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不孤》来1归

5、旧伤 今日心与心

　　胤还的脚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
　　“别去！”血蔷薇的藤蔓再次缠上来，这次更紧，“你会被撕碎的！尊上的魔气在暴走，你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靠近就会被——”
　　胤还低头看着那些藤蔓，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放开。”
　　血蔷薇愣住了。
　　它从胤还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不是冲动，不是逞强，而是一种它很熟悉的东西——封寰每次做决定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种光。
　　藤蔓松开了。
　　胤还一步一步朝封寰走去。
　　越靠近，魔气越浓烈。
　　那些黑色的雾气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皮肤上，割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
　　可仿佛是嗅到了同源的气息，暴虐的魔气并没有抗拒胤还的进入。
　　灵力和魔力自动运转起来护住胤还的经脉，但筑基中期的修为在大乘中期的魔气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胤还的衣衫被割破，脸上、手臂上都是血痕，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封寰面前的时候，封寰已经几乎失去意识了。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指甲抠进青草地，指节泛白。
　　他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猩红色，瞳孔涣散，嘴里溢出断断续续的低吼。
　　今晚的封寰，失去了昨天的慵懒，像被痛苦刺激到炸毛的猫。
　　胤还蹲下来，伸手握住了封寰的手。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
　　他的血浸入封寰的皮肤，被疯狂吸收。
　　封寰的魔力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咆哮着冲进他的身体，要把他撕成碎片。
　　但同时，一股奇异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来——同源的、相同的气息，像两条同根而生的藤蔓，自然而然地将那股暴躁的力量缠绕。
　　此刻的交锋已经无关巨大的修为鸿沟，而是灵魂与灵魂的较量，分身尽全力的安抚着痛苦的本体，本体在尽力克制将分身吞噬的欲望。
　　这抹魂魄还太过弱小，即使被吞噬也弥补不了大乘神魂的暗伤。
　　胤还痛得眼前发黑，但他没有松手。
　　“尊上，”他的声音在颤抖，但很清晰，“是我，是我啊。”
　　封寰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些暴走的魔气骤然静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
　　封寰的瞳孔渐渐聚焦，猩红色褪去一些，露出底下绯红的底色。
　　“……你……”封寰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谁让你过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胤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你说过，我是你的神魂，我是不是可以治疗你这个暗伤？”
　　封寰想骂他蠢，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闷哼。
　　又一波剧痛袭来，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倒，额头抵在胤还的肩窝里。
　　胤还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瘦，少年在小院里养了一个月，依旧浑身都是骨头没有肉，硌得他生疼。
　　但他没有推开。
　　这本来就该是他的。
　　胤还的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犹豫了一下，终究是不敢太放肆，只敢轻轻的环住封寰。
　　“我在这里，”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你不会是一个人的。”
　　胤还在对封寰说，也在对自己说。
　　不会是一个人的。
　　封寰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反驳。
　　月亮完全被阴影吞没的时候，山谷里只剩下风声，和两个人交叠的呼吸。
　　当封寰的伤痛发作治愈终于过去，胤还已经因为被本体过度的索取而沉睡过去。
　　封寰接住倒下的少年，黑暗里少年清瘦的脸庞与自己年少时一模一样。
　　他倏然勾起嘴角，将胤还抱进怀中，起身向小院走去。
　　他的想法没错，这缕自成魂魄的残魂，不仅能治愈他的伤，还能做他的炉鼎。
　　只是现在筑基的修为还太低，待灵魄化神魂，届时只要神交，他不仅能治好神魂上的伤，还能不费吹灰之力重回大乘巅峰。
　　当然，这种修炼是互相的。
　　一时之间，封寰都快觉得这是天道特意安排给他的情缘了。
　　当真是天意使然。
　　胤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封寰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暴走的魔气一点一点收回体内，周围的温度慢慢恢复正常。
　　然后他就靠在封寰身上，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脸上和手臂上的伤口都被人处理过了，敷着一层凉凉的药膏。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胤还坐起来，发现封寰就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青黑的痕迹，但精神看起来还好。
　　看到胤还醒来，他把粥递过去。
　　“喝了。”
　　胤还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是甜的，还加了红枣和枸杞。
　　“尊上，”胤还抬起头，“您没事了？”
　　封寰嗤了一声，“能有什么事？小毛病而已。”
　　胤还看着他的脸色，没有说话。
　　小毛病？小毛病会让一个大乘中期的修士虚弱成那样？
　　但他没有拆穿，只是低头继续喝粥。
　　“以后朔月夜，你别靠近我，”封寰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这次没事是运气好，万一伤到你——”
　　“那您就提前告诉我。”胤还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封寰，“告诉我那天您会难受，告诉我您在哪里，这样我就可以……”
　　“就可以什么？”
　　“就可以陪着您。”
　　封寰一愣，合着他白说半天，他想了想，淡然开口，“你现在还不够资格。”
　　胤还一怔，骤然攥紧手指。
　　封寰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下次朔月，你待在屋里别出来。”
　　“嗯。”胤还应了一声，依旧不死心，“我……会在院子里，等您回来。”
　　封寰没想到胤还会这么回答，小家伙低着头死倔的模样跟他少年时如出一辙，于是心硬如石的魔尊也心软了一刹，勾着嘴角说，“等你足够强了，再来陪本尊吧。”
　　胤还猛抬起头，看到封寰的背影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
　　嘴角克制不住的笑。
　　甜的，真的很甜。
　　下午的时候，祁无知来了。
　　他来得很急，传送阵的光芒还没完全熄灭就匆匆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枚玉简。
　　“尊上，”他单膝跪地，“有消息。”
　　封寰接过玉简，神识探入，脸上的表情从慵懒变成玩味，最后变成一种胤还看不懂的冷意。
　　“怎么了？”胤还问。
　　封寰没有回答，而是把玉简递给他，“你自己看。”
　　胤还犹豫了一下，接过玉简。
　　玉简上刻着两条信息，一条是来自魔都，一条来自飘渺仙宗。
　　飘渺仙宗的信息不多，但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飘渺仙宗执事堂上报：外门弟子胤还，于除夕夜外出任务未归，疑似失踪。
　　宗主皇甫毕报大胤皇室，五皇子疑似葬身火海。
　　大胤皇室无回复』
　　祁无知的备注：据蛛网情报，胤帝的贵妃收到消息后曾对心腹说“省了一桩麻烦”。二皇子在宴席上笑称“晦气东西总算死了”，胤帝未做任何表示，甚至没有通知宗庙。
　　胤还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伤心，也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一种他已经很熟悉的感觉——果然如此。
　　果然，他死了也没有人在意。
　　果然，他从来就不该存在。
　　“胤还。”
　　封寰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那些在脑海里翻涌的念头。
　　胤还抬起头，发现封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面前，正低头看着他。
　　“你活着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你自己。”封寰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胤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你本就知道你死了他们不会难过，”封寰嗤笑一声，“他们会继续喝酒、吃肉、争权夺利，甚至不会记得有过你这么一个人。”
　　胤还攥紧了手里的玉简，指节泛白。
　　“但你不觉得这很好吗？”封寰歪了歪头，桃花眼里映着胤还的模样，“你现在欠谁的？往常还有个生育之恩锁着，现在呢？欠大胤？欠飘渺仙宗？欠那个把你当空气的父皇？”
　　胤还愣住了。
　　“你谁都不欠，”封寰伸手，把玉简从他手里抽出来，“从今天起，你只欠你自己。”
　　“你不该把自己养的这么差。”
　　他转身，把玉简随手扔到桌上，背对着胤还，声音懒洋洋的。
　　“想变强就变强，想活着就活着。别拿别人的不在意惩罚自己，不值得。”
　　胤还站在原地，看着封寰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胤还的脚边。
　　胤还忽然想起母后临终前的话——“活下去，不管怎么样都要活下去。”
　　他一直以为，活下去是为了不让母后失望。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活下去，也可以是为了自己。
　　“……尊上。”
　　“嗯？”
　　“我想变强。”
　　封寰转过身，挑了挑眉。
　　“我想变得很强很强，”胤还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封寰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光，“强到没有人可以再丢掉我。”
　　封寰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
　　不是玩世不恭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那就变强，”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变强了，回去让他们知道，丢掉你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损失。”
　　胤还的嘴角动了动，最终弯成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笑的开心极了。
　　桃树上，花瓣悄无声息地飘落。
　　血蔷薇悄悄睁开眼睛，看到这一幕，几百朵花苞同时绽放。
　　人鱼从水里探出头，尖尖的耳朵抖了抖。
　　祁无知站在旁边，看看自家尊上，又看看那个瘦弱的少年，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
　　尊上带回来的这个小孩，好像不太简单。
　　玉简上的第二条信息，与胤还的相比，就要重磅得多。
　　几个月前东盐城伽罗魔君造反，被右护法夜有雪带兵强势镇压，现在正锁在魔都天牢。
　　魔君造反并没有什么稀奇，魔修本来就以实力为尊，大多数魔修都没有真心实意、心甘情愿臣服一说，逮着机会就想拉上位者下马。
　　但最近几百年西荒已经太平了很久，封寰像一根定海神针镇在西荒，想动手得先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实力。
　　所以伽罗魔君的造反显得尤其突兀。
　　继压伽罗回魔都，祁无知、夜有雪和长老团查了一个月，竟然在东盐城查到了妖族的踪迹。
　　魔修虽然与正道修士不是一路人，可归根结底溯本求源，魔修也是人，而妖族，世代蜗居十万大山，对人族自上古时期便虎视眈眈。
　　俗话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伽罗造反和妖族出现在东盐城或许没有必然联系，但凡事以防万一。
　　“提审伽罗。”封寰令下，祁无知立刻回去准备。
　　胤还还在思考自己看到的消息，闻言看向封寰，“我们要离开这里了吗？”
　　“是。”封寰点头，抬手打出魔印加强落幽谷的守护阵法，搂过胤还尚且细瘦的腰，眼看就要撕裂空间，封寰连忙抬手拉住，“不收拾一下吗？”
　　他还有衣服挂在后院，厨房灶台上还有菜，石桌上还有封寰喝了一半没封口的酒。
　　封寰勾勾嘴角，“蔷薇和人鱼会收拾的，这里没几个能进来，放心吧。”
　　胤还松了手，垂下眼，默默的问了一句，“那我还会、还能回来吗？”
　　“自然可以。”封寰应了他，撕裂空间，抬脚进入。