得目瞪口呆，他脑子转的飞快，将自己仅有的阅历掏空，才在封寰说完很久之后接上话，“大胤的皇帝是四百多年前换的，百里宗主人人戏称‘留香仙君’，剑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首席……”
　　封寰点头，“因为当年大胤先帝御驾亲征被妖族重创，百里闻香这小子以前重情的很，现在估么着是不再相信世间有真情，郁菀菀这个老女人还想着她的乖徒儿呢。”
　　胤还被封寰一句“老女人”震了一下，心说您几个都是一个岁数的人，郁宗主是老女人那您是什么，“这件事……”
　　“剑宗和乐宗都被坑了，自然守口如瓶将消息压的死死的，大封自知理亏连史书都不让记封烬姓名，这事儿啊，没几个知道。”封寰侧头看胤还，“知道本尊为何会与你讲这个么？”
　　胤还摇头，好像自从跟在封寰身边，他摇头的次数就与日剧增。
　　“因为封烬还活着，他和妖族一起挑唆了伽罗造反。”封寰轻飘飘一句话概括了下午审判的内容，胤还听的倒吸一口凉气。
　　封烬五百年前被废，按理来说寿数比凡人还要短，如何能活到现在？
　　而且还跟妖族在一起，难道时隔五百年，大封这位皇子又勾结了妖族吗？
　　忽而平地起风，黑蝶随风飞走，黄沙卷起遮掩白月。
　　西荒的后半夜起了沙尘暴。
　　封寰看着天魔宫下魔都灯火渐熄，勾了勾唇，漫不经心道，“变天了。”
　　胤还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妖族和人族的太平，又要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